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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鲁迅先生一首安魂曲

作者: 四川何大草 时间: 2013-05-08 阅读: 20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掉在水里了?鲁迅哆嗦一下,虚开眼,傍晚麻麻黑的光线里,看见许广平立在床头边,递过来


   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掉在水里了?鲁迅哆嗦一下,虚开眼,傍晚麻麻黑的光线里,看见许广平立在床头边,递过来一碗鲫鱼汤。他伸了瘦手,把鱼汤挡回去。他说,“是什么掉在水里了?”许广平叹口气,说,“是记忆。”鲁迅合了眼,喃喃道,“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说得好呢,好呢。记得是谁说的么?”许广平说,“不是你在说么?”鲁迅咳嗽起来,气喘吁吁,拿瘦手捶着瘦的胸脯。许广平放了碗,在他胸口来回抚摩着,顺他的气。他说,“我问,这话是谁说过的?”许广平说,“是先生你说的,在《忆韦素园君》那篇文章里。”鲁迅吃力地想一阵,想起来了,点点头,说,“素园不在有些年了,你好记性……还记得那文章最后四个字么?”许广平欲言又止,顿了半晌,说,“记不得了。”鲁迅说,“你记得的。可是你不说。”许广平说,“是‘夜,鲁迅记。”鲁迅摇头道,“不对,是‘从此别了!’”
   天完全地黑下来,大陆新村的路灯从窗户进来,落在床上、地上,正如皎洁的月色。然而,街上在吹风,树叶落下来,扑扑打着行人,车辆,冷冷的墙。
   许广平背过身去,又转过来,鱼汤回到伊手上,浮着薄薄的热气。“喝一口罢,”伊说,“你今天的情形是松了些,就是虚。”
   “唔……”鲁迅舒口气,“是松了些?”
   许广平说,“是呢。”
   “噢,松了些。那,我明天是可以去看一看鹿地亘了。”他望着蚊帐的顶子,“我还有些话要跟他去说。他还住那儿罢,这日本人?”
   许广平不吭声。鲁迅一急,要再问,忽然咳起来,剧烈地咳,瘦的胸脯里有咔咔声,似乎什么东西在断裂。许广平抚他的胸,给他顺气,但他拿瘦手隔开了。他说,“你说罢。”伊说,“你今下午刚去拜访了鹿地亘,一个人走着去的,我把豌豆苗摘好,你才回家来。”鲁迅一惊,却是不信,“是么?”许广平说,“是的。”鲁迅说,“千真万确的?”许广平在黑暗中点点头。鲁迅嘘口气,说,“想起来了,他问倘我死了,他能不能给我抬棺材?我说甚么抬棺材呢,像是一台戏,赶紧收敛,埋掉,拉倒。把他吓得!”说着,他笑起来。因为假牙泡在床头的瓷杯里,笑声就很漏风,而话音也咬得非常不确切。然而许广平是听得清楚的,即便一个眼神,伊也是领会的。伊跟着就笑了,是见他笑,而略宽心地笑了。
   笑完,鲁迅感到累,脸上堆起颓唐来,“唔……”,他喃喃说,“我是记得远事记不得近事了。”许广平说,“那你就多想想远事罢。”于是他合了眼,很认真地想了想,“可是,在远事里,有些东西是永远丢掉了,掉在水里了……譬如,”他的声音弱下来。许广平俯下头,把耳凑近他嘴边,“譬如什么呢?”伊问。但他过了半晌,依旧合着眼,“……掉在水里了,想不起来了。”他依稀觉得自己睡着了,听见许广平的脚步声轻轻下楼去。因为是轻轻地,听来也就更清晰,他朦胧中数着:一,二……数到十一下,却完全清醒了。
  
   二
  
   楼下全家人在用晚饭,素炒豌豆苗、笋炒咸菜的味道,总会传一些上二楼。说是全家人,其实他隔离在二楼已经很多日子了。他再拿鼻子吸一吸,看有没有一碗黄花鱼,他担心自己病了,他们吃饭马虎,连一碗黄花鱼也减省了。但他没嗅到,他怀疑是自己伤风鼻塞,嗅觉跟记忆一样,时灵时不灵了。然而,一丝香脆的味道却从记忆里浮出,是萧红的葱花烙饼,黄酥的壳,雪白的面,翠绿的葱花,他是可以连着吃三张、五张的。然而,萧红也走了,7月16日,伊一个人乘船去了日本了。如果今天真的是1936年10月18日,那嘛,萧红走了该有三个整月差两天了。他是心痛萧红的,而萧红是有些把自己当做父亲的,然而,即便真的是父女,他也不会干涉伊。“我是我自己的,”萧红并没有这样地说过。然而,伊不是一直就在这样做着么:伊也才二十五岁罢,却从极北边的呼兰河,任了性子,携了纸笔万里走到上海来……再又走到东京去。有多少苦,也只有自己咽了去,有血罢,有牙罢,都是自己咽了去的。详情他并没有去探究,大概是在萧红、萧军之间出现了一个女人罢?萧红临走的前一天,他和许广平请伊吃晚饭,伊说,“我活着,我总得向新的生路跨出去。”这话他是同意的,也是熟悉的,似乎是引用谁的话,总之和他想的很吻合。这世上没有走不出来的路,也没有跨不过去的沟壑,爱也罢、不爱也罢,除非……这个人死了。但倘如死的只是自己的亲人,哭过之后,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罢。如果是我呢,这话我已经写过了,鲁迅想起自己是做过这样一篇文章的,“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还似乎已经发表了,天下人都已知晓了,这最好。
   然而,跨出去就是新的生路么?他其实是没有把握的。这几十年来,脚上有气力的人,都在不停地走着,离了老家,离了熟悉的口音和食物,再在别处安置了新家,最后亦不知家在哪里了。以自己的情形看,走的路只比萧红更加多,17岁离了绍兴,去南京,然后是东京,北平,厦门、广州……即在上海一处,亦记不得搬迁了多少回。这回是最后一回罢,要走也是走不动了的。十二年前,《在酒楼上》于《小说月报》发表后,一曹姓青年写信来,说文中有两句话看了又看,看到落泪,“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说,人一旦出家,是从此没路可回的。鲁迅后来见了他,和他做了忘年交,他是记者,比想的还要年轻,正有使不完的气力,满世界乱窜着。鲁迅想再跟他谈谈出家和回家的事情,但又怀疑他自己都把这问题丢了脑后了,也就作罢了。鲁迅想说的是,人是回得去的,那就是死了。文人喝了酒,会豪迈写诗,吟哦“视死如归”。而强盗本豪迈,杀人时说“俺送你回老家”,倒是亲切、温柔、敦厚之至的。反正,也就是说,如果是死,由不得你,统统都得回去的。去年春天,为镰田诚一写墓记,写完才发现,最后落的是“会稽鲁迅撰”。在外乡做了一辈子文章,到老了,那管笔却偏不忘自己是哪里人。鲁迅靠着床,向侧虚一眼,看见那管笔就插在书桌的一只烧瓷小龟上,路灯的余光打进来,把它投上墙,成了一支硕大的戟。
   大概是戟的分量压迫得气紧,鲁迅瘦胸里喘着,撑起半个身子,使劲一咳,却咳出一句诗:
   荷戟独彷徨。
   他重复了半句,又重复了半句,……独彷徨。接着双腿向床边一顺,竟已站在了地板上。他身子偏了偏,伸手一抓,那管笔已在了手里:墙上立刻干净了,是坦荡的一片麻麻黑,只留一方孤单小镜框,很多年来,黑瘦的、留八字须的藤野先生就从镜框里看着他,像有期许,像要说话。
   笔从鲁迅的手里落下来……楼下响起一片玻璃碰撞的叮当声。是海婴在收拾父亲的针药小瓶子。它们的数量已经很多了,上了百,抑或上了千,海婴一一码在纸盒里,当做玩具、珍宝,常拿出来跟伙伴们炫耀。叮当声音过去了……宅子里完全地静了下来了。他试着回到床上去,手却在哆哆嗦嗦地穿衣服。因为哆嗦,竟穿得出奇地慢,他告诉自己稳住,不要忙中出错,他把每件衣服都凑近窗口仔细看过了,免得前襟弄到了后背。穿戴齐整后,他坐在床沿歇了半晌,极累,心慌,却没有汗出来。等气息都歇匀了,他试着下楼去
   楼下空荡荡的,燃着一盏小灯泡。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万年青,那码满了针药瓶的盒子,就卧在万年青的影子里。鲁迅扶着桌沿捱过去,把药瓶抽了一只在手里,嗅一嗅,是药的苦涩味,再拿来对着灯泡瞄一瞄,亮得发晕,却黄澄澄如蜂蜜。“很奇怪,”鲁迅摇摇头,在桌边寻着,桌边是黑漆漆八把木椅,再一边,是独独一张自己专用的藤躺椅。他轻手轻脚躺上去。“很奇怪”,他攥着药瓶,反复念叨着,药瓶在他手心里真的暖了起来了。但他的身子却感觉越来越不舒服,躺惯的藤椅今夜有不舒服的冷和硬。他站起来,像要为自己找一把软和的沙发,但沙发没处找,这家里是没有沙发的,家具,包括桌子、椅子、凳子、床,都是硬邦邦的东西的。萧红曾问过他为什么,他夹着烟卷呵呵笑,许广平说,“是先生性子硬,连饭都煮得硬些呢。”但他瘦下去了,愈来愈瘦,瘦到剩一把骨头了,骨头抵着硬东西,嘎吱吱响,痛出说不出的难过来。他躺回去,换了好几回躺姿,都找不到舒适的感觉,只得再次站起来。他想,要是有块软和的垫子也好罢。可是没垫子,他从前是不需要垫子的。“很奇怪,”他喃喃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从前,他总是夹根烟卷,躺在这把藤椅上看海婴跑进跑出,听客人说话,听厨房弄出来怦怦的锅铲声……他躺着,也想些自己的事情。现在,他却在藤椅上躺不住了,太硬了,也太冷了。在日本念书的时候,听到过一句谚语,石上坐三年,也把石坐暖。觉得真有趣,和铁棒磨针是一个意思罢,但更愣、更倔,更像一根筋。不过,鲁迅扶着桌沿阴悄悄地笑了声,发明这谚语的家伙,决计是没我今夜的心情的:倘人只是一把发凉的骨头了,石头又如何暖得过来呢?
   他在蒙蒙光线中摸索着,摸到一顶灰色的毡帽,把来戴在了头上。再摸到一块黑绸印花的布,是平素包书、包信的包袱,现在空空的,他叠齐整了,也夹在了腋下。又蹲下去,摸索一回黑帆布胶皮底鞋的鞋带,好好的。他憋口气,把要咳的那一声憋回去,推了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了。
  
   三
  
   外边是一方小天井,吹着风,夹竹桃簌簌地摇摆,鲁迅迟疑一小会儿,想该不该回屋拿上围巾、手套呢?就这么迟疑着,他还是踱过去,拉开封了洋铁皮的栅栏门,他想起了他从没有过围巾或手套。他一直用不上那样的东西,今夜,冷嗖嗖的脖子、手却在告诉他,有一副围巾、手套就好多了。去罢,他对自己说;缩了缩颈项,把手笼在了袖筒里。
   上海的这一片很安静,灯光扬起灰蒙蒙的薄雾来,弄堂口,一个女人吊着男人的胳膊走过去,嗲着道,“侬-是-好-人-哩!”男人吃吃笑,鸟似地,淡入了雾气深处去。鲁迅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嘘口气,觉得真是什么人都可以有自家的好时光。接着他为今夜要去哪儿,颇犯了些踌躇。平日下午散步,总是包了书和信去老靶子路书店的。这会儿,书店早已关门了。去敲内山完造的门,他会吓坏罢,以为见了鬼。鲁迅想到自己像鬼,不禁嘴角狞出一丝冷笑来。他不信鬼,然而是知道鬼不怕冷的,倘真这样,倒有一处冷窖般的地方可去,并不打搅旁人,那便是狄思威路上他的藏书屋:满屋书箱,重得如铁,想一想都觉得头痛。今夜,即便做个游魂,也决计不钻那儿的。实际的情形是,今夏病体小愈后,他就没去过狄思威路了。鲁迅十二岁初读《金石录后序》,深为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妻恩爱所感动;二十岁再读,却觉得赵明诚是个疯子,嗜物癖至走火入魔,把生锈的铜罐看得比老婆还要紧。最近一次想到赵明诚,就是这回春天从窗口瞥见了夹竹桃开花,粉嘟嘟,白的、红的,虽然有毒,却滋润娇嫩得处子般真切,忽然觉得赵明诚可怜,替他好一会儿心酸。想想为什么把书放得那么远,大概就是怕自己做了书囚吧?书囚,这是很可怕的。他迎风使劲咳了一声,再咳一声,把狄思威、书、还有可怜的赵明诚,都跟痰似地统统咳了出去了。在连续地咳嗽后,他感觉是放松了一些,就循着刚才那两个男女的路,也走进雾去了。他想,这雾中原本就是有路的,一直都有人在走着。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吆喝“草炉饼!”声音胡琴般苦、哑。这声音是鲁迅熟悉的,来上海第一天就听到了,总是远远地传过来,从来没想到要吃一口。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罢,譬如虹口公园,也就附近几步路,也从没想到要进去走一走。天气好的时候,许广平、萧红都劝过他去公园溜一溜,今夏小愈,还真到了公园门口了,看得见柳色如烟了,到底还是没有踏进去。萧红笑道,“先生是什么都敢直面的,还怕这公园藏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好像那儿是阴山背后呢。”鲁迅也笑,说,“有可怕的事情倒也没什么,我是怕那儿有我欢喜的东西,去了就不想出来了。”说完看看许广平,许广平沉吟着,却不吱声。其实,他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人都是带着疑问去死的罢?”他听见自己问自己,声如火镰相砸,咋咋地响,突然吃一惊!定住神,看见是扶住一棵电杆,正立在一家纸烟铺的门前。
   很奇怪,鲁迅喉咙里咕哝着,很奇怪,这纸烟铺的柜台居然是曲尺形的,灯悬得极高,光从极高处落下来,落在柜台里一个胖掌柜的头上、肩上,他嘴角衔了两枚牙签,一边唱着什么,却翻着一本皇历,正像戏台上的一个老旦。他敲敲台子,台子橐橐响,证明一切都很真实,而掌柜抬起头来,看看他,却不说话。鲁迅见了烟,就咳起来,喀喀喀地,像要从瘦胸口里咳出一根筷子来;然而,他是真的想抽一根烟了,不抽烟已半年,抑或百年了。他伸出一根瘦的手指,在指着其实是找着,他习惯的那种绿听子的烟,掌柜依然唱着、翻着,眼珠却跟着这根指头转。然而,竟没有能找到。那就白听子罢,是前门的,待客的,他跟自己说,声音是一片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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