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约

一
　　
　　 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故作悠闲地点起一支烟。你尽量保持一种平静的心态，因为你怀疑有一双眼睛在不远处观察你。
　　 离约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你在心里嘲笑自己竟然会和网友约会。当你打算以这种方式决定今后的婚姻生活时，你就像一个商人，先对自己估价，然后开出条件。于是你从众多网友里选择了她，并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她的中学教师的身份，还有教师身上特有的温馨慈爱以及恪守的优美的良知。
　　 你在心里反复想着那个想了一千遍的老问题：见了面该说些什么，毕竟屏幕和现实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你外表的平静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你在心里反复想象着见面时可能出现的情景。
　　 “你好，”你会这样说。可这种问候在聊天时已经说了无数遍，既俗气又一本正经，毫无情趣。
　　 她一定会准时地像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一样赶到约会的地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一定会这么说。
　　 “没什么”，你会掩饰紧张与不安，“我也是刚到。”这个回答可不坏，你想。
　　 她会坐在长椅上休息，擦去身上的细汗，手掌不停地在脸前扇动。你能闻到一种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气。
　　 你会有什么感觉，手脚无措，口腔干燥？你想抽烟，你甚至抑制不住这种冲动，你掏出烟来，询问似地看着她，“可以吗？”
　　 她可能会皱起眉头，然后又舒展开，微笑说：“我不反对男人抽烟。”
　　 你会对她的理解心存感激，至少她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女人。“可是烟抽得多了并不好，我希望还是……少抽。”
　　 她会低下头，脸上有一些羞涩。她的言行真是恰到好处，既不失关怀体贴，又有一丝“主妇”的威严。你甚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持家有方，懂得如何让男人听命于自己的女人。
　　 但是随着令人尴尬的冷场，你会感受到语言的无力，那一刻，你会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应该干点什么，”你想，“去四周走走，还是去吃饭？”你会征询她的意见。
　　 她一定猜不透你的心理，她会小声说：“随便。”
　　 你一边抽烟，一边编织着会面时的情景。你为她可能会说的“随便”而伤脑筋，是对自己的考验，还是故作小女人状？也许这一切事先已在她脑海里酝酿，她已经编好了一个圈套，现在就等你钻进去。女人，即使是在虚情假意的时候，也是用诚实的方式表达。而你却自以为是，殊不知你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不过是在给你面子，维持你的自尊罢了。
　　
　　 有一个时期，你觉得一个人独处的寂寞。你不想呆在屋里，你情愿去逛街，去看那些无聊乏味的面孔。你所坚守的所谓的“原则”会在那时候土崩瓦解，你会切实感受到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爱情排山倒海的力量。以至于好多次，在大街上，你都会突然发现她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可是当你走近前去，却看见是别的女人，甚至连相似的地方都没有。有时在睡梦中，你也会产生一种幻觉，自己正不知不觉地掉进一个陷阱，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更深。
　　 “这几天都干什么了，过得好吗？”再一次见面之后，她一定会这么问，她的眼中甚至眨动着狡黠的目光。
　　 你会怎么说？你会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老样子，你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不告诉你！”她会这么说。
　　 你会很生气。你的外表的平静抑制不住内心的恼怒。你真想把她按在地上，使劲揉搓她，弄疼她，以此作为因为爱情的寂寞而给予的补偿。当然，不是你缺少勇气，而是她根本就不会给你可乘之机。
　　 那将会是在你们多次约会之后，彼此都进入到对方的心里，感情的潮已逐渐升温，将要淹没心理的最后一点理智。在你的潜意识中，她就如一枚挂在树枝上的红透了的果子，你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摘下来吃进肚里。但是在她的眼中，你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她的矫揉造作中，她的秋波荡漾的眸子里，不是也充满了诱惑、充满了鼓励吗？
　　 你大口地抽烟，竭力摆脱这种思绪的纠缠。你心想：我到这里，只是为了我们约定好的会面，我不想在别人的议论中生活，我只是想要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女人，建立一个家庭。
　　
　　 二
　　
　　 可是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此时，你的大脑就如同一架启动了的机器，沿着你的思路继续运转。
　　 ……除了周末短暂的相聚，每一次的分别你都会觉得意犹未尽，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你无法忍受这种折磨，“难道还有比爱情，比恋人更重要的事吗？”你会这样想。你决定要报复她，你会打电话给她，你会说周末有个同学聚会，或者说你要出趟远门。总之，你会找出一百个不与她见面的理由。
　　 她会怎么说？她握话筒的手会不会颤抖：“……是吗，非要去不可吗？”
　　 你会听见她焦虑的话语，感受到那种孤独无助的神态。你甚至想象她会等待你的邀请，与你同行呢。“让她尝尝寂寞时百无聊赖的滋味”，你为自己的想象洋洋自得。你仿佛看见周末的街头华灯初放，踽踽独行的她对着街面上闪烁的霓虹，黯然神伤。
　　 “为什么当一个人刚刚懂得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却要和她相爱的人分开？”她会绝望地喊道，然后是独守孤灯，彻夜难眠……
　　 你陶醉于自己的想象。在你的意识里，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幼稚的，非理性的，而这恰恰是你自己的心态写照。她也许会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她会说“祝你玩得高兴，”或者说“旅途顺利，我等你回来。”一如她的身份和教养。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的男女不时从身旁走过，每当耳边响起高跟鞋敲打路面的声音，你便紧张地出汗。你的眼睛紧盯着河的对岸，两个孩子正在河边玩水，一旁的母亲不时地提醒他们不要弄湿衣服，孩子们也大声答应她。只有这时候，你的心情才趋于平静。
　　 现在，你还可以说自己拥有完整的、独立的生活，不用听命于任何人。或许明天你将成为另一个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你也不再是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完整的独立的人，只有当你们两个人合而为一的时候，才是完整的。
　　 “结婚又是为了什么？”你常常自问，“跟女人睡觉，生孩子，整天为一张嘴累的东倒西歪？”你感到生活的沉重和无奈。
　　
　　 那将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你悄然地来到她的窗前。四周流动着令人沉迷的气息，花丛中响彻夏虫的鸣唱。你怀着莫名的激动向窗内窥探，向屋里投掷石块。她会怎样反应？她也许会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你会怎么说？你会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睡了没有。”她会为此激动吗？她是否会想到此时公交车已经停止营运，自己要步行十多里赶回住处。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一句“我只是想看看你睡了没有？”
　　 她会走到窗前，胆怯地问：“谁？出来，我要喊人了！”
　　 于是你从墙角转出来，说：“是我。”
　　 她会打开门，把你拽进屋，然后用一双无力的手在你的胸前捶打，嘴里不住地说：“你真坏，你真坏。”
　　 她的神情一定像一只久困笼中的鸟儿，眼见得外面春光明媚，花木繁茂，自己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处，忽然有人把笼门打开，说“你自由了”的那种情景。
　　 你会冲动地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吻她。她会瘫软在你的怀中，任你抚弄。那一刻，你会觉得双腿无力，头晕目眩。你会把手从后面探进去，在她身上来回抚摸，然后把她的衣衫纽扣一一解开。你所渴望得到的那枚红透的果子，现在就握在你的手里，你只需咬一口，就可以完成把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女人的全部过程。那滚烫的颤抖的胴体正等待你去开垦……可是，你敢吗？
　　 你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解开上衣的纽扣。那有如身临其境的想象，竟然使你惶恐不安。你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自问：“我敢吗？是啊，我敢吗？”
　　
　　 三
　　
　　 克服了最初的羞涩和拘谨之后，你们的关系很快进入佳境，那如同梦幻天堂般的快感，传遍了浑身的每一个毛孔。
　　 你并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脸红，你觉得，高尚的品质也许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甚至想象不出更为浪漫的情节使你们的爱情变得多姿多彩。然而即便使在梦幻天堂，她也一定保持清醒的意识。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她一定会这么问。
　　 “什么？”你感到迷茫。
　　 她会娇嗔地从你怀里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难道我们不过日子了，总不能天天这样过下去吧？我们总得为今后考虑呀，我有一个计划……”
　　 女人变得温柔的时候，往往就是准备向男人采取措施了。你仿佛从梦中清醒，从仙境跌落到现实。那天上人间般的梦境使你的思想误入歧途，在不切实际的想象中忘却了你认为庸俗的诸多日常事物。你应该明白，你所要面对的决不仅仅是责任、义务之类，还有自私、谎言、欺骗，永远也无法满足的欲望。
　　 接着便是她的计划，以及要实现这些计划所要做的种种努力。那让她如数家珍般的步骤，几乎要耗尽两人一生的心血。
　　 “你知道我是个现实的人。”她会这么说。
　　 你很清楚她所说的现实就是追求物质享受。这难道不是最实际的生活吗？道德家们所维持、倡导的社会秩序就是在“现实主义”的磨道里转圈子，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就是大逆不道。小人物做人的标准就是像驴子一样，在传统的“磨道”里，像祖先一样亦步亦趋，生儿育女，老生病死。
　　 你们开始无休止地讨论修改那个计划。这时候，女人的所特有的持家的本领便会显露的淋漓尽致，小市民的市侩和生意人的讨价还价，无不表现得比男人更为先天的优越。
　　 你们频繁出入各大超市和商场，不厌其烦地比较，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
　　 “这只是实现我们计划的第一步。”她一定会这么说。她的两眼发光，精神亢奋。
　　 “可是，我们有必要这样吗？”你心想。
　　 然而你的想法一定逃脱不了她的眼睛。她会说：“外面的事我听你的，家里的事你得听我的。”她会撒娇地拉着你的手，一定要你答应她，你最后只能屈服，听凭她的安排。
　　 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在别人的面前活得更有颜面？这就是生活的全部目的，全部意义？
　　 自从开始实施她的计划以来，在她面前，你的自尊也仿佛在逐渐丧失。你想，每一次的温存，都成为她提出要求的砝码，即便是你欲火中烧，急不可耐，她也会固守最后的“阵地”，“我不，”她会这么说，“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一定会这么说，“别说一个要求，就是一百个要求我也答应。”
　　 但是在脱去衣服，进入实质阶段，女人在这方面所表现出的欲望较之男人更为强烈，并且不厌其烦。凯勒在他的一篇小说里曾描写过这么一个女人：天天睡大觉，要不就吃好东西。自从和她的丈夫--那个老头子的继承人好上之后，这个整天睡眼迷离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亢奋起来。
　　 之后，你必须满足她的条件，开始倾听她的计划。你烦躁不安，又无可奈何。“难道没有比你的这些计划更让人开心的事吗？”她一定会反唇相讥，她会说“如果你真得有出息了，我还用得着这样穷打算吗？说不定将来你真得能让我当部长夫人呢！”
　　 当然，你们会先买一套房子，然后结婚，生孩子。你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头在磨道里转圈子的驴子，整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为孩子的将来打算，没有白天黑夜。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她会对你的抱怨和不满嗤之以鼻，“我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哼，至少你现在还不是部长呢！”
　　 是啊，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一阵微风吹过，河面上荡起阵阵涟漪。一对情侣划一只小船从河的深处飘过来，姑娘躺在小伙子的怀中，欢快的笑声发自心底。小伙子说道：“你别再挤我了，我会掉下去的。”姑娘说：“你要是掉下去，我会跟着跳下去。”于是两人忘情地亲吻，任凭小船在水面上飘荡。
　　 你以一种嘲讽的目光看着这一对情侣。人们对达到目的所需要的过程和采取的手段过于计较，而人们津津乐道的恰恰是事情的过程，却忽略了目的。性爱之所以美好，正是有了这许多的浪漫以及爱恨交加的过程。
　　 你仿佛像一个“过来人”，对爱情忽然大彻大悟：人性的虚伪就在于借助这种过程来掩饰目的。
　　
　　 四
　　
　　 当然，她的计划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在瑞士的滑雪圣地滑雪，在夏威夷的海滨冲浪……她不允许你打断她的话，她的表情就像个孩子，那一定是她少女时代就追求的梦想。
　　 可是，随着孩子的降临，你感受到的并不是喜悦，而是负疚。孩子并没有要求来到这个世界，而是在你们沉湎爱河，寻欢作乐中无意识地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人世。你们却不能保证孩子在这个充满竞争，尔虞我诈的社会过上优裕舒适的生活，你们不能保证孩子的一生是否幸福。你们怎么对孩子说？你们告诉孩子“社会就是一个竞技场，你只有不停地向前跑，不能回头，如果你回头，别人就会超过你？”
　　 她也许不赞同你的观点，她会指责你为什么把生活说得这么残酷，她会说生活里还有理解、还有关爱。
　　
　　 你感觉自己的思绪就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原野上驰骋。你心想，你所追求的是一种自由的充满挑战的生活。你想要挣脱世俗的束缚和偏见，宁可通过自己的艰苦奋斗，使自己的生命质量飞跃，而不愿把时光消耗在琐碎的日常事物。
　　 那无声的召唤无时不在撩动着你不甘平淡的心，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公园里游人如织，熟悉或陌生的男女在你的脑海里逐渐幻化出一幅画面，每个人仿佛都是一个环节，每个环节都组成链结，一端是通向亘古时代，一端伸向遥远的未来。你似乎看见自己和她也准备在这个链结上打结了，你仿佛听见在无奈岁月里无数人的叹息。
　　 你觉得自己做了个白日梦，现在你终于从白日梦中清醒，而一直以来你却耽于自己的梦境不可自拔。
　　 你从长椅上站起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公园大门口走去。
　　 你感觉心力交瘁，你的心一阵阵悸动，身体如同虚脱了一般。你想要赶快离开这个所在。突然在往来的人群里，你看见她匆忙地赶往约会地点，你甚至能看见她鼻尖上渗出的细细的汗珠。她比你见到的照片更漂亮，娇媚的面孔似乎凝聚着一种古典含蓄的美。
　　 “我的女伴们都羡慕我能找到你这么个郎君。”你好像听见她在你的耳旁低语。
　　 “对不起，我不愿意你跟一个矛盾的、没有生活目的的人一起生活。这样对你不公平。”你心里说。
　　 “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对你就没有一点吸引力，我就那么让你反感？”她说。
　　 你怎么说，难道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完结吗？
　　 “忘了我吧，”你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说道。
　　 “可是，”你仿佛看见她回过头来，泪流满面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你抬头看看天空，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