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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枝荡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5-08 阅读: 29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林生家住在千枝荡镇东面,临靠着一条河流。河流是长江旁逸出来的一支很小的支流,从大堤底下涌出,由南向北贯通整个沙岛。河流上有一座石桥,是拉成直线的石桥,叫千枝

林生家住在千枝荡镇东面,临靠着一条河流。河流是长江旁逸出来的一支很小的支流,从大堤底下涌出,由南向北贯通整个沙岛。河流上有一座石桥,是拉成直线的石桥,叫千枝荡桥。千枝荡桥在林生家的斜对面,开了后门,桥上的人物、风景全入了人眼底。有时候,林生看着灰暗的、班驳着石块的石桥,他偶尔会思考,到底是因为小镇叫千枝荡镇,石桥在小镇最东面,所以才被称呼为千枝荡桥,还是因为古老的石桥叫千枝荡桥,而小镇傍了石桥才被称呼为千枝荡镇?这个问题,就像隔着几天就会淋湿街面的毛毛细雨一样,频繁地钻进林生脑袋,但又可以不去思考答案。有谁会想为什么要下着毛毛细雨?犯得着去追究答案吗?
   林生家门前是千枝荡镇的东街,整个千枝荡镇就像一个火柴盒子,东南西北、方方正正地连在一起,当然,林生知道,最热闹的还是西街,西街的热闹是因为西面有千枝荡镇有名的棉纺厂和精制油厂,这两个厂本来就是一家厂,不过规模大了就分开了做。谁不知道,长江中的小岛就是长江千年泥沙沉积的结果,沙质的土壤和四面环水的地理环境,使得沙岛最适宜种植棉花。对口加工棉花,不发达才怪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千枝荡镇比往日更加富裕,一向灰尘仆仆的街道也因为厂房流淌出来带有油脂的水而变得粘稠、油腻,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棉油温暖甜香的气息,而丝丝丝缕缕的棉絮在长江风的推动下四处漂游,看见树就粘在树上,看见水就漂浮在水上,只要能托付它们轻柔的身体,它们就紧紧巴上。但丝丝缕缕的棉絮注定又没有定力,一阵风来,它们又随着风去寻找新的落脚位置。街道两旁的梧桐、杨柳、香樟、冬青全身裹满了白色的绒毛,远远看去就像营养不良的少白头。而千枝荡桥下的河流,整日被白色的棉絮覆盖,在绿油油的河道上显出灰败的颜色。千枝荡镇的人们很满意这样油水四淌的富庶,他们拖着满足的脚步,在火柴盒子里溜达,林生在后来看见穿了衣服的宠物狗在主人前摇尾巴撒欢时,总是不由得想起千枝荡街上走路的人。他们要么手里提着从菜市场里买的菜,要么慢吞吞的夹着自行车摇晃,要么双手插在荷包里无所事事散步——脚步一律拖沓,嗒、嗒、嗒——灰尘在他们过于粘稠的嗒嗒声里慢吞吞地浮起。
   林生很讨厌每天都被油脂味包裹,每天都呼吸着漂浮的棉絮,甚至他一闻到空气中散开的炸棉油的温暖气息,他马上想到了流鼻血,温暖甜腥的血液味道在空气里流淌,使他感觉很不舒服。他在课间休息时,抬头看天空,就会拉了刘发文看,发文,看见没有,空气中一些细绒毛,真可恶。而刘发文瞪了眼睛半天也没有看到什么,就骂林生神经过敏,比女人还女人,老是埋怨这埋怨那的。林生就生气,也骂刘发文是睁眼瞎,这么肮脏的垃圾竟然看不见,苍蝇落到你碗里,早晚都得吞到你肚子里去,沤烂你的肠子和脾胃。刘发文很爽气一笑,他认为自己大老爷一个,不能和小娘们似的男人见识,林生知道刘发文笑的含义,就默默走到座位上。
   林生想,这个脏兮兮的破镇,我总有一天要离开它的,走了一定不回来。这样的想法和他望着千枝荡桥时沉思桥与镇之间关系一样,不时充斥他的头脑。他的眼神在脑袋的指挥下冷漠、不耐烦,用林生母亲的话说——别人都欠林生八辈子的帐。林生才懒得理睬她,他的母亲是镇上公认的美人,身材丰腴,脸庞总是白里透红,而母亲自认为最好看的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上翘,微笑时,眼睛细长,弯成一弯月牙儿,像一枚勾针,拉扯人的视线。当时,千枝荡镇还没有流行“性感”一词,但刘发文母亲和其他人一致说,母亲的眼睛勾魂。这是当着林生面说的,林生脸腾地红了,他明白他们在背后说的,无非是“骚货、狐狸精”之类的话。林生好象遭了人的骂,走路时总是抢在母亲前面,尽量不让母亲身影落到自己眼睛里,万不得已,走在母亲后面,他会冷漠地把母亲背影拽出他的眼眶。
   母亲在他周日早上懒睡时,为林生买了早点,牛肉汤包,用一个小磁盘装着,上面扣了一个小碗遮盖热气,林生起床,母亲对林生说,我给你买了牛肉汤包,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林生没有做声,洗脸、刷牙、套好鞋子。母亲又重复一遍,我给你买了牛肉汤包,快趁热吃了。林生听出母亲语气里的讨好——她在讨好,她为她的亏心事讨好?林生厌恶地皱眉,大声说,我不吃牛肉汤包!
   母亲咦了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可我现在讨厌油腻。讨厌。我吃馒头。林生拉了房门就掉头跑了。牛肉汤包成了母亲中午的午餐,才出笼的牛肉汤包冒着热气,蘸了酱醋调料才好吃,不新鲜的牛肉汤包有一股腥味,很难让人忍受。但林生就是黑了脸,不做声,也不答话。
   母亲终于气恼了,她已经说了三遍,林生,把屋子里的大头菜拿到外面去晒。第一遍,林生手里仍然握着笔,在试卷上写字,丝毫没有听见。第二遍时,林生在收拾试卷,拿出一本书。第三遍,母亲走到林生房门前,声音已经提高了分贝,在警告林生——母亲已经不耐烦,无法忍受了,但林生还是冲耳不闻。母亲就冲进房门,夺了林生手中的笔,气吁吁地把笔摔在地上,水泥地很快摊上一大块蓝黑的墨渍,笔尖脱离了钢笔躯体,很委屈地躺在墨渍里。林生站起来,看都不看母亲一眼,走出房门,开了后门,下了一个台阶就站在河流岸边。母亲声音跟来,林生,你有种就不回家吃饭,跟你父亲一个德行,要多臭有多臭。
   林生就好笑,你骂我和父亲一个德行,可父亲又怀疑我不是他的种,嗤,你们俩先弄清楚子丑寅卯再和我说话。
   林生的父亲是千枝荡镇邮局的副局长,高大魁梧,也算得上英俊潇洒。林生这样给父亲定义外形,是因为,在他看来,父亲一点儿也没有男子汉的魅力,正经话说不了两三句,就油嘴滑舌了,长期赌博熬夜,脸色有千枝荡街道的灰败气息。但,左邻右舍都说父亲好,特别是父亲有女人缘,他一走到街上,女人都脆生生地招呼——林大哥哦,好啊!林生很奇怪,这些女人怎么不像男人一样喊“林局长”,她们忽略父亲职务,就动摇林生关于父亲油嘴滑舌的看法,增加父亲英俊潇洒的可能看法。而林生呢,他的身材既没有继承父亲的大块头,也没有母亲的丰腴,他已经16岁了,但是苗条秀气,甚至有一点病态的沉郁,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双眼皮大眼睛,而林生却是单眼皮小眼睛,父亲从外形上判断,儿子不像老子,形貌不像,性格不像。父亲开始是开玩笑说的,后来在母亲出轨被父亲抓着时,骂母亲说“林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林生母亲的野种”。其余时候,父亲基本认为林生还是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出那事,林生还不至于完全鄙视了父亲,叫不叫父亲或者是不是他父亲,林生现在觉得没有多大问题,那么父亲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值得林生就恨死这个男人,而是林生觉得最大问题是父亲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刘发文家是做生意的,他母亲是粮食局的,粮食部门几乎在一夜之间突然从公转私,以前富庶的单位突然失去了保障,只能分得了单位剩下的粮、油、米、面,单位职工自个做起生意,千枝荡镇做粮食生意的一家挨着一家,比菜场还集中。刘发文母亲懒得照看铺面,就请了刘发文的小姨来帮忙照看。刘发文的小姨叫路娇娇,人长得很符合名字,娇嫩、白皙,刚从技校毕业,没有找到工作,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就帮助自己姐姐看起了门面,路娇娇人聪明,卖粮食之余带着做起女性产品生意,头饰、毛线、洗发精、手套、护肤品等等,吸引了千枝荡镇女性顾客,人多了,粮食生意也好做。路娇娇门面几乎每天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刘发文母亲就很放心把店面交给了娇娇,自个在家开了茶馆,既自己好玩也轻而易举的赚得每天呆茶馆赌博的茶水钱和饭菜钱。
   在林生一家去西街姨妈家吃中饭时,刚好经过路娇娇店铺,娇娇店铺不光是货物五光十色,而且录音机放着“粉红色的回忆”,闹哄哄的也给店铺增添了喜庆色彩。街道上的人朝着路娇娇店铺看,也不足为奇、名正言顺了。在林生父亲和母亲都扭头看路娇娇店铺时,路娇娇一声“林大哥哦”的娇声兀地集中了林生一家闲散的思维,林生觉得奇怪,林生母亲也瞪起眼睛。林生父亲虽然答应,哎,哎,娇娇生意好!但林生还是听出父亲的尴尬,甚至他看见父亲脸庞红了。父亲没有停止的脚步带动他们一家很快就走过了店铺。
   母亲很郑重问,我问你,你和那个路娇娇究竟有好熟悉?
   什么话!街坊邻居而已,碰面不过打个招呼。
   招呼?她才多大,竟然喊你林哥,可见关系不一般。
   一个称呼,你来做文章,真是没有道理。
   称呼?你想想,如果一般关系,她应该喊你林局长。即使熟悉,从正常的情理上讲也应该喊你叔叔。
   没有的,你别瞎猜,喏,她是刘发文的小姨,而刘发文是林生同学,难道她喊我哥有错误吗?
   母亲迟疑了下,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感觉,要父亲坦白他和娇娇在哪里见面,见过几次面。
   父亲似乎生气了,用力踩了下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蹦了起来,马上又弹到地上。父亲说,到她店铺买米认识的,到刘发文家打过几次牌,她就住在刘发文家里,彼此就熟悉了。
   母亲住嘴是因为马上要到姨妈家了,而且是自己娘家,要是她再坚持,父亲定然会故意把事情弄糟弄得不欢而散。要是去父亲老家,父亲早就低头讨好母亲了,生怕在老人家面前弄得不快。
   一个星期后,刘发文拉了林生,来到校园墙角,说有事情告诉林生。林生正在做试卷,他想在晚自习前做完,免得回家后再熬夜耽搁时间,他睡眠不好,总想多挤时间给睡眠。林生不耐烦拒绝了刘发文,但刘发文说,事情重大,与林生父母都有关。林生就放了试卷,跟着刘发文走到了校园西墙角,西墙角有一棵不知道年月的香樟,那天刚好下着毛毛细雨,校园已经湿漉漉了,泥水粘脚,林生跟着刘发文颠着脚尖到了樟树下,香樟葳蕤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太阳伞为他们遮住了雨水。
   刘发文第一句话是,你妈好厉害。
   林生虽然不喜欢母亲,但还是不能忍受旁人无缘无故地批评自己母亲。就很不高兴地说,你说话注意措辞,小心我揍你。
   刘发文轻蔑地看了下林生,似乎说,就你这豆芽身材。但他还是收敛了轻蔑的嘲笑说,真的,你妈打我小姨巴掌,又跑我家和我妈吵架,骂我妈。
   林生哦了一声,说,总有原由的,原由呢?
   刘发文干笑了两声,说,那得怪你爸,你爸是一个老嫖将,竟然,竟然——
   林生血往上涌,抬头,发现刘发文的脸庞也是通红。就不由的问,竟然什么,他嫖谁了?是你奶奶,是你娘,还是——
   林生退后一步,醒悟说,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娇娇小姨。是不是?你以为她年轻,没有出嫁,你就不好意思说。
   刘发文呼吸急促,连忙说,林生,你小声点,我妈交代了,要我们千万不能说,我小姨还要出嫁咧。
   林生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讲话了,他管不了自己嘴巴,说,谁晓得是你小姨勾引我爸,还是什么原因,你看你小姨,啧啧,穿那么点衣服,胸脯都快露出来了,眼睛勾魂啊,走路屁股都是左右摇啊晃的,好象要拉全世界男人看她。
   刘发文惊异地张了嘴巴,看着林生,这是平时沉默寡言的林生吗?这是平常清高的高一学生林生吗?怎么和自己母亲说话一个腔调呢?刘发文想过“勾魂”这个词语时,突然明白。林生记恨了自己母亲的胡言乱语,在报复自己咧。他忍不住插嘴,你认为你自己的父亲做法很正确?如果正确,你母亲又为什么去我家找他,在我家没有找到,又跑我小姨店铺里捉了你父亲。
   林生面前出现父亲赤身裸体的模样,一个女人压在父亲身下,母亲披散了头发朝父亲抓去,唾沫飞溅,哭骂声四起……林生厌恶,皱了下眉头,说,都不是东西,恶心。林生看见、听见有关父亲的花边新闻也不知多少了,林生知道那就是父亲的德行,千枝荡男人都有这个德行。林生撒了腿子跑了,蒙蒙细雨在黑暗中笼罩了他的身影。刘发文一会儿就不能看见林生背影了。
   千枝荡镇巴掌大点,西街人打个嗝,东街人都听得见。林生走在回家路上,路上溜达的男女朝林生瞥来意味深长的注视,林生觉得恶心,脚下是油腻的道路,头顶是漂浮着细小棉絮的空气,左右是心怀叵测的目光和笑容,林生胃部有东西翻涌了下,他不知道是否与早上吃了油炸萝卜饺子有关,早上着急了,随手买了萝卜饺子,而他的胃似乎抗拒一切油腻东西,这样一想,他忍不住呕吐了下,还好,是口水,他把腹腔里上涌的东西压制下去。
   林生拐了一个弯,就看见自己家了,两层楼房,朱红的大门前,一些人拥挤在门口,什么事情呢?什么事情!竟然惹了这些长舌男女上门来搅舌头了。
   林生本来想转身,随便买个东西填下肚子就上学的。林生才懒得管他们的丑事,但林生刚一转身,隔壁的陈容婶子小声喊了林生,陈容是从乡下嫁到千枝荡镇陈家的媳妇,在精制油厂做事,不像镇上其她妇女一样饶舌,说话轻言细语的,林生对她没有什么恶劣印象,就答应了她。陈容婶子要林生在她家吃饭,林生心想——可怜我啊,我早已经习惯他们这架式,要死要活的,一两天后又烟消云散。林生就摆摆手,再次转回了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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