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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作者: 斯雨 时间: 2013-05-07 阅读: 21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大早,孙老大跟婆娘就起了,老俩口一个开了梢门,担了空桶到井上去挑水,一个摸着黑,拿着笤帚扫院子。小村还睡在黎明前的寂静里,谁家的狗没来由地叫了一声,

一大早,孙老大跟婆娘就起了,老俩口一个开了梢门,担了空桶到井上去挑水,一个摸着黑,拿着笤帚扫院子。小村还睡在黎明前的寂静里,谁家的狗没来由地叫了一声,引动得附近的鸡也叫了。鸡一叫,天就亮了,这里,那里,零零星星地炸起了鞭炮声。鞭炮声越来越密,年就来了。
   早饭是面。照例要给祖先上供。女人扫了院子,喂了鸡,洗了手和脸,就上了灶台了。炉子盘在炕前头,跟炕洞通着,省下了烧炕用的柴禾。昨晚上炉子没封好,灭了。怪不得后半夜炕越来越凉了呢。婆娘嘴里嘟囔着,拿来纸片和碎柴生炉子,没有烟囱,屋子里很快就弥漫了层层叠叠的烟。婆娘呛得咳嗽了几声,炕上的大丫打了个喷嚏,用被子蒙住头,还是呛得难受,就穿衣服起来了。
   婆娘问大丫:你爸你妈过来吃饭吗?
   大丫打着哈欠,说,我哪知道啊,他们昨天晚上还不知道折腾到几点了。这会儿,怕还没起来呢。我去看看。
   婆娘抬头看看孙老大,孙老大梗梗脖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到院里忙活去了。到吃饭的时候,先舀了两碗饭放在祖宗牌位前的桌子上,磕了头,孙老大跟婆娘闷闷地坐下来往嘴里扒拉面条。屋子里太静了,孙老大扒拉面条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是在喉咙里拉开了风箱。一只鸡踱着方步走进来,探头探脑地盯着孙老大的碗,孙老大猛地把手里的碗朝鸡摔过去:
   “吃!吃!吃!你个挨刀子的,就是个吃货!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婆娘心疼地看看地上的碗,抬起头,看看孙老大黑得锅底似的脸,嘴里嘟囔着:“有本事,找你儿去啊,拿鸡出什么气!”
   孙老大的黑脸就更黑了。
   女人剁馅捏馄饨,男人扫院贴门神。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后半晌,孙老大到村里代销店门口买了一斤肉,扔给婆娘,转身就出门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了一小抱柏枝,圪蹴在院子里,一把一把的,用红绳捆了,总共四把。
   婆娘把肉剁好了,站在炉子边上洗萝卜。肉不多,拌点萝卜,吃起来一样香。孙老大听着刀在案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知道婆娘干得没精神,自个也闷闷地,就喊:
   “别剁了,把柏枝给你儿送去吧。”
   婆娘看看孙老大的黑脸,张开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低头在围裙上擦擦手,抱起柏枝出了门。
   工夫不长,婆娘回来了,柏枝还抱在怀里。说,三家的门上都挂上了,大红的对子,黑绿的柏枝,喜庆着呢。
   拌馅子的时候,婆娘说:“老大家包的是羊肉馅的,那膻味,啧啧,隔半条巷都闻得到。”
   孙老大不吭气。半晌,婆娘又说:“老二家的包的是精肉,你昨天让我送去的韭菜,动都没动,就拌了点大葱。”
   婆娘的声音,像落进了一口陈年的枯井,老半天,才换回来一声闷闷的叹息。
   后晌,二海媳妇端着碗豆芽来了,进门喊了声娘,说,老屋厦小,太挤,今年我们就不来这边吃年饭了,请爹妈到我们那边过年吧。孙老大黑着脸,一声也不吭。婆娘伸手接过那碗豆芽,笑笑,说,不了,你们一家三口吃吧,有这份心就行。隔了一会,大丫去喂猪,顺手把那碗豆芽倒进了猪食桶。
   村里迎神的鞭炮炸成了片。大海一家人没来。三海和媳妇也没来。大丫说,她爸和她妈收拾家累了,饭也没吃就躺下了。婆娘给大丫热了几个剩饺子,伺候她吃了睡下,独自坐在炕沿上淌眼泪。孙老大的一包“大工字”早抽光了,嘴巴苦得发麻,却丝毫没有睡意。村子里,密不透风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了。
   孙老大恶狠狠地冲着婆娘嚷了一句:
   “死婆娘,你要是给老子生个丫头出来多好!生这么多吃货,都是讨债来了!”
   可不是讨债来了?想当年,婆娘连珠炮似的生了四个儿,肚子才偃旗息鼓了。那哪是四个儿啊,简直是四匹狼!吃饭的时候,大海二海三海四海埋头于四只大海碗,吧唧吧唧的,饭锅一会儿就见了底,俩口子只有干瞪眼的份;晚上睡觉,大海二海三海四海一字排开,铺满一盘炕,呼噜打得震天响,两口子一个被挤在墙角,一个紧挨炕沿躺着,连翻个身的地都没有,日子过得实在恓惶。孙老大没奈何,咬着牙托娘舅把四海带到河南送了人,两口子挣断了腰,总算是盖起了两院房,娶回了三房媳妇儿,心想着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吧,没承想老天爷硬是不开眼,先是大海勾搭上同年的媳妇,闹死闹活离了老实巴交的女人,娶回来个母夜叉,再是老二家的跟上河南来的生意人跑了,扔下两个孩子可怜见的,少吃没喝。所幸,那河南人玩腻了,扔下老二家的跑了,老二家的灰沓沓地回了家,日子总算安稳了下来。可老三家从汉中领回来的媳妇儿,吃过晌午饭扛了锄头去村北的公路边锄包谷,回来竟莫名其妙地疯了!
   这疯子也怪,不吵不闹的,还晓得把头梳得光溜溜的,脸也洗得白白净净,却一个劲地,在村子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地兜圈子。见了人,眉眼儿裂开了,怯生生地笑笑,却不开口,低了头继续朝前走。人问:菊娃,你去哪呀?她抬了头,定定地瞅着你,依旧是怯生生地笑,一声也不答。人问:媳妇,肚子饿了吗?她眼睛一亮,响亮地答一声:饿!跟在人屁股后边走进人院里,接过人递过来的吃食,转过身就走了。用不了多久,人们发现,她手里的吃食,全跑到了儿子手上。
   一双儿女都懂事了。老大是女儿,就是大丫,上三年级了,嫌她妈丢人,指着鼻子骂,骂过了,奶奶做好了饭,又扯着拖着鼻涕的弟弟,满村子里找她妈。找见了,却叫不回,只好在屁股后边跟着,巡警似的走过一条巷子,又走过一条巷子。大丫的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你死呀,丢死人咧,饿死你算了。眼里的泪,盈盈地蓄满了,乱珠似的滚下来,在脏乎乎的脸上犁出一条条的沟。女人头也不回,兀自走着,目不斜视。
   人都劝孙老大赶紧将儿子找回来,免得这病越来越重。三海去南方打工了,是跟着一个建筑队去的,走了有三四个月了。春天里,孙家父子在刚圈出的宅基地里盖起了明晃晃的五间大北房,外带门房和一大间饭厦。这是村里眼下最阔气的宅子了,尤其是北屋,两层的,楼房上面又罩了瓦房顶子,干净,敞亮,冬暖夏凉,算得上是本地人的发明。新宅院高高耸在村边,衬着一大片的果园,引来村里人羡慕的眼光。
   房子是矗在那儿了,饥荒却拉了不少,三个儿子全出去打工。大海二海早已分出去另过了,只有三海媳妇领着娃们和公婆挤在一起。天热了,老屋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老俩口搬到新院里住,白天在果园干活,饭时回老屋吃饭,晚上才去歇个凉。三海的汉中媳妇低眉顺眼地,很少出门,每天按时按点地,做好三顿饭伺候公婆和娃们。
   日子本来过得平坦,谁知道前几天,婆娘赶集路过村北的苞谷地,看见地里的草长疯了,回来就叫媳妇抽空去锄锄。媳妇想了想,答应得倒也干脆,谁知道回来就疯了!
   电话打过去了,儿子说,老板不让请假,爸你给她找个大夫看看再说吧。邻县有个很有名的精神病医院,孙老大就领着三海媳妇去看。坐了三四个钟头的汽车,到了,大夫查了又查,说是不严重,吃上三个疗程的药再说吧。花了一千多,又是中药又是西药的,抱了一大堆,死沉死沉的,孙老大的心却轻松了许多。毕竟是不严重,毕竟是有救哇。他不想看见三海阴沉的脸。
   药是吃完了,可还是乱走,还是不言声地笑。就有人说,怕是那天荒午在地里锄草,让野鬼上了身。离那片苞谷地不远,就是邻村的陵园,大大小小的坟包耸了几十个。
   就商量着送神-----大概是为了表示敬畏吧,本地人将这种驱鬼的活动称为“送神”。送法也简单:用一只碗,自家锅台上吃饭用的,盛满新汲来的深井水,拿一双筷子插在水中,用手扶着,拣邻村新去世的老人,挨着个问,你是张三的娘吗?松开手,筷子立不住;再问,你是李四的爹吗?松开手,筷子还是立不住,于是接着问……问到哪个坟包的主人,一松手,筷子直直地立在碗中的水里了,便可以断定,缠到人身上的就是这个鬼了,就可以燃起准备好的香烛,送他回去了。
   给孙家媳妇送神那天,院子里围了很多人,神桌就放在当院。三海的女人“人来疯”,绕着人堆转圈子,脸上傻傻的笑一如既往,那双眼睛却异乎寻常的亮。守在神桌边、手扶筷子的是孙老大的本家婶婶。她的黑色斜襟大衫上沾了一层层的油污,在阳光下泛着亮光,花白的头发在脑后胡乱地挽了一个髻,蓬蓬松松的很散乱,一张脸像是许多天没有洗过,沟沟坎坎间积满了尘垢,神情却是说不出的肃穆庄严,两眼微闭着,只有在松开手的一刹那,才从微启的眼睑间露出一线锐利的光,随即又合上眼念念有词了。
   院子里那棵臭椿树的影子由长变短,又逐渐拉长,围观的人群渐渐变得稀薄了,孙家老婶子的嘴角已泛起一层白沫,眼睑张开的时候滞重而迟缓,像徐徐打开两扇沉重的大门,那双筷子却像有了灵性似的,怎么也不肯站立起来。院子里走动的鸡们明显地焦躁起来,发出鸭子一般“嘎—嘎—嘎----”的叫声,后院里猪的哼哼声也响亮起来。又有一些人走出了院子。老婶子的眼睛已不再合上了,一束浑浊的光,像无坟的鬼一样东游西荡。疯媳妇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孙老大的婆娘顾不得做饭,虔诚地守在神桌边,不断地把哀求的目光投向老婶子。 几个掉光了牙齿,张大了嘴,露出黑幽幽的无底洞的老婆婆,围在老婶子的身边,打着长长的呵欠,清点犯人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叫着死去的人的名字。叫到的人死去几年了,早就不是新鬼了。老鬼会缠人吗?不知道。但不叫,就没得叫了。水碗里的筷子,始终都不肯站起来。可怎么收场呢?
   孩子们的归来彻底结束了这一场无聊的游戏。首先是大丫,她冷冷的目光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嘴角拖着长长的涎水、脑袋鸡啄米一般频频向大地致意的老婆婆们浑身一个激灵,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大丫的声音尖利地叫起来:我妈呢?我妈呢?她瘦小的身子旋风般扫过整个院子,迅疾地冲到神桌边,卷走了桌上的神神道道。孙老大的婆娘几乎同时出手,“啪”地一掌甩在大丫的脸上,大丫杀猪般嚎起来。老婶子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个懒腰,用手拽拽坐得更皱的衣裳,起身走出了门。孙老大的婆娘追出去,喊着:“婶子,吃了饭再走!”不待回应,转身又进了院子。几个零星的婆子,也一个接着一个走出了院子。疯媳妇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只脏手伸出来,在空中抓扯着什么。背上的小子,也是脏兮兮的,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什么。
   又有人提议摇罗子。
   摇罗子的方法神圣而且神秘,因为据说可以招来伟大领袖的魂魄,请他老人家明示新近发生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领袖的魂魄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到的,所以必得在夜深人静时进行,于是这似乎神圣的事情自然也就神秘起来。罗子很普通,几乎家家都有,是用来筛面的(夏天,面瓮里生了虫子,便一碗一碗舀出来倒进罗子里,摇啊摇啊,细细的面粉从纱眼里漏下去,虫子和因虫子的咀嚼而结成块,连成串的面粉就留在了罗子里)。负责执掌罗子的人,是大家推选出来的,公认的德高望重的,他把罗子拿在手里,罗里撒些面粉,罗下铺一张报纸,摇啊,摇啊,嘴里念念有词,罗子里的面粉就落到报纸上,变幻出千姿百态来。昏黄的油灯光摇摇曳曳地,屋子的泥墙上,影影绰绰地,贴满了黑乎乎的影子。没有人说话。炕上,孩子们的鼾声起起伏伏地响着,涎水在昏黄的灯光下连成了一条线。渐渐地,围观的都有了睡意,迷迷蒙蒙的,就听见摇罗者一声大叫:有了!睁开眼一看,从纱眼中漏下来的面粉,在报纸上形成了一串符号,好像是什么字,又好像不是。说不是吧,明明有很明显的笔画,说是字吧,一时还真认不出来。七八个脑袋团团地围着,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又逐一地否定了。后村的亮子正上中学,礼拜天回家,也跟着来凑热闹,熬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这时被众人吵醒,打眼一瞧,说,不就是“房”字么?
   可不就是“房”!众人的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黯淡了,各自打着长长的呵欠,脚步声踢踢沓沓地,推开稍门回去。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引得另一只狗也叫了两声。供销社门口,村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里还在上演着什么故事。
   孙老大两口子的眼,一夜也没有合上。
   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说三海的女人是装疯,为的是村西头那一院新房子。大海的新娶的媳妇是出了名的泼货,一天和人闲谝时就拍着屁股跳了起来:妈的,这贱皮!老子闹死闹活地嫁到孙家来,不就是图这院新房?再说了,我们是老大,得先紧着我们。俩老东西要真的依了那贱皮,看老子不一把火烧了这房子!
   这话自然传进了孙老大两口子的耳朵。
   二海媳妇生了俩孩子,眉眼还是俏俏的,腰身也像用刀裁出来的,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长长的眼睫毛总是垂盖着,一副不惊不乍的样子。被人问着了,她眨巴眨巴毛茸茸的大眼睛,微微露出碎玉一般的牙齿:有啥呀,大不了,再找个家呗。
   这话,自然也传进了孙老大两口子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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