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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

作者: 陆军中士 时间: 2013-05-04 阅读: 38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时候小镇(现在已是区)住的都是职工家属,大概有七、八千口人,镇中心有一个理发店,店门玻璃上写着“国营理发”四个字。理发师傅姓罗,武汉人,三十七、八岁,一米

那时候小镇(现在已是区)住的都是职工家属,大概有七、八千口人,镇中心有一个理发店,店门玻璃上写着“国营理发”四个字。理发师傅姓罗,武汉人,三十七、八岁,一米八的个子,蓬松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人显得很干练。店里还有两个女师傅,是罗师傅的徒弟。那时候我们还小,背地里喊罗师傅“罗蛮子”。等到我们头发长得盖住耳朵了,就三两个相约去罗蛮子的店里理发。
   罗蛮子理发技术十分精湛,无论推剪吹烫,还是剃须修面,手法极其娴熟。仿佛他不是在理发,而是修剪一件艺术品。因为小镇只有这一家发理店,所以理发的人特别多。为了节省时间,罗蛮子在给我们理发时,他不是从下往上理,而是先从头的一侧横着推到另一侧,再从下往上推剪。完了就让我们自己去洗头,小一点的孩子一般都由大人领着,就让大人给孩子洗头。这时候罗蛮子就让另外一个孩子坐到椅子上,给另一个孩子理发。待理得差不多的时,我们也洗完头了,罗蛮子便让理发的孩子去洗头,接着给我们这些洗完头的孩子修剪。这样就差不多节省了给一个孩子理发的时间。
   罗蛮子每理完一个头,就会用武汉话喊一句“下一个”,“个”字后面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十分好听。下一个人就站起来,脱衣、摘帽,就坐。
   罗蛮子理发的时候喜欢吹口哨。吹的都是语录歌,还有就是样板戏之类。他口哨吹得嘹亮悦耳。来理发的孩子都直愣愣看着他,一副羡慕痴迷神态。
   那时候,小镇上有一个被我们称作“神经病”的人,听大人说他是“反革命”,还是南开大学毕业。因为历史不清楚,还有海外关系,经常被批斗、挨打,人就被整得疯疯癫癫的了。
   “神经病”整天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肩上挎一个白色工具包。中山装和工具包总是油腻腻的,天长日久已经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发就象秋天干枯的乱草,胡子也是又脏又长,东倒西歪。我们在街上看见他,就会喊:“神经病,神经病!”向他扔烂菜帮子和小石块。他也不回头,径自走路,嘴里还不停地唱着: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神经病”每次到店里理发,只找罗蛮子。坐在长凳上等着理发的顾客对他似乎很反感,谁也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神经病”倒也识趣,独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因为凳子太小,人几乎缩成一团,更显得猥琐。轮到他时,罗蛮子会很和蔼向他说道:来吧。“神经病”就站起来,脱去油腻的中山装,摘下挎包。罗蛮子用毛巾把椅子扫一下,“神经病”就坐上去。罗蛮子把他的衬衣领子翻到下面,把毛巾搭到他的脖子上,再抖一下围布给他围上。这时候,“神经病”就会闭上眼,也许理发就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罗蛮子右手拿一把掏剪,左手拿一把梳子,在“神经病”头上修剪起来,每剪一下就用梳子梳一下,就见杂乱无章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到地上。待头发打薄,罗蛮子这才拿起理发推子给“神经病”理发。罗蛮子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梳子,拇指和无名指按住“神经病”的头,右手拿着推子从鬓角处开始往上理。理发推子在“神经病”头上来回移动,手腕灵巧的如同琴师握弓拉琴。发型轮廓出来后,罗蛮子解开围布,在“神经病”的肩上一拍,“神经病”便跟着罗蛮子去洗头。先是淋湿头发,用肥皂打一遍,罗蛮子灵巧的手就在“神经病”的头上来回揉搓,最后用清水冲净,就见一道道黑水从“神经病”发端流进水池。
   待重新坐定,罗蛮子拿一条干净毛巾在“神经病”头上反复擦几遍,用两个手指扯住毛巾两端在“神经病”耳朵眼里转一圈,再用吹风机将“神经病”的头发吹干,就又拿起发剪在“神经病”的头上修剪,发剪有节奏地发出“卡吃卡吃”声。许是罗蛮子理得兴奋,竟鼓起腮帮子吹起口哨,吹的正是那首《社员都是向阳花》。这时候“神经病”才敢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罗蛮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有些讨好的笑容。
   理完发,罗蛮子把椅子放倒,让“神经病”躺在上面,用肥皂膏在他脸上均匀涂抹一遍,把热毛巾缚在他脸上,再在他睡穴及百会穴按摩一番,“神经病”便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状态。罗蛮子拉过挂在椅子靠背上的鐾刀布,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剃须刀在鐾刀布上“啪啪”地打磨。随后,罗蛮子揭去“神经病”脸上的毛巾,左手指将“神经病”的面皮撑平,剃须刀便在“神经病”脸上“蹭蹭”作响。只见刀刃挥洒自如,行云流水般在“神经病”脸上游走,从下巴到额头,从鬓角到眉间,“蹭蹭”走刀声如音乐般动听。接着刀尖走到眼睑处,罗蛮子左手翻开“神经病”的眼睑,用刀背面从右下眼睑慢慢推到左边眼角,突然刀刃迅速从左眼睑划回,停在右眼角处,然后收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这便是俗称的“打眼”,看得人心惊胆颤。
   随后,罗蛮子用湿毛巾把那张刮净的脸擦一遍。两手分别在印堂,太阳等穴位处按摩一番。最后,罗蛮子在“神经病”耳旁打了个响榧。“神经病”才仿佛从黄粱梦中醒来,那神情就如同真的在大槐树国招了驸马。
   “神经病“取过衣服、挎包,递给罗蛮子两角五分钱,然后微微弯下腰,似乎要鞠躬,罗蛮子笑着向他摆摆手,用标准的武汉话喊一句“下一个!”依旧是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坐在长椅上等待理发的人们纷纷议论道:进来的时候是个疯子,出去竟也“人模狗样”了。
   罗师傅什么也不说,一副忘我的状态。
   若干年后,小镇来了一辆“皇冠”轿车,在镇中心停下后,一个穿西装打领结的人从车上下来,径自向当年的理发店走去。他推开门,却看见许多人在里面打牌、下棋。原来当年的理发店早已改成职工活动中心了。穿西装的人向其他人打听罗蛮子的下落,大家都摆手说:不知道。
   来人从活动中心出来,默默地向当年的理发店鞠了一躬,又抬头看看满大街的“美容厅”和“发廊”,无奈地钻进车里走了。
   罗蛮子是小镇上唯一能称得上理发师的人。后来的那些给人“美容美发”的,其实连个匠人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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