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按摩系列之《千疮百洞跌下来》

　　 宋小月在网上淘宝。
　　 其实她并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即便真有非买不可的东西，也不至于跑到网上来淘吧！她只不过是，无所事事而已。
　　 事隔多年，多到什么年份呢？多到宋小月的一颗心都千疮百孔了，当然，她的身体还是千娇百媚的，她还时不时祥林嫂般在心头自言自语责骂自己，好端端的，淘个什么宝呢？
　　 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是的，你若有兴趣走进这个故事，我还可以提前曝点猛料给你，这故事的里面，跟一张床，大有干系！
　　 呵呵，激动了吧，这年月，似乎一提到床，人们都会没来由的激动起来。
　　 只不过，这个让宋小月人生为之千疮百孔的一张床，自始至终，并没在宋小月面前显示出它的庐山真面目来。也就是说，这张床，于宋小月来说，仅仅是一个概念，一个清晰存在但又模糊不见的概念。
　　 如同宋小月一网友的个性签名说的，上海的春天，就像胖子的脖子，实有则无。
　　 那张床，也是实有则无的！在宋小月的生活中。
　　 毋庸置疑，宋小月是上海人。
　　 哪怕宋小月只是一个住在郊区不能再郊的郊区上海女孩，我们也不能剥夺宋小月身上那些大上海人的喜好与特性吧！
　　 网上淘宝，无异于是大上海人最早兴起的一种时尚，眼下宋小月，只不过在时尚的尾巴上扑腾几下罢了，真正的时尚远在N年前的潮头浪尖上。
　　 姑且称之为伪时尚吧！
　　 伪时尚的宋小月在淘宝网上漫不经心地闲逛着，这有点像她对程小奇的态度。
　　 程小奇是她的情况。
　　 宋小月这人吧，对男女恋爱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通常喜欢以一句什么个情况来定位。
　　 眼下宋小月和程小奇属于什么个情况呢？未婚！而且也未同居！
　　 在这大上海这样连试婚都不觉得稀奇的年轻人中，不多见，基本上可以说是罕见了。
　　 宋小月的罕见还在于她对婚床的坚持，她在鲁迅文章《阿Q正传》中读到秀才娘子那张老式雕花的宁波床后，一直念念不忘，老式的宁波床，还雕了花，躺上去，什么感觉呢？
　　 这念头打从她和程小奇建立恋爱关系开始，她就琢磨上了，一张老式的宁波床，再配上一对铜制的老式烛台，最好还生有那么一点绿锈在上面，她宋小月呢，大红盖头下是凤冠霞帔，哎呀，跟穿越剧情都一模一样了。
　　 程小奇会是什么样子呢？在宋小月穿越时空的婚礼上，他不会急不可耐一上来就扒自己衣服吧！古装电视剧里可不这样。程小奇再急，也得喝了交杯酒吧，还得假装斯文一揖到地唱个大喏，说，小生不懂云雨之欢，还望娘子海涵什么的！
　　 说真的，在两人恋爱期间，宋小月都不知海涵程小奇多少次了。
　　 这个程小奇啊，什么都好，就一点，见不得两人独处，一旦有了这个机会，目光就色眼迷离起来，心头就蠢蠢欲动起来，手脚就张牙舞爪起来。
　　 为此，宋小月没少替程小奇爹妈教育他，苦口了又婆心，婆心了又苦口，还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海涵了程小奇一次又一次的居心不良之举。
　　 以至于，程小奇入了N次宝山，都来了个空手而归，正确的说法，叫折翼而返。
　　 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一次，哪好随随便便就在一张床上给轻易付出了呢？
　　 这是宋小月的想法。
　　 这想法一点也不自私，女人吗，那个人骨子里不渴望浪漫一把呢，宋小月对浪漫的要求也不高，一张秀才娘子的老宁床而已。
　　 因为这份渴望一直在心头作祟，在淘宝的过程中，宋小月到底忍不住，把这想法给说了出来。
　　 这想法，遭到一个女网友的置疑。
　　 女网友有她质疑的道理，她说，我恰好，就有一张秀才娘子的那种老式宁波床，三年了，一次我们都没用上！
　　 那是为什么呢？宋小月很奇怪，躺在上面，可以做一把穿越梦的啊！
　　 女网友发出一个哂笑的表情，没哪个男人，会喜欢在逝去的岁月里做爱的，他们在意的是如何在未来岁月里做爱。
　　 这倒是事实，只有女人喜欢沉缅在过去中。
　　 知道床对男人和女人分别具有什么意义吗？女网友质疑完了又以过来人的语气问出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宋小月回答得很干脆。她是真的不知道，没必要不懂装懂。
　　 难怪你会刻意要淘一张老式宁波床？女网友叹息说，这床么，于男人来说，是千辛万苦要爬上去，千方百计想爬下来。
　　 谬论！宋小月打出这么两个字。
　　 女网友不接她的茬，继续说，于我们女人来讲，则是千娇百媚躺上去，千疮百洞跌下来。
　　 跌下来？至于吗？还千疮百洞？宋小月不以为然撇一下嘴，既然千娇百媚躺上去了，应该千姿百态绽放开才对啊！
　　 你别撇嘴！女网又在那边明察秋毫般又打过来一行字，这样吧，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那张老式宁波床我可以一元钱转让给你！
　　 一元钱，转让？宋小月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很熟悉呢，当年金庸似乎就是一元钱把自己的作品拍摄权卖给了中央电视台。
　　 这个一元跟那个一元，有区别吗？
　　 纵然有，也只在意义上，在日常生活里，它们的身价相当。
　　 而且在市场上，一元钱顶多只能买那张老宁床上的一个榫头，其实这样说都有点轻视那榫头的价值了，这年月，手工炮制出来的榫头，比机器生产的铁钉价格要高昂得多。
　　 宋小月是个懂得换算的女人。上淘宝网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淘到物美价廉的宝贝儿吗？
　　 宝贝儿就在面前了，一元钱！成交！宋小月是没有理由拒绝的，真要拒绝了，她会不消一天，就人比黄花瘦的！
　　 为什么，后悔呗！
　　 程小奇这会正百无聊奈地躺在床上，后悔来着。
　　 他的后悔，跟宋小月有关，或者换个方式说，宋小月应该承担绝大部分责任。
　　 程小奇在书上读到过这么一句话，男人们所有的痛苦，不幸，和灾难的根源，不在于不了解女人，而在于没有听女人的话！
　　 在与宋小月的交往中，程小奇是严格遵循了这句话的指导的，可结果却大相径庭，因为听了宋小月的话，他的痛苦不幸接踵而来，好在，灾难还是极富同情心的，没有现身。
　　 当然，说痛苦，是站得住脚的，说不幸，则有点夸张了。
　　 程小奇的痛苦不是所有未婚男人的痛苦，别人未婚归未婚，却做了已婚夫妻常做的事。相比而言，他的未婚就实至名归了，想一想啊，果实就挂在自己院子里的枝头上，自己却只能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可望而不可及的感受，的确不能称之为幸福，有时候，程小奇宁愿眼前什么也没有。
　　 人，一旦看不到希望，就会没了念头，一个没了念头的人，顶多算是行尸走肉，有谁见过，行尸走肉脸上有痛苦的表情呢？
　　 程小奇的痛苦就在于，他偏偏还不是行尸走肉。
　　 痛苦归痛苦，他却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方向的那一端，勿庸置疑，是宋小月。
　　 像是受到感应似的，这会儿，宋小月及时把电话打了进来。对宋小月的电话，程小奇是既无限期待又莫名反感。但他还是接了，从这点上来说，程小奇的修养还是不错的，正是缘于这个不错，他才能忍受宋小月这么久而没说分手。
　　 分手了又如何，再花费心机去找个女朋友？
　　 那不是多此一举么？给自己的人生路多绕一道弯么？
　　 程小奇一直以为，人生就是一个从一而终的女人，你不妨尽自己力量去打扮她，引导她，不管她最终变成什么样子，你好歹还得爱着她。
　　 程小奇就尽自己力量很温柔地冲那边说，小月啊，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按惯例，宋小月但凡主动给程小奇打电话，就是有了自己作不了的事儿，需要抓他一回壮丁。
　　 很明显的，要弄回女网友那张老宁床，程小奇是唯一的人选。
　　 宋小月可是选婚床呢，换个壮丁去，程小奇脸上会是什么表情？纵算他大度，别的男人也未必愿意当这种壮丁啊！费力不讨好的事，用脚趾头想一想，也没人人愿意去干的。
　　 嗯，小奇你知道么？我买了一张老式的宁波床！宋小月在电话里兴奋得不行。
　　 老式宁波床？程小奇不兴奋，一张床而已，还老式的！自己身下的新式床都学会动旧心思了，动的千辛万苦了也没爬上去。
　　 这兴奋，与他有关么？
　　 就是，就是，秀才娘子的老宁床啊！宋小月激动得有点口吃了！
　　 宋小月很少这么激动的，这让程小奇有点惊奇，秀才娘子？哪个秀才娘子啊？你的新网友？程小奇忍不住回问了一句，他们共同的朋友中，没这么个人。
　　 阿Q啊，鲁迅啊！宋小月口气语无伦次的，神情很向往的，那个，阿Q，革命了，要搬了回家的，秀才娘子，的老宁床！
　　 程小奇到底明白过来，明白了也就恍然大悟，莫非宋小月一直不肯和自己上床，就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而这个载体眼下浮出了冰山一角，那就是，就是秀才娘子的老宁床？
　　 有点悖理了啊！宋小月这人不阿Q啊，真要阿Q的应该是程小奇才对。
　　 管它呢，程小奇眼下，恨不得冲那张老宁床跪下了，如果真有——那张床的话。
　　 这种效劳，于他来说，是向往的，如同阿Q对秀才娘子老宁床的向往。
　　 在这种向往的支配下，程小奇去见了宋小月的女网友，电话是宋小月给的，地址是女网友提供的。
　　 就见了面，自然是宋小月的女网友家里。
　　 女网友什么长相，程小奇没留心，他留心的是那张秀才娘子的老宁床。
　　 宋小月为什么执意要淘这样一张床呢？而且是作为婚床隆而重之去淘的！
　　 程小奇是个对床没概念的人，只要能容他躺下栖身的东西，他都可以毫不吝啬冠之以床的。
　　 女网友的那张宁式床，却让他大开了眼界。
　　 严格说是女网友对那张床的介绍，让他开了眼界。
　　 女网友说，这床在古时，有名字的，叫宁波拔步床，民间也有叫八步床的。
　　 八步床？程小奇犹豫了一下，在脑海里寻思，是上个床还要走八步，还是上个床要分八个步骤？
　　 呵呵，谐音而已！女网友似乎读出了程小奇脑子中的疑问，这床说到底奇就奇在六个字，床中床，罩中罩！
　　 床中床，罩中罩？程小奇抬起头来，靠近那张床，边打量便寻思。
　　 是的，女网友凑上来，跟他讲解说，这床的独特之处在于架子床外增加了一间小木屋，从外形上看像是把架子床放在一个封闭式的木制平台上，这平台奇就奇在居然长出床的前沿二三尺，这也罢了，你看见没，这平台四角还有立柜，镶以木制栏围，喏，在这儿！女网友上前一步，指着平台两边说，这上面还安有小窗户，可以使空气对流的，好玩不！
　　 程小奇也上前一步，不过不是感受空气的对流，他用自己的眼神跟女网友对流了一下。
　　 满含欣赏的对流！
　　 女网友显然是感觉到了，但她并没停止解说，喏，你说这个平台，看起来像不像是一个小长廊？
　　 嗯，像的！程小奇点头，点完又摇头，这床前弄个小长廊，有什么用啊？
　　 用处多了去！女网友嘻嘻一笑，你看过红楼梦没？
　　 看过啊！程小奇一怔，这秀才娘子的老宁床咋又扯到红楼梦上了。
　　 看过你就应该知道啊，这小长廊相当于是一张床呢，微型的床！
　　 这儿，也能睡人？程小奇真的觉得自己OUT了，跟古人比都OUT了。
　　 是啊，旧社会的丫环就是睡在这踏板上的，女网友指一下长出床沿那个二三米的平台，红楼梦里不是有王熙凤坐于床上跟平儿闲话，平儿坐于踏板上么？
　　 可，这个，就能证明踏板就是睡人的么？程小奇还是不解。
　　 你想啊，女网友脸上红了一下，平儿可是有身份的大丫头，后来还被贾琏收房作了姨娘，怎么可能席地而坐？那书里说的踏板自然就是这个平台了！
　　 程小奇就拿目光测那平台的长宽，测完点头附合说，想起来了，红楼梦里说宝玉睡床上，晴雯袭人等丫环在踏板上陪睡以备主人起夜的描写，也可以间接证明的。
　　 嗯，你倒是触类旁通啊！轮到女网友来欣赏程小奇了。
　　 这一回，是程小奇慢慢涨红了脸，他慢吞吞抬起头，盯着女网友吭哧一声说，那这样，就没有隐私可言了啊！
　　 隐私？呵呵，女网友忍俊不禁，开始一串赶一串地笑，笑到后来，眼里有泪花闪烁起来，你们男人，会在意自己的隐私么？
　　 程小奇很纳闷，我们男人，干吗就不在意自己的隐私呢，你当男人都是陈冠希啊！
　　 女网友擦一把泪花，可我的男人，是把自己当主子的！
　　 当主子？程小奇再次纳了闷，哪跟哪的事啊，风马牛不相及了。
　　 主子和奴才是没隐私可言的，在主子眼里，奴才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女网友幽幽叹口气，说出这番话来。
　　 饶是程小奇再闷葫芦一个，他也听明白了女网友话里的意思，在她男人眼里，她只是一件工具！
　　 稍微往深处发挥一下，女网友只是她男人一件泄欲的工具。
　　 程小奇眼前没来由地浮上《金瓶梅》里的一段故事，西门大官人和瓶儿干那事时，还指使丫环在一旁帮忙。
　　 放着这么个有力的佐证，你别说，这主子和奴才之间，还真没了隐私！
　　 这样的一张老宁床，不要也罢！
　　 所以你把床一元钱转给了宋小月？程小奇把思维收回来，心里或多或少有点悻悻的。
　　 女网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是的，我憎恨这样的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