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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5-06 阅读: 26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朋友尤金死了。他死于一次车祸。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嫌他的口臭,他不嫌我的脚臭。有人说,如果我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抽出脚来,那里的密度马上可以得到稀释。我们

我的朋友尤金死了。他死于一次车祸。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嫌他的口臭,他不嫌我的脚臭。有人说,如果我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抽出脚来,那里的密度马上可以得到稀释。我们还互相交换了许多隐私,我认识他的许多情人,他也认识我的许多情人。我想,这样是有好处的,免得我们在这方面撞车或争风吃醋。有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活比较糜烂,我们深厚的友谊,正是在这糜烂中建立起来的。在糜烂中,友谊都可以这么纯净,更不用说在其他时候了。这就叫不破不立,或者叫反证法。这是我在中学读书时最喜欢用的一种证明方法。但现在他死了,没有一点预兆。一辆车从他身上压了过去。他骑着电动车,吹着口哨,正走在下班的路上。谁知一辆车喝醉了酒,狂飙起来,把他的灵魂从他的身体上赶跑了。等我们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一大片堆起来了的红红的枫叶。其实现在是春天。空气很湿润,很多生命的迹象在微微蠕动着,而我的朋友尤金,他的瞳孔已彻底地放大。
   我们,指我和尤金的妻子于娜。我们是最先赶到现场的人。中间的过程是,交警队的人在尤金的口袋里翻出一只手机,找到刚刚通过话的一个号码,那正是我的。我和尤金在半小时前有过一次通话。没什么事情,无非是互相骂几句粗话。没想到,他的那几句粗话,现在成了他的遗言。于是我又告诉了于娜。交警说得比较含糊,但我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往往是这样,公家的人说得越含糊,事情就有严重。所以我跟于娜说得很明确,我说尤金被车刮了一下,我们去看看。这样于娜才不会把事情想得很坏。等我们赶到现场,交警又说,尤金已被送往医院。但我看出,于娜已接近崩溃了。有那么一刹那,于娜想把那片枫叶掀开来看看尤金是否藏在里面。在家里,尤金最喜欢跟于娜捉迷藏。他躲在什么地方,让于娜到处找他。有时候于娜出差了,回娘家了,他就跟自己捉迷藏。他悄悄躲在那里,觉得躲够了,才心满意足地出来,跑到镜子前跟自己做鬼脸。当然,他也可以打于娜的手机,叫她猜他躲在哪里。如果于娜猜对了,他就嘿嘿笑两声,不好意思地从那里走出来,说,你猜对了。很久以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方法给自己平庸的生活制造惊喜。所以现在也难怪于娜以为他还是在捉迷藏。她的手快接触到了那片枫叶。她的眼睛突然暴露出某种贪婪和饥饿。但我及时地制止了她的这个疯狂的想法。我拉她去了医院。
   医生冒着侵犯我们知情权的危险,不肯让于娜看尤金的遗体。我知道医生是对的。我拼命地抱着于娜。她的四肢还有头发像是一瓶颜料,想疯狂地泼出去。我像是一边握着颜料瓶一边捏紧瓶盖。这时我根本没意识到她是个女的。我从来没想到,我可以这样紧紧地抱着于娜。这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把她当成了尤金的一部分,而她也把我当成了尤金的一部分。这样说来不是我们在扭动,而是一部分尤金和另一部分尤金在扭动。我好不容易从尤金对我的窒息里拔出身来,我说于娜,你冷静一点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生命像水一样,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你再这样我就认为你是在表演了,你希望看到别人看到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敢肯定,这时你分成了两个于娜,一个在发疯,在哭,另一个在看着围观的人对你的反应。我的话很灵验,于娜马上不哭了。她有些惊讶地望着我。我又说,尤金的确死了,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们用不着自欺欺人,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他可以和我们活得一样长,我们活一百岁,他也可以活一百岁,因为我们不能忘记他,他活在我们的记忆里,事实上,尤金是一个狡猾的人,他知道怎么让我们对他的爱长盛不衰。现在,他躲到了我们的记忆里,再也不肯出来了,而且,我们还在不断衰老,我们的头发会变白,牙齿会掉光,肌肉会干瘪,相貌会丑陋,而他永远是现在这个年龄,永远那么风度翩翩,风流倜傥。他已经懂得了长生不老的秘诀。于娜瞪眼看着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我陪于娜跑交警队。跑法院。跑保险公司。不用说,这些地方都是很难对付的,得跟他们磨嘴皮子。得低声下气。得从悲痛中捧出笑脸。那些笑脸像油漆一样,把我们的悲痛弄得不伦不类,以至我们对自己的形象十分讨厌。有几次,我劝于娜放弃那些赔偿,但于娜不肯。她说她不是在乎那些钱,她说等那些钱一到手她就把它捐给希望工程,捐给灾区,捐给贫困大学生。她说她之所以马不停蹄是因为这件事跟尤金有关,而现在也只有这件事才跟尤金有关。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仿佛觉得尤金还没有离她而去。不然,她会无所事事,她会吸毒,会把许多想干的坏事都干一遍。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于娜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和尤金婚后没少吵架。主要原因是尤金跟我一样,是个花花公子。我和他经常醉花眠柳,夜不归宿。到了夜深,我们两家的四部电话同时在响:两部固定电话和两部手机。这时我和尤金就向对方的老婆互相作伪证。几次伪证之后,她们才各自渐渐安静下来。她们后来识破了我和尤金的伎俩,就不再给我们打电话,于是她们开始了彻夜长聊。那时我每次回家,仿佛电话线都是发烫的。于娜跟我老婆肖琼说,她们得以牙还牙。在这方面,我老婆肖琼显示出了良好的教育的影响,她没有受于娜的蛊惑,仍坚定不移地站在贤妻良母的立场上。她父亲是一位老学究,读过不少古书,他把营养也成功地输送到了下一代身上。而于娜很快在舞厅里结识了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她把他带回了家。尤金当面碰到过那个男人。他们不可避免地打了起来。于娜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后来看到尤金不是对手,才找了只花瓶扣在那个男人的头上。那个男人愣在那里,把于娜吓坏了,她以为把他拍死掉了。还好,那个人转了转眼珠子,又活了过来。他指着于娜说,你你你你。于娜像吐瓜子壳那样吐出了一点什么,说,你什么你,他是我男人,难道我能看着你把他打死?你的任务完成了,滚。这件事使我和尤金吓出一身冷汗,因为,那个男人的角色,也就是我们经常担任的角色,如果有一天我们也碰到了这样的事,那么那些看起来很浪漫的女人也会很现实主义地把花瓶或尿盆子之类的东西扣在我们头上,然后叫我们滚蛋。看起来是我们征服了女人,而在女人们看来,是否也把我们当成了猎物呢,或者是她们排忧解闷的工具?我和尤金为此蔫了好一段时间,好像看破了红尘,对那些女人爱理不理的。尤金甚至还和于娜恢复了以前的有规律的性生活。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即使有可能被别人当作猎物,我们也还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尤金和于娜似乎也达成了某种宽容和谅解。于娜任尤金在外面寻花问柳,她也不再采取那种幼稚的报复方法了。他们既互相憎恨又彼此依恋。谁也离不开谁。现在,于娜像病蚌含珠一样,把对尤金的怨和恨全部化成了疯狂的爱。
   问题是,任何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随着它的日趋临近,我发现于娜表现出了某种失落和烦躁不安。尤金出事后,于娜已经失去或放弃了工作。其实就是没失去工作,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她即将面临的问题。这是一个悬崖性的问题。她站在悬崖边上,要么后退要么纵身一跃。反正她不可能站在那里让人展览。即使她有这个想法我也会尽量打破它。这一天,她忽然问我,你说,余下的日子,我该怎么打发呢?这句话听上去很哀婉,散发着黑色的绝望气息。好像没有了尤金,她的生命时光就成了残年。我伸了伸手,又把手缩了回来。我依然不动声色。我说,你别指望一辈子还想着尤金,你应该赶快恋爱,重新嫁人。你也别说别的男人没有尤金好,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每个男人都是一样的,所谓的不同,只是自己制造出来并迫使自己相信的幻觉。于娜说,你说话别这么残酷好不好,我受不了。
   我说,你受不了只是暂时的,残酷往往意味着真实,你不相信,那不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么,以后怎么过其实你很清楚,只不过你想我把它说出来好给你一个台阶下或让它变得顺理成章。
   她说,你走,尤金和我都会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羞耻。
   我说,是吗?那你就太不了解尤金了,或者说,你根本不了解男人。
   她说,我不管,反正我不再想看到你。
   我说,也许,刚开始,人往往是拒绝接受真相的,总要推搡一番,才慢慢接受。人往往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被动和无辜。
   说罢,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我独自在大街上游荡。我想我并没说错什么。尤金会同意我这么说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我真正的朋友,因为我们从不向对方撒谎。同时,我们也尽量不向其他人撒谎。可我们发现,有很多人其实是愿意别人向他们撒谎的,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在我们这个地方,几乎所有单位的领导都希望他们的下属随时向自己报告行踪和告诉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这时他们迫切地希望下属说真话,并且他们会一再追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敢看我的眼睛吗?我和尤金暗暗发笑。很多人过分迷信眼睛了。或许是因为我和尤金过于直率,因而一直和周围的环境搞不好关系。他们恨不得我和尤金变成哑巴。每当我们和其他的女人上床时,她们总希望事先制造出一点爱情的幻像,然后再宽衣解带。比如她们经常会问:你爱我吗?我要你说你爱我!而我们总是及时地对她们的这一爱好给予打击,说,我们现在干的事情和爱情无关,现在,我们是动物。这时她们夸张地露出伤心的样子,故意按住关键的一根带子或钮扣。但我们的动作和动物这个词还是使她们马上兴奋了起来。她们目光灼灼,比我们更加贪婪。当于娜戳穿我和尤金的鬼把戏后,我们反而如释重负。我们一直为这种欺骗而内疚和不安,现在好了,用不着再做伪君子了。这都要怪我们所受的教育,它们说,欺骗里有一种是善意的欺骗,我们就这样为那种所谓的善意的欺骗效劳了好久。人是从动物进化过来的,这不等于人不是动物,而很久以来,有人一直要我们相信,人不是动物。几乎所有的教科书里,都把人搁置在动物学和植物学之外,那么人是什么?是上帝吗?不然,他怎么可以凭空凌驾于动物和植物之上?那时,我问我们的生物老师:人是不是动物?他说,人是动物,但是是高等动物。后来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是这样回答的。我仔细琢磨过这句话。它的真正意思其实是,人比其他(是否该用它而不是他)动物要高一等。那么,高等动物算不算动物呢?他是否该具有普通动物的一些基本属性呢,比如性交?难道高等动物就只能一对一地性交而且一定还要给性交定义并给一个说法?难道高等动物就可以充分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向同类撒谎?由此可知,许多人一直想努力说明的是,高等动物不是动物。这才是那句话的核心。虽然它有点类似于白马非马,但得到了许多人的默认。就像他们掌握了许多高深的道理,但一直忽略了常识,比如人是要死的,狗改不了吃屎,说实话不要说假话。他们要绕许多弯子走许多弯路,才忽然像小孩子那样天真或像大人发现新大陆那样惊喜地叫道:我们要实话实说啊。中央台有一个节目就叫实话实说,这说明实话实说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要动用一个权威电视台的节目经常性地来维持它,而且镜头之下又能否真正做到实话实说呢,我也表示怀疑。也许它不过是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世界上的一个卖点。至今还有许多人相信,文字可以成为电脑的某种程序,让大脑按软件发明或操作者的意志运转。盖子被揭开后,我和尤金,可以轻松地和自己的老婆讨论异性这个话题。现在,肖琼能原谅我在和她散步时,投射到其他女人身上的目光。甚至有时候,我还发现,她在不知不觉用我的眼光打量一个女人,她会说,那个女人的嘴唇很性感,或,快看,那个女人的臀部多肥啊,正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我提醒她不要丧失了自己的性别立场。我说你不应该观察女人你应该观察男人。我指给她看:那个男人是不是很帅?他的面部轮廓,他的身高,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否可以让你动心?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比如在不为人知的有安全保障的地方,如果他向你求欢,你会答应他吗?老实承认,如果我是你,我会答应。我发现,这类交谈不但没有让我和肖琼心生隔膜,反而越来越彼此信任了。
   我打电话给肖琼,说这几天于娜的情绪起伏得很厉害,我要好好陪她,晚点回家。肖琼说她那边很忙,要我代她问候于娜。她是一家专治传染病医院的大夫,隔三岔五地拿出红包来在我面前炫耀。即使在家里,我也以为她还戴着手套和口罩。
   果然,没过多久,于娜又打我的电话,她说她害怕,不敢独自回家,刚才在一家超市买了许多东西。她想购物后她的心情会好受些,可一付款,她又恢复了孤独,并且走出超市才发现,她买的都是尤金喜欢的东西,比如雀巢速溶咖啡,薄荷巧克力,吉利刀片,AM膨化饼干。她甚至还买了一包尤金爱抽的香烟。
   我帮于娜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进了她家的门。我要及时更正对她住宅的称呼。尤金已经死了,从此这个家只属于她一人。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两个男人,很要好,但有一次,为了一点钱,一个把另一个害了,之后他故意到对方家去叫门找对方,以避嫌疑。公安人员正是从他叫门的称呼上断定他就是凶手,因为他以前叫门都是喊男人的名字,这次喊的是女人的名字。这个故事让我深受教育,我想,以后我要是杀了人,可不要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现在,我虽然没杀人,但这个故事的教育意义还是派上了用场。我尽量不提尤金,仿佛我已经跟他毫无关系,我认识的仅仅是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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