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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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自己和何姐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我第一次到电视台去。门口儿有武警执勤,一道一道的门,走一路,打听一路,递证件、填来访记录。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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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自己和何姐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我第一次到电视台去。门口儿有武警执勤,一道一道的门,走一路,打听一路,递证件、填来访记录。然而,东转西拐之后,我最终走进的地方,却是一间大地下室。
几个工作人员,坐下来,看我的简历。我坐下来,看他们,还有他们的办公室。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很年轻的样子,分别在桌子上、椅子上,上上下下,次第坐着,凑在一起,传阅我的简历。在他们的身后,灯火通明,空荡荡的一排排办公家具上,到处闪烁着惨淡、灰白的照明光,头顶的墙壁上,有盘根错节的各种管道,呼呼呼地响着,嘀嘀哒哒地滴着水。而那时侯,在户外,却是炎炎夏日,是一天里的正午时光。
“你怎么现在才开始找工作啊?”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问我,口气很随和,像拉家常。似乎他的身份不是面试我的领导,而是我的一个学长,为我就要错过这趟末班车,而担着心。
“我考研了,最后,又没考上……”有些紧张,更有些惭愧,我的声音,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
我的境况不妙,这我知道,还不仅是找工作晚了,因为我们是高校扩招后的第一届毕业生,就业市场严重饱和,更因为我的专业,和这儿显然风马牛不相及。
果然,我看见他们相互交换起失望的眼神。
“其实,我们的集中招聘已经结束了……”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士,起了个头儿,开始讲话。他很慢地讲着,是想斟酌词句,把不录用这个结果,尽可能缓和地告诉我吧?这我能明白。
“你就是刘涓涓么?”
何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的声音甜丝丝的,单听声音,就能感受到流泻在其间的笑意。扭头看去,她果然是在微笑的,嘴角、镜片儿后的大眼睛,都溢满盈盈的笑容。她含着笑,高跟鞋也踩踏着欢笑的鼓点,袅袅婷婷地就飘进来了。
她这一来,桌子上、椅子上坐着的男男女女,都立马儿全站起来了,何姐、何姐你来了,他们都七嘴八舌地说。
她却没看他们,她依然笑着对我说话:“我们节目组刚刚创建,条件艰苦点儿,你要有心理准备啊。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何,他们都叫我何姐,这是吴晓曼、张伟、徐凝、李佳佳,以后,我们就一起共事了。”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就行了?我听说过,我们学校里,许多听起来条件还不错的同学,好像都没录取吧?
她看看我,“你还有事儿?”
我嗫嚅:“你觉得,我可以?”
她的笑容突然不见了,脸板起来,眉头皱起来,眼神儿也犀利起来了,讲话的语速迅速加快,似乎是为自己的主观判断做辩解:“我看过你在网上投递的简历,你不是还获过朗诵比赛的奖么?现在又见到了你本人,我认为,你应该适合出现场,做现场报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天底下漂亮的,或自以为漂亮的女人们,都大致如此吧?她们即便没人宠着,也会被自己宠着,能飞扬跋扈得心安理得、信心十足。
漂亮的何姐的作派,让我想起我们隔壁中文系宿舍,漂亮的老八。她也参加了这次电视台的集中招考,并已被成功录用了。就是她告诉我,他们这档民生新闻节目即将开播,可人员还没能全到位,还是有希望用人的。
“是何姐,拍板儿要的你啊!”老八让眼睛和嘴巴同时趋向圆型,来表达疑问。“那你没问题的。我们私下里,都叫她老大,她是这个节目的制片人,什么事儿都是她大权独揽。她还有几个特征,你一定感兴趣,她是老处女,据说在专题部的时候,还是获奖最多、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记者呢。”
我用面无表情面对老八的炫耀,并看着她渐渐收声,走人。
我真的无法喜欢她,无法喜欢一切腹内空空的漂亮躯壳儿。她们一讲话,就矮半截儿。而我呢?我虽然不够漂亮,可至少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丽。
第一次见到何姐的那个晚上,我上网上到很晚,我一晚上都在网上搜索,“民生新闻”、“出现场”、“现场报道”等诸如此类的关键词。老八她们的集中培训,已经开始半个多月了,我才去,怕被别人落下。而且还有一点,老八说的是对的,我对自己眼中和老八口中的何姐,都是有兴趣的,我真的不想让她看轻我。
2
“大家应该都知道,在我们国家,电视记者有着几十年无法发出自己声音的经历。我记得,那年,我刚来台里的时候,跟师傅,我师傅和我说,他们那个时候做电视新闻,很多人,都是一拿到一项宣传任务,就去寻找画面,费心思去琢磨,怎么样才能够,更生动地,来图解政策。1993年,《东方时空》出现,如今,有很多人在总结,它的出现,对于我们国家电视新闻的众多意义。就我个人的感受来说,我觉得,有一点,是绝对不能忽视的,那就是,我们在其中,听到了一些记者的声音,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他们的视角和观点……”
围坐在一张大方桌旁,何姐带着笑意,向我们侃侃而谈。她讲话的语速偏慢,一句和一句之间,有嗯嗯啊啊以及这个、这个等等的停顿。她的一只手臂拄在身后的椅背上,微微抬着手,一出现停顿的时候,手指就如同弹琴一样,次第地高低起落,手指安顿下来了,讲话的那个坎儿也就绕过去了,伴和着手指果断地并拢、或舒展,她的话,又顺畅进行下去了。
我在那话里沉迷,不仅是内容,还有她的嗯嗯啊啊。
“什么是成熟啊?”我曾有一次和老八说,“何姐面对众人讲话时的状态,就是成熟最合适的样板。你看,她思路多清晰,而且能轻松地边想边讲。虽然不时地,要靠一些语气词和停顿,来梳理自己的思路,可要命的是,这梳理的过程,都不影响她的士气,反倒让她的表述更充满生机。这是一种真正的自信、自得,是浑然忘我的一种大自在。”
我对何姐的钦佩是由衷的。因为我这个人讲话,一对一还好,人一多,一定要预先打打腹稿儿,结果倒好,讲话语速奇快,如同后面有个人在撵着,突突突一路驶过去,前言后语,碾成一片,早乱成一团麻了。这团团的乱麻,别人听着犯糊涂,我自己说着,也深感沮丧、无聊。所以每次听过何姐开会,我都会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次一和老八讲起来,我就要尽情给何姐带高帽儿。
可比起我的戴高帽儿,老八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干脆就背起何姐语录:“电视民生新闻就本质来说,是一种市民话语的体现。它放弃了传统新闻的全知全能式的视角,记者频繁出现场,就是一个最有力的说明。你们在座这些记者,会出现在新闻现场,出现在电视镜头下,介入新闻事件,这就使得新闻传播更真实、更有效、更人性化。你们的声音虽然只是个体的声音,但你们的质疑、调查、思考会引发质疑和思考,引发社会舆论,从而更充分地体现媒体的责任感和社会良知……”
老八在背诵这些语录的时候,面对的,是她悬挂在上铺的小镜子,她双颊潮红、声情并茂。
背诵末了,她还会对我啧啧赞叹。她说:“你听听,听听这些话,多有煽动性,如果是在纸上,那一定是死的。我一定一眼就扫过去,翻去下一页了,可她一讲,又多不同……
那时候,因为何姐,我和老八走到了一起,我们经常分享对她的崇拜,不仅是她的语言、观点还有衣着、举止,大大小小、内内外外。
她应该不止年长我们十岁,我们常因此而感慨时光对人的打磨和塑造。十几年后,当我们也有了她一样的年纪,我们会怎样?能如她一样么?会如何回望今天?我们无从知道。然而却因为有了她,有了如此美妙、动人的企盼。
那时候,我们的左邻右舍,每天都有人离开。毕业了,大家渐渐各奔东西,而我们要留在这城市里,为了我们的电视梦想。
我们该考虑去租房子了,电视台也不给我们办理落户、保险等各种手续,我们都需要自己去打理。可我们也只是说着、抱怨着,其实却一直没大上心。我们的心,早被梦想填得满满的,培训还没有结束,可我们却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天,都行进在,赶赴现场的路上。
3
属于我们的现场终于来了。它突如其来,来势汹汹。
台风从福建沿海登陆,风力中心迅速北移,正一点点向我们所处的城市逼近。它途径的省市都是一片狼藉,人员、财产都损失惨重。
我们的上岗培训,因此被中断。我们开始集中收看,其它台的电视直播。
坐在电视机旁,我们除了看见在风雨里飘摇的城市、乡村和人群之外,更看见了晃来晃去的电视镜头,时断时续的现场同期,看见了不时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星星点点,被雨水打湿,又雾化开的朦朦水晕,看见了在风雨里、在齐腰的水里,抱着大树,护着话筒,喊出现场新闻的一线记者……
紧张、兴奋、自问和自省……我知道,每一个,坐在电视机旁的实习记者,应该都和我一样,都不轻松。尤其是,紧接着,何姐又传达了台里的通知,我们的节目要提前推出了,我们和我们的节目,要在这次台风登陆中和观众见面。
根据气象台的预报,台风会在那天凌晨,登陆我们的城市。
我和老八,都被安排在台风报道组。吴晓曼、张伟、徐凝、李佳佳等当初面试我的记者,他们都有在不同的新闻栏目从业的经历,分别被何姐安排,去用资料剪辑此次台风背景及沿途造成损失的背景片,再就是和新闻办联络,做党政机关反应的报道。而要去台风现场的,都是我们这些实习记者。
我去XX山风景区,那里是历年来汛情最严重的地区,山体滑坡的现象时有发生,按惯例,估计有些地段,一些住户还会需要迁离。老八去海事局,关注客滚船、轮渡停航情况,海上养殖、捕捞船主的安全及财产受损情况。还有一组到街上抓拍,交通情况、电力等公用设施,以及市场供应等情况……
“你们这三组的记者,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出现场,找最有说服力的地点去出现场,对着电视镜头,去说观众最想知道的话,去说我们的电视画面无法告诉他们的话。”
何姐在我们临出门前,再次叮嘱我们。
那是子夜时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何姐如此憔悴,脸蜡黄,唇苍白,脸上的斑点和皱纹纤毫毕现、触目惊心。只是,她还是含着笑的,却没有了平日的熠熠神采,有些牵强附会、力不从心的味道。那么,难道,她平时是化了妆么?她能化得如此高水准,都已经成了她形象不可脱离的一部分么?
“何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镜头拍好,把现场出好,而且中午前,一定会回来交稿。”老八甜甜地说。
我们这些人里,老八是最出色的甜嘴巴。平时,我很有些看她不起。可那会儿,我真感激她的嘴巴。她说得多好,把何姐反复念叨的所有担心,全都说到了,而且反应迅速,言辞利落质朴,一句句全是直奔何姐心里去的。
果然,我们又看见何姐熟悉的笑容了,有了这笑容,我们就放心了。在出门那一刻,我们都感觉,自己是慷慨赴难的当代英雄,而何姐一如既往的笑容,是能捧给我们的,最合适的,一杯壮行酒。
上了采访车,据说是台里元老的司机老杨,很能摆谱儿。我和摄像都兴冲冲的,可他却和他的老爷车一样的疲沓。
“何亚玉嘱咐来嘱咐去,说了那么多,你们不觉得,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么?”他既不理睬我们显而易见的匆忙,也不发动车,而是回头对我们两个训话。
“哼!你们还都是孩子,她难道不该考虑考虑你们的安全问题么?”他说这话的感觉,可没这些文字这样文雅,他骂骂咧咧的,还夹杂了许多不干不净的语气词。
车子终于启动了,我的心绪却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沉重起来。
那一路,我一直在缄默,一直瞪着窗外看。雨刷在不停地来来去去,刮着车窗。整个城市都在酣睡,没有行人,只有一排排的路灯,有明灭起伏的光影迅速掠过。
时隔多年以后,我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赶赴新闻现场的晚上,那是有台风的八月,是暴雨城市里的夜未央。
4
我们到达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车在山脚下停下来,与在晦暗天光里,影影绰绰的前山后壑静静对望。
很多年了,这座城市曾因这座山而闻名。可在这城里上了四年学,我还都没来过这儿。谁曾想呢?第一次面对它,就是在这样的凌晨,以这种方式。我的心,再次被隐隐的冲动占满。
翻找电话黄页,查附近街道办事处的电话。打过去,果然有人在值班。他们驱车来接我们,带领我们又开了一段儿,接着,撑起伞,深一脚、浅一脚地,领我们去了一个小礼堂。
“这还是60年代的建筑,可质量就是好。如今,但凡雨水大,我们每年都是用这儿,来安置周边的村民。”给我们带路的,是街道宣传科的干事。中年男子,话不多,从容淡定,一路上,讲过三次话,都是介绍情况,都用到了“每年都是”这样的字眼。
仅仅一门之隔,屋外是微光清凉,屋内却是喧嚣温暖。不亮的几盏昏黄灯影下,是满满一屋子自得其乐的人。
闲聊天儿的、抽烟的、打扑克牌的,各得其所。它们共同汇成潮湿暖热的气场,扑面而来。这气场里,不时还会冒出女人尖着嗓子一抖一抖的笑声,小孩子跳起脚、绕着人群、追逐着打闹的声响……它奠定出这嘈杂里,亮丽的主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