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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生死盟

作者: 余显斌 时间: 2013-05-04 阅读: 17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夜,凉薄如纱,如百合花洒落的芬芳。  在烛光荡漾的夜晚,我旋转出千种风流万种情态。在弦管丝竹声中,我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风采,自己的美丽。  葡萄


   夜,凉薄如纱,如百合花洒落的芬芳。
   在烛光荡漾的夜晚,我旋转出千种风流万种情态。在弦管丝竹声中,我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风采,自己的美丽。
   葡萄美酒夜光杯,红红白白相衬托,水媚而妖艳,一如我十八岁的青春。
   流苏彩带随风舞,白纱碧裙为君旋。我媚人的眼风,氤氲的清香,和我倾城的微笑,让所有的花朵黯然失色,让所有的女孩都掩袖妒嫉,让所有的男子都双眼发烧。
   我在花前月下清唱,在宴会酒杯间娇笑。红唇绿鬓,乌云乱颤。杏眼烟眉,情意脉脉。我尽情地开放,如一枝午夜的玫瑰,散发着淡淡的,音乐般虚幻的美色,让每一个王孙公子、达官贵人,为我痴狂,为我颠倒,为我挥金如土,一掷千金。
   而我,只是浅浅一笑,如一朵梨花,在斜月下飘摇,飘摇出消魂的韵味。
   我的罗裙,我的绣鞋,我的一回眉一含颦,极尽一个歌儿舞女的媚态。
   一声声欢叫,一声声高呼,还有掌声不断。他们沉醉了,沉醉在风花雪月之中,沉醉在我所抛掷的眉风眼波之中。
   只有我,醒着,在午夜的烛光中。心,如一朵白莲开放。为真情难寻,情意无常而潸然泪下,一滴滴,洒在纱裙上。
   二
   遇见李历,是在一次酒宴上。
   那是地方士绅迎接知府的一次饮宴。正是三月,风,软得如纱,杨柳,把最诱人的媚态展现在人的面前。
   几桌酒水,一池湖水,还有远山如眉,花光如颊。
   我手执红牙拍板,启朱唇,露皓齿,一个个词语珠圆玉润地迸溅出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的清泪一颗颗落了下来,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自己凋零的身世。
   一个胖子站起来,拿着酒杯,踉踉跄跄地向我走来,搂着我的肩,涎着脸说:“我的小乖乖,落泪之后,更是雨打荷花,桃李含露。良辰美景,来,陪老爷喝一杯。”说着,一张臭烘烘的嘴向我粉嫩的脸上凑来。
   我伸手一挡,酒杯“哐当”落地。他变了脸,说:“嘿,不给爷脸,看爷怎么收拾你。”说着,向后喊一声,“来呀,把这娘们儿送到县大牢里,老爷回去要好好审她。”
   跟班想动手,突然,一声暴喝:“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在本府面前,岂容你欺负良家妇女?”随着话声,一个官员走出来,眉如剑锋,目若寒星。
   胖子见了,矮了一截,说:“知府大人息怒,下官只是和这位姑娘开开玩笑,开开玩笑而已。”说完,灰溜溜地退回席位。
   我抬起头,目光,和这位年轻的知府相对,我的心,小鹿一样乱跳。第一次,我感觉到,我的冰封雪盖的心融化了,春水一片,荡漾生色。
   知府笑笑,说:“姑娘,别怕,继续唱吧,我还从没有听到过这么美的曲子呢。”
   我脸上泛起了红晕,拿起红牙拍板,又一次启朱唇,露皓齿,唱道:“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三
   因为爱,我嫁给了知府李历,做了他的小妾。
   闲来,我随他学画,下棋。当然,也给他唱歌,让他画眉。他闲暇之余,经常搂着我,咬着我的耳朵说:“白荷,今生今世遇着你,是我的福分。”
   私下里,我暗暗感谢佛,没有辜负我春花秋月的美貌,没有忘却我无尽地祷告。
   和他闹翻,是在一个夏天。
   那天,巡按大人到来,他将这个老头接入府中款待。为了取得老头子欢心,他让我欢歌侑酒。我轻装淡抹,眉拢远山,走出来,浅浅一拜。我能感觉到,那个老头子的眼光粘在我的脸上,再也移不动了。
   酒席中,时时,那个老头子不是用指甲刮一下我的手腕,就是拍拍我的肩,或者用脚悄悄踩一下我的绣花鞋。而他,我的丈夫,坐在旁边,却视而不见。
   酒席还没进行一半,我拂袖离开,推说头痛,再不出来。
   酒后,老头子在一对大红灯笼的簇拥下,走了。他回来了。我,脸沉得如水,没有起身接他。他过来,拍着我的脸,说:“吆,知道要攀高枝了,就不理我了。”
   我瞭了他一眼,说:“我能攀什么高枝?在你眼中我是什么?什么也不是。”
   他笑着,说:“那人不是很好吗?朝廷大员,攀上了,以后一定官运亨通。”
   然后,他告诉我,那个老头向我要你,希望能让你伴他以娱晚年。
   “什么?你——你不会答应的吧?你告诉我,你不会答应的。”这话无异于一个惊雷,我懵了,忙拉着他的手。
   他说:“跟那样的人是你天大的造化,我怎么能因为爱你而不放你呢?那样,不是太自私了吗?”他振振有词,“日子都订好了,四个月之后,黄道吉日,来接你。”
   我望着他,在我面前,他卑鄙如一只老鼠。
   四
   为了怕我想不开,寻短见,他让我在城里随处去游玩。他说:“心情好,容颜才会格外艳丽。”
   我白了他一眼,走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是走不出这座城的,否则,他无法对那个老头子有所交代。
   我在街上随意乱走,随便买东西。处于一种报复心理,我又一次出入那些莺歌燕舞的地方,在那儿喝酒,在那儿艳笑高歌,在那儿媚眼如风。我要抛掷我的青春,我的艳丽,我的灵魂。我要让他们最后得到我的,是一副臭皮囊。
   那天,从一个酒馆出来,我又迈脚进了另一个酒馆。酒馆中,酒客纷纷回头,把烧红了的眼睛咬在我脸上。只有一人例外,在那儿自酌自饮。
   我走过去,拿起他桌上的壶,嘴对嘴地喝起来。可,壶里已经没有什么酒了,还没满口。
   他抬起头,说:“还要喝吗?”
   映在眼前的,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伙子,朝我一笑。我愣了一下,接着横道:“姑奶奶还要喝。”
   他又笑笑,笑得干净而清爽,朝老板叫道:“再来一壶酒,几碟菜。”菜来了,酒满上,他和我碰杯,“一醉解千愁,来,喝。”说完,仰头干了。我也一仰脖子,喝了。
   五
   夜,很深了。天空,透出一层薄荷色。
   他叫来一辆马车,问:“你在哪儿住?我送你回去。”
   “我在哪儿住呢?我——我没有家。”此刻,我感觉世界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他摇摇头,摇出一脸的同情和怜悯,把我扶上车,说:“看样子,只有先给你找个地方歇息了。”
   车在夜的小巷里乱窜,我靠在他的肩上。深夜,清露沾衣,也沾湿了我的面颊。他拍着我的肩,哄孩子一样,说:“别哭,一会儿就到家了。”
   家?我还有家吗?我在风尘中流落,又遇人不良,成了一个他人手中的玩物。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是一粒浮萍。浮萍无根;我,无家。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一朵风中的柳絮,也不知哪一阵风会将我吹向何处。我的泪,肆意而出,不可遏制。
   他一定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面对女孩子的哭,手足无措,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肩,哄孩子似地说:“别哭,听话。嗷,别哭。”
   无来由地,我感到无限的委屈,仿佛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夜,我在他简陋的房子里住下。一张简易的床上,我睡出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从来没有过的安全。
   他扯过一条被絮,睡在外面的过道上。
   半夜里,迷迷瞪瞪的,李历来了,带着一帮人,一个个吐着猩红的舌头,笑着,来咬我。我大叫一声,醒了。原来是个恶梦。他听到叫声,点着蜡烛,跑进来。
   我一下扑在他怀里,叫道:“你不要赶我走,你不要赶我走。”
   蜡烛掉到地下,一片黑。他抱住我,拍着我的肩,说:“我不会,我怎么会让你走呢?”
   后来,他告诉我,就在那一刻,他坚定了一个决心,无论我是谁,无论谁要伤害我,他都会站出来,保护我,保护我一辈子。
   六
   洗尽铅华,素色布裙,我做起了我的小家碧玉。
   他叫王柏,是一个落第举子,现在,教几个蒙童度日。
   我让他给我找些刺绣女红来干,挣点零钱。他教书,闲时买画买字。小日子过得虽然不宽裕,可也很舒服。
   他爱吃我做的香菇炒肉丝。吃时,细细地咀嚼,仿佛生怕一口吞下去,会暴殄天物似的。看着他那馋样,我说:“吃吧,大胆吃吧,吃完了再做。”
   他笑笑,一脸阳光,一脸顽皮,说:“这样的好东西,慢慢品。一口吞下,唐突珍品,畏天怒,也对不起你的手艺。”
   我的泪不自觉地溢满眼眶,一滴滴落下来。
   他见我不说话,睁开眼,说:“怎么又哭了?好,我吃,我大口吃。”说着,大声咀嚼着,那故意发出的夸张声音,让我破涕为笑。
   每次炒这道菜,他在旁边时,我都想教他。可他总说:“不学,这一辈子吃定你了。”
   望着他那快乐的样子,我的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七
   李历找到我,是在一个上午。那天,王柏买字去了,我在家里做午饭。看到李历,我知道,我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他的轿子落下来,他走出来,走进门,说:“呵,做起了良家妇女了。”
   我不应他,默默地择菜。
   他站在我旁边,说:“好了,既往不咎,跟我回去吧。那边,巡按大人来问了,过两天就来接了。跟我一块儿回去吧,跟了巡按大人,还不强过这个穷书生一百倍。”
   我说:“我不回去,也不想享那个福。”
   他发怒了,说:“呵,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我突然跪下,满眼含泪,求道:“你放了我吧,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了。”
   他冷笑,说:“放了你,巡按大人会放过我吗?走吧,否则,你那书呆子心上人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敢负责任的。”
   一句话,击中我的要害。我望望他那青中透灰的脸,站起来,默默无言,炒起了王柏最爱吃的一道菜——香菇炒肉丝。我做得很细致,很认真。我知道,这一生,他这是吃我做的最后一顿香菇炒肉丝了。我的心,在破碎,我能听见那破碎的声音。
   我将这一道菜炒好,把饭菜热在锅里。然后,写一张条子,道:“你要照管好自己,不要找我。记着,香菇炒肉丝,要放点白砂糖啊,这样味道好。”
   我将纸条压在桌上,回头看看我熟悉的家,走了。走了好远,回过头,仍不见我的王柏回来。饭冷了,回来要记得热啊。我暗暗地在心里说。
   八
   听说王柏跳水而死,是在一个下午。夕阳暖暖地照在身上,而我的心,却如落在了冰水中,凉得透心彻骨。我知道,他是为情而死。
   我没有泪。我的眼中,始终有一个人在咀嚼着香菇炒肉丝的样子,和顽皮的笑。不知道他吃没吃我最后炒的香菇炒肉丝。他一定十分恨我吧,一定认为我抛弃了他吧。
   可我能告诉他实情吗?以他的脾气,一定要找来的,李历那家伙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啊。
   我梳洗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让丫鬟去叫李历。
   李历来了,看到我娇嫩美丽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
   我娇嗲地说:“过两天,我就要走了。今天,你要陪我快快乐乐地玩个痛快。”
   见我改变了态度,他很高兴,连连说:“一定的,一定的。”
   我指指楼栏边那朵娇艳的石榴花,说:“那花儿要戴在头上,一定很美。可我就是摘不着。”
   他笑了,讨好地说:“是很美,是很美,我来摘。”他攀上楼栏,颤颤巍巍地去摘那朵花儿。在他的手将要触及到那朵花儿时,我轻轻一推,他如一个风筝,飘了下去。
   我望着他的身子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我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楼下,传来叫声,喊声,向楼上跑来。我笑笑,如一朵凄艳的石榴花,牵起我的红纱裙,站到楼栏上,向远处望去。我看见了,我的王郎在天的那一方,在对我微笑。
   “王郎,那天的香菇炒肉丝好吃吗?”我问他,我向他扑了过去,如一只美丽的蝶儿,在风中招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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