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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岛上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5-05 阅读: 20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断指要郑寡妇报上姓名,他好填写病历——这是乡政府最近对各村卫生所的要求,也是熊医生交给断指的任务。  郑春天。  断指一怔,没想到,郑寡妇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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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指要郑寡妇报上姓名,他好填写病历——这是乡政府最近对各村卫生所的要求,也是熊医生交给断指的任务。
   郑春天。
   断指一怔,没想到,郑寡妇有这样好听的名字,如果她年纪轻些,郑春天确实能够给人带来许多遐想。
   就在断指发怔时,郑寡妇居然果断地抓过断指手里的笔,并要断指让出座位,说她自己来写。断指简直呆了,很听话地闪在一边,眼睛直直地望着郑寡妇。郑寡妇少说也有78岁了,满是麻子的脸庞因为瘦瘪更加凹凸不平,让人想起滴满墨汁的宣纸。可她腰板是直的,端坐在桌子前的她一再挺直身板,显示出庄重,断指不得不看向她手中的笔和笔下的病历。郑春天——断指跟着笔迹在心中念道,尽管笔迹歪斜,看不出丝毫美感,断指还是觉得春天这个名字确实不错,他几乎在意念里啧啧赞叹。
   仿佛听见了赞叹。郑寡妇——不,郑春天喜形于色地告诉断指,说是她的母亲给她取的名字,又说她的母亲是大家闺秀,出生诗书之家。
   断指哦了声,拖了很长的声调,他很疑惑,郑寡妇不是孤家寡人吗?郑寡妇——就叫郑春天吧,不是被岛上的人捡回的孤儿吗?她的夹壁屋子成为岛上的古董,总是引得一代代人询问她的来历,而询问的结果使得郑寡妇身份众所周知,他这个外乡人也不例外。
   原来,郑寡妇真的不是众所周知的,譬如她说她叫郑春天,譬如她说她母亲是诗书之家的女儿——既然如此,她怎么会流落成乞丐,被岛上的人捡回来?也许,命运在中途拐了弯,改变了走向,诗书之家变成了盲流,富裕流失至寒门,兴旺热闹几经闹腾却冷清为孤单伶仃……其间的变化肯定有九曲回肠般的故事,说不准是传奇,断指的脑海快速转动,揣度带来莫名的兴奋。
   你母亲……
   郑春天摇摇头,站起来,把病历本推给了断指,询问自己的病情。断指不愿意自己刚刚燃烧起来的兴奋就此夭折,简短地回答,没问题,小感冒引起的头痛。不待郑春天继续发问,断指又问,你,你老家在哪儿?
   断指很心虚,脸庞微微发红,眼睛没有刚才紧盯的执着。通常,彼此陌生的人谈话有着对等的交换,你问了别人什么,别人会问你什么,断指是不愿意别人问他来自哪里,尽管他多次被岛上的人问起,均被他含糊着不了了之。
   断指带着侥幸心理,也许郑春天不会问。
   郑春天陷入短暂的迷茫,她再次摇头,说不知道自己老家在哪里,只知道她曾经肯定呆过一个叫风垭口的村子,就在那个村子,她与她唯一的亲人婆婆走散了。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你们知道的。——郑春天强调。当然,她现在是孤寡,看病是可以不收钱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出生诗书之家吗,你母亲是——
   郑春天哦了声,纠正,刚才说的——教会自己写名字的是捡回她性命的养母。断指没有做声。郑春天带着强调口吻,继续说,名字也是自己养母取的。
   断指说,是好名字,很好听的。
   嘟嘟——熊医生打牌回来了,他下摩托车,拿车头上的抹布着力掸身上的灰尘。岛上就是这样,灰尘扑扑。一阵酒嗝,释放着熬夜后的心满意足,看样子,熊医生肯定赢了。可岛上人不能看样子,起初,断指就犯了看样子的经验主义错误——熬夜回来后酒嗝阵阵的熊医生其实输得一塌糊涂,熊医生照样熬夜不误,开心不误,后来,想不明白的断指某一天突然醍醐灌顶地醒悟,熊医生几乎没有赢过,熬夜就是过日子。
   嫂子。熊医生招呼过郑春天,径直奔向断指桌子,他拉开抽屉,开始拿钱填充荷包,以免荷花嫂子检查。果然,没有否极泰来的熊医生还是过着输钱的日子。
   断指突然想起,熊医生与郑春天还沾亲带故的。在熊医生母亲过世那天,郑春天来哭过,当时喊了四姑。
   2
   断指每天去无忧潭洗自己的衣服。每每夕阳西下之际,他会端着脸盆,拿着洗衣粉,朝无忧潭走去。
   无忧潭很大,很深。潭水的颜色接近深绿,水面上的影子总是显得单薄。断指选择夕阳西下的刹那洗自己的衣服,是因为,那一刻阳光钉在水面,如同被水泥粘住的钉子在周围落下甩不掉的影子,他的面容能在影子般的水面上散发饱满的光泽,要他想起一头扎进黄昏中的镜子——到处是黄金般的光辉。断指喜欢看水面上浮起的自己的面容。
   断指看见郑春天从无忧潭边走来,她怀里抱着一只山羊。可能是生病的山羊,断指收回自己的目光,准备下坡。
   波儿病了,一定是昨天淋了暴雨。郑春天越来越近,站在坡上。
   波儿?断指马上反应过来,波儿是她怀里的山羊。不过感冒,自然会好的。断指抬头,又低头,双手按住衣服开始搓洗。
   它不跑不跳,也不吃东西,就发呆地望着你。
   断指再次抬起头,发现波儿确实呆呆地望着自己。那又能怎么样,自己能打针,可不会给畜生打针。断指建议,找王兽医看看,或者喂些姜糖水给波儿喝。
   郑春天很固执,说王兽医不行,只会乱收钱,要断指马上回卫生所给波儿打针。
   郑春天抱着波儿在坡上等。断指看见水面上的面容破碎、慌张,他不耐烦了,加重手上的力量,哗啦——哗——水声毫无章法。郑春天还是站在坡上一动不动。
   你回去,我洗完衣服去你家。断指很无奈,抛开自己的长裤。
   断指想着就好笑,自己去给一只山羊出诊,它不过是个畜生,而自己并非兽医。但笑归笑,去还是要去的。无忧潭对面是一个高台子,郑春天的家就在高台子上,断指抬头就能看见,郑春天抱着山羊看着他。断指即使低头,也能感觉郑春天默默的等待目光,如同夕阳笼罩他的全身。
   断指速度很快,回卫生所,拿体温计和药箱,朝郑春天的家走去。夕阳落了,天边有晚霞,灿烂的色彩,天光依然亮堂堂的。郑春天正在给波儿喂水,波儿极为懒散,看人的眸子闪过一丝迷惘,在霞光里过度成忧伤。断指的心动了下,山羊是畜生,但到底与其它畜生是不能比的。
   果然发烧。
   断指按照婴儿剂量给波儿打退烧药。郑春天的右手反复抚摩波儿身上的羊毛。断指收药箱时,郑春天要求断指留下几袋退烧药,她早看见箱子里的退烧药了,儿童的,袋装的,带有水果甜香味道。
   断指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郑春天的要求。郑春天是孤寡老人,可是她的波儿山羊不是,它有主人。打针吃药应该要收费的。
   郑春天的手已经伸到药箱里,眼疾手快地捏住大袋感冒药。断指着急叫道:30元一袋,加上打针,总共40元。
   郑春天气急败坏,大声嚷嚷,我都不要钱,它一个小家伙,收什么钱?手丝毫不放松,感冒药已经抓在手里。
   断指一着急,抱起了波儿,说:反正你的山羊绝对不会值40元,你给我钱,我把波儿还你,要不,我就抱它回家吃了它。
   咩咩——波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郑春天,哀怜地叫唤。
   啪——郑春天把感冒药摔在桌子上,伸手去抢波儿,断指慌忙闪身。郑春天扑在断指后面椅子上,连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没有了声响。断指抱着波儿,蹲身去拉郑春天。
   我没有力气了。郑春天还是不动,低声嘟哝。
   断指放下波儿,再次拉郑春天。郑春天沉重的身体似乎被绑在椅子上,断指心中一片慌乱,咬牙使劲,抱起郑春天,要往门外跑。
   放我回床上,我躺躺就好了。
   断指按照郑春天要求放她到床上,又抱来波儿,放在床前的踏板上。郑春天闭眼,断指担心地问——是不是很不舒服?
   我一天没有吃饭。郑春天的声音疲惫至极。
   3
   熊医生打牌去了。断指前脚到诊所,熊医生后脚离开,荷花嫂子显然习惯了,招呼断指来吃饭。刚发动摩托车引擎的熊医生侧过头问,晚上收入多少?断指很气馁,告诉熊医生是郑春天,没有收入的。
   熊医生不相信,盯着药箱,停了引擎,下车,翻药箱看——哟,感冒药呢?整整20袋啊。断指脸红了,嘟哝:说了你不相信,就是郑春天拿了。
   她要什么儿童感冒冲剂?
   不是她要,是波儿——熊医生和荷花嫂子齐齐睁大眼睛看着断指。断指忍不住笑了,继续说,就是她的一只羊,昨天淋了暴雨,感冒发烧。
   那找王兽医看啊。熊医生与荷花嫂子难得一致地齐声说。
   她不相信王兽医,说王兽医就知道乱收钱……
   你就给山羊出诊了?荷花嫂子双目炯炯,接着哈哈大笑,熊医生跟着嘲讽——看来,我们郑嫂子还是后继有人啊。
   熊医生趁着荷花嫂子的愉快心情,蹬上摩托车,一边自嘲——我今天晚上任务重啊,一边绝尘而去。
   荷花嫂子用筷子敲着饭碗,催促断指洗手吃饭。断指心头突然一亮,为刚才熊医生嘲讽的话。是啊,如果郑春天就是把波儿当作子女看待的,他为波儿出诊有何错?脸色自然了许多。
   荷花嫂子醒悟似地哦了声,一口饭噎在喉咙,断指递给荷花嫂子一杯水,荷花嫂子咕哝咕哝喝完,拍下胸脯,说——羊是羊,人是人,人是孤寡,可羊有主啊,照理要收钱的。
   断指很无辜地翻了下眼睛,说她不给有什么办法,况且他们真的病了。
   那倒不假,这个嫂子竟然生病?呵呵。叮呤呤——电话骤然响起,荷花嫂子扑上去,约牌的。荷花嫂子嘟哝马上来马上来,放了话筒,三下五除二地扒完了饭。这就是岛上的夜生活,男人打大牌,女人玩小牌,子女到城市读书、工作。断指白天打工晚上值班看家,要说,熊医生这个小工还是雇得划算。
   当初,断指来到孤岛,他除了简单的医术外,一无所长。熊医生是没有钱来雇工的,可是断指说自己不在乎多少工资,有饭吃就行。熊医生的眼睛盯在他的断掉的小指上,又看了眼自己断掉的大拇指,点头答应了断指的求职。
   就为一瞥一点头,断指安心地把诊所当成自己的家。写病历,整理病历——是为了应付荷花嫂子,她要查帐,而熊医生要输钱,断指的任务是把病历和帐目都做平。偶尔断指出诊,更多的是坐诊,日常的感冒发烧拉肚子,断指还是有办法的。断指常常想,自己这个外科医生到头来只能做护士的活,这个想法带着哀怜,很短暂,几乎马上他为自己幸运——在孤岛上,做个护士,肚子不饿着,身子骨不冷着,心也慢慢闲下来,到底还是不错的。
   如此来去,长期压抑在心头的石块,他看也不看,冷落在某个难得见天光的角落,只能被尘埃埋了它。总归,他不会记起,安心地做断指。
   荷花嫂子前脚走,断指后脚跟着出去,手里端着满满的一碗饭,饭上是辣椒、茄子和青菜。断指朝着无忧潭走去,星星在无忧潭洒下万千银针,凉风习习。无忧潭对面的高台上黑灯瞎火的,在波光淼淼的水面留下山洞般的黑影。
   青蛙的呱呱鸣叫此起彼伏,一些夜虫和鸟雀左右应和。晚上的无忧潭显得异常深沉,哪怕虫鸟的鸣叫和夜风的游移也不能缓解,它总是难以动动声色。断指听说,无忧潭有巨大的心脏,心脏里有纷繁复杂的宫殿,宫殿修建在潭水底下,里面生活着与尘世隔绝的生命,有人、有鱼类、有水草、有既不像人类也不像鱼类的动物,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水鬼。虽然形体不一致,但却有相同的习性,总是喜欢趁着黑暗与静谧偷偷爬出水面,偷窥人世,带走人世一些东西。每年都有人、牛、羊在无忧潭莫名消失。
   断指是个男人,好歹也读过大专,他对传说的态度基本是一笑了之,可是现在走在无忧潭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谁能说清楚呢?他在电视中看见,浙江一个水潭,被抽了整整16天的水,潭底竟然出现巨大的石窟,而石窟里没有发现任何生命,哪怕经常浮游在水里的鱼也没有,断指当时就想,石窟里的生命肯定在水消失的刹那转移了。人的肉眼看见的往往是表象,而表象基本不能代表事物的本质,就像熊医生打牌,基本场场输,他却乐此不疲、玩得舒心。断指即使不遇到熊医生,也早存了心眼,关于表象与实质,外表与内里,在他的眼中,它们中间很少没有鸿沟的,甚至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这样的看法,让断指在孤岛的生活总有无法言说的忧伤,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牵动他的神经,促使他的回想染上愤恨。
   愤恨出现得不是时候,转移了他的小心。他的脚被什么绊住了,很坚韧的力量,出其不意地勒在他的脚背上。断指吓得大叫,出于本能,双手紧紧抱住饭碗,双膝跪在地上,左手跟着撑在地上。一阵冷汗,断指马上意识到,不是什么水鬼出来,而是一根藤横亘在土路中间,他的脚伸进藤子下面,被藤子逮住了。断指嘘了口气,站起来,右手端着饭碗,左手在抬起的左右腿子上乱拍。走时,断指的眼溜向饭碗,饭碗上的菜好好的。
   门虚掩着,看来郑春天还没有下床。断指喂了声,顺手扯开拴在门背后的电灯线。咩——突然的光亮,还是突然的声响,山羊波儿被惊动了。
   断指扯开郑春天房间里的电灯。果然,郑春天还躺在床上,但她肯定下过床,踏板上的波儿前有一个大盘,盘里有水,还有青草。断指突发奇想地拉了下电灯线,灯光灭了,夹壁上挖出的小窗户泄露的星光有限,却集中成光束,齐刷刷地打在踏板和床铺前。
   断指嘿嘿笑了,再次拉开电灯,要郑春天起来吃饭。郑春天眼睛盯着断指手上的饭碗,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出声。断指马上明白了,把饭碗递给郑春天,说,你先吃,我马上给你倒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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