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铁炮的老黄(小说】
作者: 至水一凡
时间: 2013-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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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猛哥娶媳妇办毕喜事,帮忙的乡党们拆完炉灶、席棚,还了桌椅板凳,已是腊月二十边上了。 吃完饭准备去闹洞房,所以把稀溜溜的珍子喝的呼啦响。
二猛哥娶媳妇办毕喜事,帮忙的乡党们拆完炉灶、席棚,还了桌椅板凳,已是腊月二十边上了。
吃完饭准备去闹洞房,所以把稀溜溜的珍子喝的呼啦响。
“你急啥呢,快娶媳妇的人了也没个正行。”我父亲嘟囔着说。
“我一会儿闹洞房去呢。”
“别胡来,听人说前一阵子哪个堡子闹洞房把新郎新娘熏死了,你可给我安然点。”
“我知道。你甭操心!”我有点烦的答道。
那时候也没个电视看,最大的快乐就是快年底了娶媳妇闹洞房。耍新媳妇最有意思。让新娘点烟、说带黄的顺口溜、猜谜语,要么让新郎新娘做些不雅的动作,新娘子不从,便用布鞋帮子打新郎,那些吃过苦的老嫂子们,会用玉米芯搓新郎的脖子,直到同意为止。我们这里,新媳妇娶进门,三天不论大小,有些叫爷爷的也跑来让孙媳妇点烟。当哥的不来,怕日后见了弟媳难为情。当嫂子的、当弟的那是耍媳妇的主力军。老媳妇经过了这些,瞎瞎主意多,权当报当年的仇呢。当弟弟的都是精壮小伙,浑身正有一股邪劲没出释放,所以那时的耍媳妇说起来是一件残忍的乐事。
正吃着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大,今天咋没看见老黄放铁炮呢?”
“死了。”
“死了?咋死了?”
“冻死了,都埋了快一个月了。”
我知道父亲的脾气,再问下去要挨骂,没有再问。一会儿去耍媳妇会有很多人给我说,所以,也就不在言传。
还没走到二猛哥家,娃娃们和那些婆娘们闹腾的声音都能把房子抬起来。新房在前院的厦房里,我看见二猛哥的妈毛姨点着小脚手扶着门框,伸着脖子往里看,心疼儿子媳妇,怕这些二锤子把这小两口弄伤了。毛姨看见我来了说:“我娃你吃了么,叫姨给你舀饭去。”
“毛姨,我吃过了。咋,心疼媳妇了?”
“姨给你说,耍归耍,别动二劲,你花嫂子这娃消薄。”
“我知道毛姨,你就放心吧。忙了一天,你也去歇着吧。”
洞房闹了大半夜,兴犹未尽的人们才在毛姨的劝说下离去。我家地方小,我便去敲了玩伴胜利的厦房门,晚上和他挤一块凑合一下。
“谁?“
“我,你龙龙哥。”
胜利开了房门,原来这货在炕上摆弄收音机呢。怪不得没有去耍媳妇。
“你咋没去耍媳妇?”
“没意思。”这货还在摆弄收音机。“龙龙哥,我想学修理收音机。你看咋像?”
“行啊,长大了总得有个事干着才行。”
“那你给我找个师傅行不?听说你们学校的张老师会修收音机。”
“行,等开学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谢啥呢,哥在你这借宿都八年了。”
“听我伯说开春就修房子,盖好了就给你娶媳妇呢。”
“还早着呢。到时候再看。”我有些茫然“听我大说,老黄死了。”
“就是的,快进九的时候冻死了。”胜利一边调频一边说“都不知道啥时候死的,还是学生打篮球扔进那房子,才发现老黄死了,老鼠把手指头和耳朵都快吃完了。”
“我就说今天二猛哥结婚咋没看见老黄领着他的几个瓜婆娘放铁炮呢。”
“老黄的几个瓜婆娘都让人贩子拐跑了卖了,要不老黄也不会冻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躺在胜利家的土炕上,头枕在手上。小窗上糊的纸已经破损,窟窿里透着寒气,能看见外面的星星。睡土炕这是关中农村的习俗。一抱烂柴草烧的满炕热,晚上睡在上面舒服解乏,很是惬意。胜利摆弄累了,睡着了。我却没有一丝睡意,想着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死了?
老黄在我们这里,是个没根没底的人物,神秘着呢。据他给我们这里的人说,长征时曾经给一位元帅牵过马,但没凭没据也只能惹得乡亲们一堂大笑。真正给元帅牵过马也不会流落到我们这儿。问他姓什么,老家在哪儿,他都说不知道,问他为什么叫老黄,他说元帅的马是黄色的,大伙就叫他老黄了,没有人考证过这些。我们这里地处渭河边,在解放那阵有很多外省的流民安扎在这渭河滩上,所以对于老黄的到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男孩子爱枪大概是天性,记得上四五年级的时候,因为《红灯记》、《平原游击队》、《智取威虎山》演的正火的原因,同学们中间突然兴起了做玩具枪的热潮。腰里别一把木头手枪便是无限风光,在老师面前都显得神气。枪管上弄个弹壳,装上从鞭炮里剥出来的红火药,,啪的一声,那阵势真把自己当成李向阳了。有一天,不知谁得到消息老黄那里有很多子弹壳。于是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生一溜来到老黄住的地方,死皮赖脸的找老黄讨子弹壳。老黄倒是很大方,从一个高筒的胶鞋里拿出了很多子弹壳,操着我们听不明白的南方话说那鞋子是长征时的那位元帅送给他的。我们当时只是神奇老黄怎么有那么多的子弹壳,至于谁送的胶鞋到无关要紧。老黄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个。我们像得了月亮宝盒似的拿着子弹壳回家了。好景不长,还没暖热呢,第二天全被老师没收了。我们班的女班长告的密,她家离老黄住的地方很近。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抢了她的书包,把书和本子塞进了水渠的稀泥里。自然,晚上也没有少挨打。第二天写了检讨书、保证书,交了给女班长赔偿的书本钱才算平息了。
老黄是个很精明的人,在我们这里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可以赚钱养活自己的门路。那就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放炮助兴。最初是在商店里买几个炮仗,逢到有娶媳妇、孩子满月,盖房立木、老人安葬,老黄便去助兴,挣个一两毛钱混个剩酒剩菜,蒸馍米饭的,既混了肚子,又有赚头。咱当地人嫌丢人,怕儿女在人前抬不起头,没人干。老黄做的是独门生意。有时,十冬腊月一天要跑十多家。有了收入,老黄也换了行头。原来的炮仗换成了两柄十二响的铁炮,来往也骑上了自行车。自然服务层次高了,收费也相应提高。人们图个吉利,没人计较,赶上个亮彩的时候,如新媳妇下轿,立木架脊檩等那可是要加倍的。
有了钱的老黄,在解决了温饱以后,也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生活了,收拾了个人家养不起丢弃的瓜媳妇,放炮来回的路上用自行车驮着,算是有个伴侣了。老黄教会了瓜女人放铁炮,更惹人们的眼,谁家过事没有了老黄去放铁炮,就会觉得把事没过好。随后,也不断有被遗弃的瓜女人被老黄收留下来。最多的那阵,老黄收拾了五个这样的女人,老黄教会了两个能骑自行车的,出门时一溜自行车队,倒成了我们这里当时的一道风景。有人对老黄说:“老黄,你弄这么多老婆是违法的。”老黄操着南方口音说:“你眼红了,我用这五个换你那一个,咋样?”开玩笑的人就因为这句话,也落下了笑柄。其实,老黄收拾的五个女人都是智障人没人管,老黄领着她们在人们的戏弄、嘲笑中过活着。改革开放刚开始,老黄也老了,他的五个老婆也消失了。有人说是老黄把他的女人们卖了。但乡亲们都说,老黄的女人被人贩子贩走了。
总之老黄是死了,那道风景和铁炮声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