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红趾甲

红趾甲

作者: 半山月 时间: 2013-05-05 阅读: 24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题记: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

题记: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1
   他无意间走进这家茶楼的时候,外面正飘着轻柔的雪花。
   雪下得并不大,柔柔曼曼,不疾不徐,有些慵懒缱绻的意味儿。天空虽然阴沉沉的,但感觉好像并不是很冷。他留意了一下,茶楼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其他顾客光临。倒是大堂门口两侧的那两盆海棠含苞待放,给茶楼增添了一丝丝悦动的气息。
   他要了个靠里面的小包坐定,点上一根烟,闷闷地吸着。他似乎并不是想喝茶,只是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呆一会儿。
   这两天,他心里有些落寞,还有一丝苦闷。本来轮到自己头上的正科职务,一夜间旁落,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着实令人懊恼。
   正想着,包间的门轻轻开了。
   她飘然而入,在他对面的藤墩上坐定,轻柔地地问:“先生,来壶什么茶?金骏眉,大红袍,正山小种,凤凰单枞,冻顶乌龙,还是大益普洱?”
   他斜倚在藤沙发的软靠上说:“来壶冻顶吧。”然后兀自想心事。
   她依然轻柔地问:“先生,您是自己斟酌呢,还是需要茶艺展示?”声音透彻清亮,又有些许软糯,如新酿的花蜜。
   他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个手势是请茶呢,还是请她出去。她没有再问他,自作主张地开始茶艺表演。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刚才那个手势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她在壶里煮上水,然后点燃一支檀香。包间里立刻暗香浮动起来,氤氲祥和。一会儿,咕嘟声响起,水煮沸了。她请他鉴赏茶叶,这是叶嘉酬宾。他轻轻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然后专注地看她表演。
   大彬淋沐,乌龙入宫。高山流水,春风拂面。乌龙入海,重洗仙颜。祥龙行雨,凤凰点头。她神情专注,按照程式一路表演下来,如行云流水,一丝不苟。然后双手把龙凤杯捧到齐眉高,再恭恭敬敬地向他行注目点头礼,把茶传给他。
   他盯着她的手看,忘了接杯。但见她腕如柔荑,指赛春葱,指甲涂着桃红色的蔻丹。她嫣然一笑,道一声:“先生,请!”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脸上微微热了一下。赶紧低头接了茶,于慌乱中一饮而尽。看她再斟流霞,二探兰芷,一双纤手在那里翻云覆雨,不觉动容。直到再品云腴,始觉喉底留甘,荡气回肠。
   他突然觉得她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于是问道:“能问一下女士的芳名吗?”
   “先生是来品茗的,还是来寻人的?”她还是嫣然一笑,调皮地说:“君子之交,水清味美。你只需含英咀华,领悟岩韵。这茶若喝着好,您就常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多提意见。至于我的名字嘛,真不重要。您只需记得这间茶楼的名字就好了。”
   茶罢。他怀着心事逶迤而去。
   身后,她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眼泪要滴下来。她不急着收拾茶具,呆呆地在那里坐了很久。
  
   2
   当他迈进茶楼的那一刻,她并没有立即认出是他。
   这个季节,茶楼生意萧条,服务员都不在,只有她自己守着这个三层的茶楼。猛然间进来一位客人,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她笑着迎上去。
   “给我挑一间僻静的小包。”他很平静地说。
   “去208吧。”她用手指了指楼上,然后赶紧找价目表,找茶叶。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业务竟然生疏。
   望着他噔噔蹬蹬上楼而去的背影,她的头脑有些恍惚。听这个人的声音很耳熟,难道是他?
   每个人的声音都是有特殊编码的,各占一个频段,细心就能分辨出来。“给我挑一间僻静的小包。”跟他以前是一样的神态和语气,一成不变。她认定这个人就是他,心里不免有一点儿小慌张,心脏砰砰乱跳了几下。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上楼去照应。
   隔着一张茶几,她看清楚了。记忆里的他是高瘦的,而眼前这个人明显是个微胖子,下巴起来了,肚子也起来了,脸盘子大了一个号码。外貌再怎么变,风神没变,习惯没变,他还是喜欢斜倚着,慵懒且对一切显得蛮不在乎。
   确定无疑,眼前人就是他!
   但她并不去点破。点破能有什么用呢?无法回到从前了。假如世界上真的有时光穿梭机,能让她回到从前,但回去干嘛呢?纵然她有从头收拾旧山河的心,也没有覆水归瓶的命呢。再说,男人有哪个是没喝过忘情水的呢?都是属老鼠的,撂爪就忘;还都是属猫的,闻腥就走。但看他,这么些年没见,身子都发福了,指不定活得有多么滋润,有多么风流快活呢,他还能记得起老娘我么?才怪!
   她黯然神伤,心里又有点儿酸酸的,还有一丁点儿期待。干嘛要期待呢?期待什么?她说不上来。
   当时,他贸然问了一句:“能问一下女士的芳名吗?”闻此,她的心猛然颤抖起来,然后像泡在壶里的茶叶,由条索紧结卷曲变得叶片舒展开张。她执壶把盏的手差点儿松开,一些茶水被撒到了茶海外面。这个挨千刀万剐的!他认出我了呀!
   她脸上始终是微笑着的,只不过那是习惯性的职业式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掩饰住了她的内心。她差点就要喊出他的名字,但在电光石火之间,心又蜷缩了回去。回一句“先生是来品茗的,还是来寻人的?”不卑不亢,不温不火,巧妙地将他拒绝于千里之外。
   他到底是没有再问她什么。喝完最后一盏茶,抽出两张票子轻轻放在茶几上,道声谢谢,起身下楼而去。
   他还是原来的派头!以前无论是在歌厅,在茶楼,还是在饭馆,消费完之后,他总是掏出钱轻轻放在一边,道声谢谢,然后扬长而去,从不多啰嗦一句。
   她有一点儿好奇,就是不知道他那殊于常人的特殊癖好改了没有,有福分消受他那份缱绻蜜意的人会是怎样的风情。
   罢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当年,他跟她海誓山盟,然后又跟她玩儿起了失踪。她迫于那个痞子的淫威,无奈转行,嫁为人妇。本来生活是平静的,她的心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今天,他的突然出现,让她如死水的心泛起微澜。
   失踪十年啊!十年的光阴,难道不足以忘记一个人、原谅一个人吗?爱与恨,总是成空。
   不是自己的,再多想无益。她收拾好茶具,起身的时候,旗袍的宽袖不经意间扫落了一只闻香杯。幸好没有摔坏。她拾起杯子,轻轻踱到窗前,望着满街飞舞的雪花,愣愣地出神。忽然想起李青莲的句子: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3
   起身下楼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很复杂,以致步履有些踉跄。当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本想着回头的,但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终归没有把头转回去。他知道,身后的那双眼睛一定在注视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勇气回头,更不敢去碰触她的目光。
   当她说“先生是来品茗的,还是来寻人的?”的时候,声音依旧如当年那样软糯轻绵,并多了一点儿磁性。变化最大的,是她脸上已经有些雍容和沧桑的迹象,跟当年的清丽面容大相径庭,但印迹还在,旧影犹存,眼神还是那么笃定。他顿时就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她!
   他问与不问,她答与不答,都是多余的。
   出了茶楼,他才有勇气回头。雪下得愈加绵密了,茶楼的匾额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字迹有些模糊,名字依稀难辨。他手扶方向盘,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十年前,他还只是单位的小秘书。一次酒后,陪领导和客户去唱歌。在包厢里刚刚坐定,呼喇喇一群佳丽鱼贯而至,每人拥定了一个客人,欢声喧然,脂气腻人。
   他极不适应这样的环境。热闹是他们的,落寞依附自己。他正襟危坐,冷眼旁观,只等散场后好赶紧逃离。她坐在他身边。她是被点了来陪他的,这段时间,她专属于他。见他安静地呆着,她也只能安静地陪着。
   那些客人逐渐唱累了,话筒和舞台开始变得寂寞。她对他说:“先生,你也点一首吧。”他腼腆地摇摇头,“我没唱过歌,不会唱。你来一首吧。”
   她于是落落大方地起身,给自己点了一首,伴音响起,哀怨声随: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
   又为谁败,
   静静地等待是否有人采摘。
   我就像那花一样,
   在等他到来。
   拍拍我的肩,
   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摇摇摆摆的花呀,
   她也需要你的抚慰,
   别让它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我想问问他知道吗我的心怀,
   不要让我在不安中试探徘徊。
   我要为你改变多少,
   才能让你留下来。
   我在希望中焦急等待,
   你就没有看出来……
   他的心像是过了电流,被她的歌声击中了。她是今晚所有人中唱功最好的,情深款款,如泣如诉。他觉得,这是她对于他一个人的倾诉。
   客人们又在熙攘笑闹着喝啤酒,佳丽们把啤酒开启了满桌,满桌子堆积的都是颓废。除了他,无人为她喝彩。
   她坐回他身边。比刚才坐的距离更近了一点儿,衣服几乎触着他的衣服。他没有再往一旁躲避,相反,下意识地朝她挪了挪身子,很有些肌肤相亲的意思了。只是,俩人依旧无语。
   都说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现在,那群狂欢的人在深深地寂寞着,他和她反而是在热烈地狂欢着了。他居然出乎自己的意料,悄悄地问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竟然破天荒地对他实话实说,并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他的手机。
   这成了他和她的初开始。
   一个是个刚入社会的大学生,一个是个初涉风尘的陪唱女。偶然的机会,像天空里的两片云那样相遇了,交会时互放出光亮,投影在彼此的波心。他有心卿卿我我,她无暇风花雪月。旁人都知道,她和他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架不住他和她都奋不顾身,誓要飞蛾扑火。
  
   4
   当他第二次走进这家茶楼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的黄梅时节。天,正下着雨,绵绵密密,街市千巷暗,池塘处处蛙,人也惆怅如许。
   那次从这里离开之后,在他心里是生了牵挂的,总想着再来,但又害怕再来。无端给自己添了些理不透倒不明的烦恼。
   那段时间恰逢着年底,照例是一小段忙碌的时间,他心里暂时把她放下了。春节后再上班,又逢领导更迭,照例要迎来送往,曲意奉承。纵使偶尔会想起她,也只是在心里暗暗挣扎一下子罢了。
   过一阵子,谁料想,上级的派遣令下来了,让他去外地挂职。这才刚刚调上来不到一年的光景,又要走。人生际遇,有谁是能够自己做主的呢?他只能服从上级,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觉得,有必要再去见见她。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她,那倒还罢了。既然再次遇到了,就是给自己平添了一段心事儿。自己最是心里搁不住心事儿的那路人,有些话,憋心里十年了,一直压得慌,晚上睡不踏实,还是跟对方问明白了说清楚了的好。她原谅不原谅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必须亲口告诉她。不然,这辈子是万难解脱掉的。
   街灯散发出朦胧的昏黄的光芒,被细雨打湿了,街上的每一条个影子都迷离破碎。偶有车辆驶过,碾压路面发出悠长的“滋滋”声,复又归于寂静。他有些恍惚,在茶楼门口的踏垫上擦干净鞋底,迟疑一下,推门进去。
   大堂里依旧冷冷清清,灯影昏暗。只有一个穿短裙的小姑娘,在全神贯注地玩儿着iPhone手机。门厅两侧摆着两盆凤尾竹,原来的那两盆海棠不见了。该是花事已过,挪走了吧,他这样想着,轻咳了一声。
   小姑娘听见声音,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先生,喝茶吗?”
   他说“……啊,对!”然后又慌乱地改口:“……啊,不!”
   小姑娘脸上闪过一瞥烦恶的神情,低头继续玩儿起手机,把他晾在了一边。半天,小姑娘嘟囔一句:“不喝茶来这儿干啥啊?”
   他讪讪地找把藤椅坐下,耐着性子问:“她呢,在不?”
   “哪个她啊?”小姑娘依然不抬头,倨傲地说:“芳芳?兰兰?红红?翠翠……哪个?”
   遭小姑娘抢白,他愈发局促不安。“就是……上次喝茶……我……那个穿旗袍的……”
   “你找的是丽姐吧?”小姑娘抬起头,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可真会挑人,我们老板娘可是轻易不伺候客人!”
   他笑笑,“我们是朋友。”
   小姑娘脸色缓和了许多,对他说:“今天这个天儿,丽姐未必能过来。不过呢,也说不定,愿意等呢,你就泡壶茶喝着,慢慢等,也许能来。要是有急事儿,你打她电话不就完了。”
   他问:“你丽姐的电话号码是什么?打电话合适吗?”
   小姑娘咯咯笑将起来:“哎吆,你和丽姐不是朋友嘛,怎么会没有她的电话?”
   他窘迫万分。刚要辩解,门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她。他站起来,看着她,不说话。
   她也瞧见了他。她在门口站定,也没说话。拿在手里的伞往下滴答着雨水,一会儿脚边周围的地面洇渍了一圈水迹。然后,她把伞放到吧台一边,对小姑娘说:“208房,沏两杯湄潭翠芽。”独自上楼去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红趾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