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区柯克

这几天，他老盯着手里的地图发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了这本地图。它看上去已很旧了。趁他上洗手间时，我偷偷翻了一下书页，居然是二十年前的版本。也就是说，他已经把它保存了二十年。他干嘛要保存一本二十年前的地图，并且忽然对它产生了兴趣？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了解他。虽然我们结婚也快有二十年了。看到我在观察他，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朝我笑了笑。我也装做不在意的样子赶快把头别了过去。我不能引起他的警觉。事实证明，一旦引起了他的警觉，后果将不堪设想。我要引蛇出洞，或静观其变。果然，他在家里的时候，地图也在，他出去办事，地图也不见了。我猜想，地图上肯定有什么秘密。有一天晚上，他在外面喝醉了酒，被朋友送回来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衣服都没脱。我的心怦怦跳起来，我从他皮包里找到了那本地图。我急忙把它拿到我自己房里，开亮台灯仔细察看。我希望在上面发现什么记号，那我可以按图索骥，找出事情的大概轮廓。但奇怪的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别说记号，连折痕都没有。可见他是一个心思很深的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我猜想，他很可能要去和一个女人见面，或和某个女人私奔。
　　 自从有了这个担心，我就天天在做迎接这一不幸事件的准备。我设计好了自己的说话语调和面部表情。我会冷冷地对前来安慰我的人说，哦，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要努力向人们证明我没有被这一事件击垮打败。但他每天还是按时回家。嘀嘀，汽车喇叭响了两声，表示他回来了。看到他回来，我既暗自高兴，又有些纳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后来，我甚至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为了便于他出逃，我及时地把他的衣服折叠好，手提箱也放在随手可拿的位置。他根本不用费多少时间就可以成功出逃。我故意在他回来的那个时间到来之前赶快上床睡觉。我想，等我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我小心翼翼下了床。他房门紧闭。这是好兆头。门缝下也没有灯光。我又拉开窗帘朝院子里望了望，没看到他的车子。我忙仰起脸，抹了抹眼睛。我知道，我人生最悲惨的时刻来了。我准备大放悲声。我早就打算好，在发现他出走、而安慰我的人还没有到来之前，我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感谢他给了我一个哭泣的理由。可正当我在黑暗中准备好了哭泣的姿势和表情的时候，我听到他房间里传来了窸窣的响动，紧接着灯也亮起来了，一线亮光忽然把紧闭的房门撬开。他趿着鞋去了卫生间。
　　 第二天吃早点时，他跟我说，他的车子昨天在半路上抛了锚，被拉到修理厂去了。
　　 修理厂？我吃了一惊。我知道，他有个同学在修理厂。他的高中同学。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面了。那天，他开车路过修理厂，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同学，对方都没认出他来。因为他的体态已微微发福。而同学胡子拉茬的，像个瘦猴。当年，同学没考上大学，进了一家工厂，后来又下了岗，老婆在街边擦皮鞋，收入也不高。为了生计，同学不得已，只好在修理厂打工。他知道同学迫切地想富起来。有一次，趁我不在家，他把同学约到了家里来。他给同学看他们读高中时的照片。他问同学想不想发财，同学像外国人那样深陷的眼窝里立时射出了饥饿的绿光。我从外面回来时，邻居把她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说有个男人来家里和你先生见了面，诸如此类等等。
　　 于是我找出那张照片，想知道是他的哪一个同学来过家里，以便我在看到他时一眼认出他来。不，他不会让我认出他来的。我根本没这个机会。他是躲在窗帘后面的。我在上面一个个地找着，看谁像那个汽车修理工。可是，我没见过他，又怎么认识他呢？但我想，他敢把什么都跟同学说，说明他们关系很不一般，很可能是同桌什么的，那么照相的时候也很可能站在一起。我先找到他，再在他周围查找。我看到一个卷头发的家伙，跟我设想中的那个人有点像，我很快便认定他就是上我家来过的那个人。这时，我还忽然发现我先生前面有个女同学长得非常像我。他说过，他有个女同学考上了电影学院，毕业后做了演员。他还说她长得有点像我。现在一看，不是有点像，而是很像。原来是这样。事情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在学校谈过恋爱，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分了手，难怪那时一看到我，他就开始疯狂地追求我，不择手段地把我身边的其他追求者都赶跑了。当初我还为他的这种不择手段暗暗得意过呢，原来这么多年，我不过是另外一个女人的替代品。后来他们又联系上了，女演员（由于不怎么出名，知道她的人几乎很少）后悔他们当初的分手，她说她依然爱他，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条妙计。他让我深居简出，而带着另外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他甚至还故意请了一个有恐高症的退休警察暗暗跟踪那个女人。他们的戏已经演到了哪一段？我不知道。反正我拿定了主意，如果他要带我去高层建筑物（他曾带我去看过一处风景点的高塔，并怂恿我登上最高层），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的。我知道，他们在外面已经多次制造了我要自杀的假象，那个退休警察还悄悄爱上了那个女演员。
　　 为此我在家里也分外小心。我每天都要仔细地察看窗子，看它的插销是否松动或被人悄悄抽开，窗帘后面是不是藏着人（为此我随时准备转身就走或高声喊叫）。有一次，我仿佛看见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刚好那天晚上他出去了，他说约了人去谈生意。其实天知道是不是。我后悔没找个情人。如果我有情人，他就不会说去谈生意，而会拉着我的情人去打牌或看演出什么的，他要我的情人证明他不在场。多么精巧而阴险的设计，可惜我早已知道了。我还知道，等我转身回房间时，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就会响起。我试着向房间走去。我关上房门。果然，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我急忙把房门关紧。我掏出手机。只要客厅里进一步出现动静，我就会报警。电话响了一阵，退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但不管它怎么响，我就是不接。如果我去接，肯定会有绳子马上勒住我的脖子。能不能对付凶手，我可没有把握，也不敢去冒那个险。但我故意在电话机旁边多放了一只花瓶。说不定，关键时刻也可以用得上。即使是白天，我接电话时，也是面朝窗口，这样，凶手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每天清早，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家里所有的窗帘。没有窗帘，凶手也就无处躲藏了。那天晚上，电话一直响个不停。第二天，他怒气冲冲地质问我，昨晚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我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吃了安眠药，睡着了。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才不管，你愿哼就哼吧。刚才，我检查了窗子，发现窗子的插销还真的有人动过了。窗帘上沾了些泥点，昨晚下过一场雨。可惜楼道里没铺地毯，不然，大概还可以在地毯下面找到一根钥匙。说到钥匙，我也是很注意的。我经常会把包翻开来，看看它是不是还在里面。他会把他的钥匙给那个同学，而把我的钥匙放在他自己身上，因为他知道我很少出门很少用钥匙的。不，这也许是一个漏洞。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偷我的钥匙，他只要找个人重新配一把就行。像这种钥匙，我问过人家，五块钱就可以配一根。
　　 说到情人，还真的有一个人曾经向我求爱。我和他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他是那么风度翩翩，简直像一个间谍。真的，还有谁比间谍更让人动心呢？他的宽敞光洁的前额，神秘迷人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仅仅看了一眼，我就完全被他迷住了。看得出来，他也在有意地向我靠近。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我就差点晕倒。但就在他的手快要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却忽然逃离了他。我发现他的眼睛深不可测。我的相貌并不出色，他为什么向我大献殷勤呢？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要不，他是为了贪图我或我父亲的财产（在这方面，其实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丈夫已先下手为强），要不，他是为了在我丈夫的公司里谋个职位，或者干脆就是精神空虚，以玩弄上流社会的女人为乐事，再在狐朋狗友面前卖弄吹嘘。说不定，他在等我离婚或守寡，那时我年老色衰，视他这样的男人为救命稻草，然后他再想办法把我杀掉，我的巨额财富就全部落入他手中。我当然不是惟一的受害者，但总有一天，他的事情会败露。警察盯上了他。他的事迹报纸登了整版。他不得不逃到很远的亲戚家去。最终，他还是会落网的。我可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没答应他的求爱实际是在挽救他。想到这一点，我感到自己很悲壮。其实我是多么爱他啊，多么渴望有一次真诚炽烈的感情经历，可现在，像我这样所谓的贵妇人，就好像戴着沉重的金玉良缘在游泳，是怎么也不能到达那种忘我的境界的。
　　 那天，我在游泳，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一男一女在交头接耳。我知道，他们中至少有一个是江洋大盗，或许都是，只不过一个早已洗手不干了。但警方一直认定最近发生的几起失盗案都与他有关，他不得不重出江湖，还自己一个清白。正在我偷听他们谈话的时候，一张报纸漂到了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吃了一惊，报纸上登的那张照片那么眼熟。我好像认识那个人。他叼着大烟斗。真的，我已经无数次地看过这个人了。他有时候牵着两条狗从楼下的店门口经过。有时候提着一个大提琴箱子挤公交车。这次，他在报纸上做起了减肥广告。他那么大一个肚子，做减肥广告绰绰有余。我忙把报纸捡起来，放在泳池边，想等它晾干。我一直在寻找这张报纸，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可等我仰泳了一会儿之后，湿淋淋爬上岸时，发现报纸已经没有了。奇怪，它刚才还在那里，我还用鞋跟把它压住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它又不是人。如果是人，忽然不见了还情有可原，她肯定是被人绑架了塞在什么地方，用胶布蒙住了嘴巴。可一张报纸，人家又不能绑住它用胶布贴嘴巴。我既兴奋又害怕。这样惊险的事情，终于发生在我身上了。虽然明知道问了也白问，可我还是问旁边的那些人，看没看到一张报纸，我刚才把它压在鞋子下面，可现在它不见了。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要么是冷漠地摇头，要么是眼睛望着别处，漫不经心地说，没看到。我恨这些即使在游泳池边也衣冠楚楚的家伙，恨他们的麻木不仁。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我生活中的重要位置。
　　 自从认识了他，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让我看到了许多被人忽略了的东西。如今我每次走过广场的钟楼，都忍不住抬头仰望，看是否有人爬到了它上面，撬开钟盖将整个身体悬浮在巨大的秒针上，企图以身体填充那个剪刀口似的东西，来抵挡时间的前进。因为有人把定时炸弹的引线和指针相连。在剧院看演出，是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我喜欢听那些曲高和寡的交响乐。剧院里虽然坐满了人，但我发现很多人不过是附庸风雅，他们甚至在激动人心的交响乐里打起了瞌睡。这正是危险时刻，我看到楼上包厢的帷幕后面，伸出了一支手枪。它在朝着某人瞄准，枪口马上会冒出烟来。打击乐响起来了，乐手手里的大钹已经张开，马上要响亮地合在一起。这是乐曲的高潮部分。它会掩盖罪恶的枪声。又一位政府要员会倒在血泊之中。没有人能救他。除非我找到了那张报纸。真的，枪筒已经越伸越长了，我甚至清楚地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我终于捂住耳朵，失声大叫起来……
　　 我被剧院的保安人员赶了出来。后来有一次，他们忍无可忍，把我交给了派出所。我先生闻讯赶来，问是怎么回事。可我怎么会告诉他呢？我保持沉默。他交了保释金，把我带回了家里。他说我有病，要我去治疗。他带我到一家医院去做各种检查。可我发现给我治病的人根本不是医生。他是个冒牌货。或者说，他是个凶手。他杀死了一个有名的医生，然后冒充他。他一直认为许多年前是他杀死了他的弟弟，然后一直逃亡在外。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帮他继续逃亡。现在，她就站在他身后，拿着一支笔装出记录的样子。面对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我故意答非所问。我明明知道答案，可我故意告诉了他们一个错误的，他们皱皱眉，示意我要住院治疗。我不肯，跟他们争吵起来。果然，这时我丈夫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跟他们站在一边。我大喊大叫了起来。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我的叫声震碎了医院里的玻璃。他们的耳朵猝不及防，几乎被我的尖叫刺聋。好一会儿，他们的耳朵才慢慢复原。他们按住我，强行给我打了一针。糟了，那些混蛋药水在我的血管里游走。真的，我怎么就没有预计到这一点呢？现在，他们将完全控制我了。他们说我是罪犯我就是罪犯。他们振振有词地说，我在许多商店偷过东西，不信，可以叫那些人来对质。说着，他们按了按门铃，那些店主一眼就认出了我。还有一个人说，他已经跟踪了我很久，他说我每次作案后都要及时改变发型和头发的颜色，以便逃避警方的追捕和准备下一次作案。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张身份证塞进我口袋里又掏出来，说，你们看，她现在用的名字是×××。对此，我百口难辩。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人来暗杀我。因为我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在外貌上很像。我想我一定要逃出去啊，不然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