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之韵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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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之韵那个钧瓷梅瓶是他无意之中得来的,那天,梅之韵闲来无事,顺腿走出古风阁。这个季节的梅之韵决不会窝在店里,四处踏雪闲走,寻梅观赏。51岁的梅之韵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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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之韵那个钧瓷梅瓶是他无意之中得来的,那天,梅之韵闲来无事,顺腿走出古风阁。这个季节的梅之韵决不会窝在店里,四处踏雪闲走,寻梅观赏。51岁的梅之韵自幼喜爱梅花,入冬第一场雪飘落下来,便把俗务撂下,生意交与徒弟二贵打理,在湖桥镇附近一带四处寻梅赏玩,三日五日不归亦是常事。湖桥镇民风高雅,素喜栽植花草,堂前屋后,门旁扉侧,多有四时鲜花开放,弄出一镇的姹紫嫣红、花香扑鼻。
梅之韵则专喜梅花,牡丹、芍药、月季、金桂,自是花团锦簇,妖冶招摇,但在梅之韵眼里则形同粪土,向来不屑一顾,在他眼里,没有哪种花能与梅之孤傲高洁相比。
在镇梢一户人家门前,梅之韵蓦然收了脚步,这户人家大门洞开,院内光景一览无遗,影壁前一株腊梅开得正盛,粉黄色花朵层叠满缀,粗疏虬枝被遮去十之七八,花朵间存有未化残雪,黄中现白,白中透黄,貌似杂乱,却于中透出无穷奇趣。
这是一家老住户,上房5间,厢房3间,皆蓝瓦灰砖,古朴陈旧,应是大清中期建筑,想来当时也是富足人家。梅之韵暗叫一声惭愧,埋怨自己眼拙,如此一株耐看老梅,生在眼皮底下,竟是闻所未闻!
梅之赏完腊梅,正待转身离去,目光却被窗台上一个物件牵住,不由怦然心动。那是只钧瓷梅瓶,瓶身暗纹密布,成网状放射出去,构成花瓣形状,叠加组合,竟是朵盛开的梅花。梅之韵拿起梅瓶,手感细腻温润,触之若无物。梅之韵心跳如鼓,梅家苦苦追踪四代的梅瓶,终于现身湖桥镇了!霎那间,梅之韵呼吸急迫,面色紫涨,一时竟喘不过气来。
自古黄金有价钧无价,钧瓷烧制工艺独特,窑变无可把握,绝难烧出一模一样的钧瓷器物,故又有“钧无双”一说。宋徽宗曾颁旨晓喻天下,凡钧者,不得陪葬埋于地下,不得外传与宫外民间。普天之下,钧瓷存世不足300件。
这户人家姓李,是湖桥镇旺族,世代以农耕为生,虽无人为官为宦,也没经商做生意,日子却是过得殷实富足,拴有4辆双套马车,高屋厦廊,不下30余间。民国初年,李家被过路溃兵洗劫一空,房屋被烧,门庭败落,只剩下现在这座宅子,也算是硕果仅存。
这些,梅之韵是知道的,每每和汉风斋老板张耀先谈及此事,不禁唏嘘一阵,慨叹世事无常。女主人叫李素洁,是李家独女,年近40尚未出嫁,独居这座老宅。李素洁长相周正,算得上美人一个,当闺女时上门提亲的不少,父母虚与委蛇,道出种种不嫁的理由,引来不少猜测,却无人究根问底,人家闺女,嫁与不嫁是人家的事,皇帝不急,太监着的哪门子急呀。
李素洁从街上回来,见梅之韵拿着梅瓶端祥,不由一怔,问道,梅老板咋有空来了?梅之韵说,闲来无事,随便出来走走,见你家腊梅开得繁盛,便顺脚进来玩赏,还望李姑娘原谅。李素洁笑了,说,瞧你梅老板,说话文诌诌的,大家一个镇上住着,不用这么客气。梅之韵说,门不上锁,不怕丢了什么宝贝?李素洁说,梅老板说笑了,瞧瞧我家这个破样子,有值得贼惦着的物件吗?所有家当能值几块大洋。梅之韵说,当然有,你这个梅瓶就是好物件。李素洁再次笑了,说,那是老辈子留下的东西,庄户人家不插花戴朵,放在屋里嫌碍事,就拿来放到窗台上,如果梅老板喜欢,尽管拿去。
梅之韵顺利得到了这只梅瓶,当然没有白拿,白拿不是梅之韵的为人。回到古风阁,他让徒弟二贵封了100块大洋,送到李素洁家去,并带话过来,对此要守口如瓶,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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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之韵是山西大同人氏,祖上梅金石曾在内务府为官,从五品,专伺管理宫内器具,闲散自在,却绝少升迁希望。本以为满腹经纶付诸东流,老死任上,不料雍正年间鸿运当头,被朝庭派往禹州官窑,督办皇宫钧瓷用品烧制。每批钧瓷烧制完成,梅金石携三五兵丁,将贡品送往京城。雍正十二年正月,梅金石护送一批钧瓷进京,那只梅瓶就在此批钧瓷之列。
湖桥镇系南北通衢官道,为进京必经之路。晚上歇至驿站,驿站内一株红梅开得正盛,娇艳无比。梅金石大喜过望,让驿卒搬来木几板凳,烫了一壶热酒,放在梅树一侧,赏着梅喝起酒来。梅香酒醇,不免多贪几杯,喝了个酩酊大醉。是夜,盛装贡品木箱被人撬开,盗走了那只梅瓶。贡品失窃,自是惊天大案,皇宫之物岂能流落民间?雍正疑其监守自盗,否则,整批贡品32件,怎么偏偏少了那件上上之品?盛怒之下,将梅金石判了斩立决,在菜市口黄土台上处死。临刑之际,梅金石要求儿女子孙,定要找回梅瓶,一证清白。并一代传与一代,定要访查个水落石出。
从梅之韵曾祖起,梅家从大同迁至湖桥镇,置买田产,修房盖屋,在湖桥镇安家落户,暗中访查梅瓶下落。梅家的古风阁自是为访查而开,传到梅之韵,已经历经四代,大清至民国,失落的梅瓶如泥牛入海,绝无半点消息。
这是梅家不传之秘,几代人守口如瓶,一丝半毫没有外露,偌大湖桥镇没人知道梅家竟藏有如此惊天秘密,即便是与梅之韵交厚的张耀先,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经意间发现梅瓶!梅之韵以手加额,对天浩叹,此乃天意,梅家数代辛苦终于没有白费。虽然大清早已成为过眼云烟,但那监守自盗之名,却是梅家喉中骨鲠之物,不吐不快,还祖宗清白,比什么都重要。
梅之韵哪里知道,梅瓶现世,即将引出湖桥镇又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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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那只梅瓶,梅之韵整整10天足不出户,躲在古风阁后院楼上,把玩这件稀世珍宝。二楼是间阁楼,长有丈六,宽仅八尺,室内置有两排木架,专门放置镇店之宝和贵重之物。梅之韵在案前坐好,取出梅瓶,细细把玩。梅瓶一尺半高,阔口鼓肚,颈部随流线体缓缓收起,简洁端庄,却又不失王者风范。由瓶及人,梅之韵想起作古多年的老祖宗梅金石,本待讨皇上欢心,希图升迁,不料却送了性命,落个监守自盗罪名。
蓦然间,梅之韵想起一个问题,当初,梅瓶在湖桥镇被盗,眼下又在李家出现,之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呢?既是祖传之物,必然交代贵重之处,该仔细保管才是,为何弃之不顾,置于窗台之上,和破布烂袜堆在一起?难道自己看走了眼,收了个假物件?
梅之韵再次拿起梅瓶,翻过瓶底细看题款,雍正十一年制赫然在目,不错呀;中指轻弹,放在耳边细听,余音清悠,状若丝弦,也没错;釉色纯正,红黄相溶,浑然一体,还不错,完全符合钧瓷“胎薄如纸、击之若馨、抚之无物”的特征。
梅之韵糊涂了。
隔天,成之韵请来汉风斋老板张耀先,让给梅瓶掌眼。张耀先和梅之韵一样声名远播,省城、县城,凡有拿不准的玩艺,常送到湖桥镇来,请二位掌眼鉴定。汉风斋和古风阁同在一条街上,相距不过50丈,却从来不生嫌隙,私人交谊相当不错。
张耀先来了,梅之韵深深一揖,取出梅瓶置于案上,说,有劳张兄了。张耀先还了一揖,说,能睹老弟之宝,自是我的福气,何说有劳二字。说着,从案上拿起梅瓶,立时心跳如鼓,血脉充盈,白面皮霎时红透。及至看了纹脉走向,碗底题款,再掂过重量,张耀先似笑非笑,什么话也不说。梅之韵就知大势不妙,十有八九,梅瓶是件高仿。梅之韵大度一笑,说,张兄有话直说,梅某不是刚出道的雏,经不得风浪,何况这物件没花大价钱。
张耀先这才开口,说,初见时我也被它蒙了,因为仿得太过真实,做旧手段十分到家。单说烧制技术,无可挑剔,可人到事中迷,老弟想没想过此瓶的重量?一般来说,钧瓷胎质较薄,釉却施得很厚,施釉,素烧,再施釉,再素烧,历经数次反复, 3000度高温炼烧,所以有十窑九不成、钧无双之说。这件梅瓶,要么是清末高仿,要么是民间小窑烧制。
梅之韵恍然大悟,淡淡一笑,说,玩了一辈子鹰,到头来让鹰叨了眼睛。又说,过得了大江大海,小河沟里竟然翻船。罢罢罢,掏钱买个精细吧。
送走张耀先,梅之韵随手把梅瓶摆上货柜角落,自然也不再观赏把玩,一个膺品,有什么看头?不过,梅之韵并无失落感觉,也不后悔,他知道,那不是李家的错,更非李素洁耍他,那个憨厚的老姑娘决非耍人的人。
李素洁得知此事以后,掂着100块大洋来找梅之韵,她说,梅先生,对不起啊,我不知那是只假瓶,害你丢了面子。梅之韵把大洋塞还李素洁,说,行有行规,看走眼了,付出去了,只能说我功夫不到家,钱是断断不可收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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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是飘雨季节,这时天气已经很热,脱去了长衫外衣,换上了短衫夏装。梅之韵一生喜白,早已一身素白,短袖、裤子均为纯白,人生得清瘦,便显出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十分清爽。这天,他在店后的小院里坐着品茶,旁边是那株碗口粗的老梅。梅花早已荡然无存,入泥化肥,虬苒枝干吐着新绿,叶片肥厚,犹如抹上一层重彩。这株梅树是父亲在世时所栽,父亲也喜梅花,其喜爱程度并不亚于梅之韵。梅之韵接掌古风阁时,父亲指着那株老梅,说,之韵,知道我家梅花为何年年开得繁花似锦,红得耀眼吗?梅之韵说,是得父亲勤于施肥浇灌,勤于管理之故。父亲摇摇头说,你仅说对了一半,梅通人性,花好与否,往往与赏梅人品格有关,人品高洁,梅便开得好,人品低下,梅花则萎靡不振,难以开出赏心悦目的花来。我们是生意人,自古有无商不奸一说,在我看来,此是对商人误解甚深,多少生意人本本分分,遇人危难施以援手,拔刀相助,方才得到好报。
父亲说这番话时,恰逢古风阁收进一件青花笔洗,是康熙年间的古品,一支兰花若有若无,三二叶片逸至笔洗腰身,突然转向,散于笔洗两侧,渐渐逝于笔洗上沿,题款古朴,胎质温润。
父亲付出近半家当收藏了笔洗,却被省城名家定为民国初年仿品。这对父亲打击很大,禁不住一声浩叹,自觉无法在业内立足,把生意交由梅之韵经管。父亲说,信者我信之,不信者我亦信之,得信矣。当时,梅之韵对父亲这段话并无深切理解,但他明白一点,父亲是要他以信为本,以品为重,别坏了梅家一世清誉。
出了假梅瓶事件之后,古风阁并未因此影响生意,恰恰相反,店内常常人流如潮,或买或卖,连着做成几桩大生意。直到这时,梅之韵才真正理解了父亲深意,决非一个信字可以解释得了。
这天有雨,一大早天就阴得水盆一般,空气湿淋淋的,抓一把便能攥出水来。梅之韵和二贵坐在厅堂迎门地方,谈些家常闲事,无非天暖地热,张长李短,东家娶媳妇,西家嫁闺女之类。正说话,店门倏然一暗,走进个40余岁的汉子。来人偏胖,眼里透着精明,眼眸在货架上睃来望去。二贵迎上前打了招呼,忙为客人洗盏斟茶。梅之韵也站起来,下颔微扬,算是迎客。问道,先生要点什么?客人自称姓郑,从省城前往洛阳,闻说湖桥镇藏龙卧虎,多有别处见不到的物件,就半道下车前来看看。梅之韵说,随先生看吧,只是山野乡村,恐污了先生慧眼。
郑先生转至梅瓶货架前,便站了下来,把梅瓶拿在手中,翻来复去观看,口沿,瓶身,题款,后又细细抚摸窑变纹路。见此情状,二贵便知遇上了行家,上前介绍说,先生好眼力,这件梅瓶是难得一见的物件……梅之韵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二贵,说,先生,这其实是件高仿,也就是说,是膺品,别光看表面,要看胎质厚薄。郑先生说,我不管真品膺品,只要自己喜欢就行,爱就是真,不爱则为假,请先生开价吧。梅之韵说,我收此物时花了100元大洋,如果先生果真要买,我一分不赚,原价出手。郑先生倒也爽快,当即掏出200大洋拍到柜台上,说声,成交。梅之韵把多出的100大洋还了回去,说,梅家做生意向来一是一,二是二,老少不哄,童叟无欺,说100就是100,一分一毫也是不会多收的。
郑先生出门以后,梅之韵把二贵叫到跟前,正色说,二贵,你进店三年有余了,也该知道规矩,进店之人皆是衣食父母,不可欺哄他们,坏了古风阁的名声。二贵说,我也是为店里着想,想多挣一些。梅之韵说,我知道你的好意,也是为我着想,可你想过没有?以次充好,以假当真,人家以后还会上门吗?
二贵诺诺连声:师傅,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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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过下来了,整整一个秋天,汉风斋的生意都不太好,老板张耀先倒是不急不躁。汉风斋和古风阁挨得不远,站在店门外,你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你,眼见顾客全往梅之韵的古风阁跑,把汉风斋冷落得啥似的。二贵指指汉风斋,说,师傅,你看。梅之韵明白二贵让他看什么,是汉风斋的冷清。说,做古玩生意讲究淡定,耐得寂寞,人常说,半年无生意,一宗吃半年。张老板水深,懂这个,所以才不急不躁。二贵说,别是淘到什么好货了吧?整天喜眉笑眼的。梅之韵说,有这种可能。
两家关系不错,常来常往,隔三岔五的,张耀先便邀上梅之韵,在道生家茶馆坐了,要上一壶上好普洱,坐着聊上一阵子。梅之韵也会到石窟峪叫上几个好菜,拿来陈年老酒,回请张耀先,推杯换盏,浅酌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