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王二牛的罗曼史

村长王二牛的罗曼史
　　 （一）
　　 深秋的一个夜晚，秋虫呜呜地叫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歌唱家。二牛的心思就像天空浮游的云彩，飘得很远，很远……。
　　 二牛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怎么也睡不着。狗娃媳妇刘桂香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猿意马，晃得他坐立不宁。他觉得那一双毛茸茸、水汪汪的眼睛在哪里见过，那清脆悦耳的笑声也在哪里听过。她想起来了小霞。
　　 王小霞是本村王茂才老汉的老三女子，姊妹三个里数她最好看。虽说皮肤略微有点黑，可黑得好看，黑得恰到好处，黑得叫人动心。
　　 小霞有个外号叫-----“黑牡丹”。“黑牡丹”和二牛好了八年，可后来却嫁给了恶名远扬的二流子——何家村的何刁娃。这一点，谁能想到呢？
　　 何刁娃是村里出了名的大瞎怂，欺男霸女，偷抢嫖赌，做尽了坏事。村里大人碎娃见了他就像见了疯狗一样，老远就绕开了走。几年前，因为和邻村另一个瞎娃纠缠上同一个水性扬花的女子了。他的一条腿被人打断了，走起路来就像跳舞。
　　 一想到王小霞让那个驴日的瞎怂给糟蹋了，二牛的牙就咬得咯嘣咯蹦，他恨不得一刀把狗日的给日塌了。
　　 小霞家和二牛家斜对门住着。王茂才老汉五十多岁了，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软弱得跟熟透了的柿子，放个屁也得寻一个没人的地方。
　　 小学二年级时，村里几个捣蛋小子撒瞎，放学路上，将一条一尺长的蚯蚓从小霞白嫩嫩的脖子灌了进去，小霞吓得只哭不歇，那几个却笑得上人仰马翻。二牛不声不响地过去，一个扫堂腿几个撒瞎的倒成一片。他把小霞一拽就走。
　　 从此，二牛当起了义务护花使者。春天的花丛中，他俩一起捉蝴蝶，一起摘野花。一次，二牛把一朵紫红的喇叭花插在小霞黑亮黑亮的头发里，然后静静地看着她，小霞红着脸问他看啥呢？他说，看你像个新媳妇。
　　 几年后，上完小学的二牛已十四岁了，在农村也算个半拉子小伙子的二牛退学了。紧接着王茂才老汉家老三女子小霞也不去学校了，她说念书没啥意思，二牛就问她干啥有意思，她说看他犁地有意思。这哪像个女娃说的话呢？
　　 二牛家的地和小霞家的地连畔种，撒种子，割麦子，掰包谷时，二牛就捎带着把小霞家的活也干了。小伙子一身踺子肉，有使不完的劲，当然，二牛脚底的鞋垫也是小霞一针一线纳的。
　　 又过了几年，二牛蹿长得比包谷杆还高，小霞也变得起伏生动起来，她更像个女人了。他们一起说说笑笑的下地劳动，多幸福的人呀！他们正体味着青春带来的激情和爱情带来的甜蜜。
　　 王茂才老俩口子，早已喜欢这个不光人长的体面，而且见了村里人老远就打招呼的小伙子了。老俩口的里已拿二牛当女婿看了。
　　 收秋的时节，二牛帮小霞家挖包谷杆，歇息的时候，两人坐在散着湿气的包谷杆堆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们的目光正进行着亲密的对接。此时，一对燕子呢喃着从头顶滑过。善解人的秋风差点将小霞花格子衬衣的纽扣解开。小霞突然喊着说有虫子钻进她的衣衫里。二牛问在哪里？小霞指着后背，二牛伸手没捉到虫子，却一把捉住小霞坚挺而光滑的奶子。
　　 “霞儿，霞儿……”。原来是四老汉喊小霞回家吃午饭。二牛就收住了他战栗的手。
　　 回家路上，四老汉一个人远远地走在前面，小霞和二牛跟在后头。
　　 小霞低声问二牛：“你打算啥时候给我爹说咱俩的事呢？”
　　 “等我攒够能盖下两间厦房的钱，就扛半扇猪肉去你家提亲。”
　　 二牛把一只银镯偷偷地塞在小霞的手心。银镯是二牛用了五千个土坯挣的。
　　 还没等二牛攒下盖房的钱时，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王小霞的父亲被检查出得了脑肿瘤，医院建议马上手术，可一万多元的手术费哪里去弄？家里前一年盖房欠亲戚的两千多块钱还没还上。
　　 王小霞急得黑天白天睡不着，嘴上也因上火起了泡。她寻二牛商量。一万块钱的手术费！二牛也傻眼了。他娘害白内障都几年了，因没钱治病，现在走路摸着墙根走。
　　 就在这时，二流子何刁娃托人捎话来说，他愿意掏钱给四老汉治病，但条件是王家的老三小霞要做他的媳妇。王茂才一听这话把嘴都气歪了。 “挨刀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老汉就是死，也不能把我娃往火坑里推呀！方圆村子里谁不知道你是个啥球货色！”
　　 老汉病倒的第四天晚上，小霞娘一把鼻涕一把地泪地跪在小霞炕前说：“娃，如今能救你大的恐怕只有你了，妈知道这样做，对不住我娃，可眼前有啥法子呢？”小霞拉起她娘急急地问：“娘，你只管说咋办？”王老四婆娘就将何刁娃托人传来的话对小霞说了。小霞没有吭声，发着瓷，流着泪。她又一次想到了二牛。她知道二牛也在着急呀，可干着急有屁用呢？小霞一夜都没有合眼，第二天一大早，眼睛红肿的小霞对她娘说：“我答应何家的条件！”
　　 两个月后，王四老汉出院了。这时何家托人传话：婚期定在一个礼拜后。“狗日的，哪有这样欺负人的！”二牛揣了一把杀猪刀要找刁娃，可当他走到门口看见自己瞎眼的娘时，手中的刀子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结婚的前夜，小霞打扮得新娘一样，月光下她潜进二牛的草屋。一对苦命的人儿抱做一团，哭成一气。哭完后，小霞平静地退去自己的衣服，朦胧的月光下，她光洁的身子就像一尊洁白的雕塑。这时，二牛的傻兄弟三牛手里却捏着一只扑楞着翅膀的麻雀进来了，小霞快速地将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穿上就嘤嘤哭着跑了出去。
　　 “精尻子，白屁股，白花花的大奶子……”三牛哈哈傻笑着说。
　　 天亮的时候，何家娶亲的马车就停在王老四家门口。小霞给二老磕了三个响头，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她没有哭，一腔都没有。她已没有了眼泪，有的只是一腔怨恨，她只恨自己的命运。
　　 小霞一走，王茂才老两口子便扯开嗓子在屋里大哭起来。
　　 小霞就这样走了。村子里的人们都骂王茂才两口子把自各儿的娃给害了。也有几个同情老两口子的，说老两口也是没法子。多好的一朵花，白白让猪给拱了。
　　 小霞嫁给何家不久，二牛也结婚了。
　　 二牛媳妇晓惠比二牛大三岁，扎了两根细瘦长辫子，小眼睛像野山枣。黑亮亮的皮肤显得粗得像砂纸，黄土高原的风总是一厢情愿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着属于高原的女人。
　　 晓惠她爹干着收猪毛的营生，家里的过活瓷实的很。
　　 而二牛哥仨全是“光葫芦”，二牛三岁时，他爹出门用二牛娘织的粗布换口粮时，连人带车摔下几十米深的悬崖。二牛的外婆后来劝他娘说：“娃呀！人挪一步活，树挪一步死。灯里没油捻子干，身边没人心不宽，寡妇带娃过日子难肠着呢。”二牛娘没有再找，她怕再找的对娃心不实在。
　　 多年以后无数个夜晚，二牛的娘无数次的想起她母亲说的这句话。一想起来他就流泪，他流了很多的泪。
　　 大牛是个八脚都踢不出个响屁的老实疙瘩，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却找仍就是光棍一个。二牛的弟弟三牛生下来就是个半拉子痴呆儿。二牛娘过看起来更像一尊出土的文物。
　　 二牛和晓惠见面后，媒人问二牛要意见，二牛说：“咱能有啥意见，只要人家不嫌弃我家那光景就行。媒人问晓惠，晓惠的红着脸说：“还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呢？”媒人笑了。二牛娘后来问二牛见面的女子咋样，二牛心不在焉地说：能咋样？二牛娘虽说眼有点花，可耳朵一点不聋。她知道二牛心里并不十分情愿，于是劝二牛说，一般庄稼汉人就行了，岁数大三岁也没啥不好的，村东头子你三婶比你三叔就大三岁，你三叔一辈子游手好闲，油瓮倒了也不扶，喂猪浇地看娃都是你三婶的事。可你三叔却从不愁没钱花。女大三，抱金砖嘛！娘还对二牛说等结了婚，灯一吹，天堂和草屋都是一个样的。
　　 二牛娘没上过一天学，可他娘说的这句话让他记了一生。
　　 对于晓惠和二牛的婚事，晓惠爹并不看好。她却说，是沟是坎她愿意跳，是好是坏那全是命。
　　 他们结婚了。
　　 二牛又翻了一下身，晓惠蹬了他一脚，问他今晚怎么了。二牛没吭声。晓惠伸手摸二牛的头，也不像发烧。二牛把晓惠的手挪开，嚷嚷道：干啥呢嘛？晓惠说，我在给你招魂呢！听说狗蛋媳妇长得跟电影演员一样心疼，（陕西关中方言：漂亮的意思）今儿个见了狗蛋媳妇受刺激了？二牛把只剩下屁股的烟头一口啐在地上，狠狠地说：“呸！人家结婚咱受啥刺激呢？再说电影演员和咱屁相干？”二牛为他这句口是心非的话感到好笑，他不明白，人为什么有时候不得不说一些口是心非的屁话，而且还要说的跟真的一样。晓惠不甘寂寞的手指在二牛的下身熟练地滑来滑去。二牛就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觉得自己顷刻间变得无比坚硬，像立在饲养室门前的那根青石拴马桩。二牛觉得自己一瞬间变成一个坚硬的木楔，楔进晓惠长满杂草的一片湿地。
　　 晓惠感觉特别的受用，她不明白，二牛今晚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牛劲，她也不明白平时喜欢点灯蛮干的男人今黑却一反常态地把灯吹灭了。晓惠觉得全身彻底的松懈，她就像一块久旱的土地，被雨水泡软，她甚至能听见干土发出滋滋的声响。
　　 狗蛋娶桂香那年，已二十七岁。比他大两岁的二牛的四女子盼娣已满一岁。
　　 秋来了，一片片树叶纷纷飘落，二牛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片树叶。他时常会想起小霞，想起小霞，他的心就驴踢了一样难受。小霞有几年都没回娘家了。她觉得她不再欠父母什么。当然不愿意看见二牛也是原因之一。
　　 何刁娃把小霞藏在席底的银镯扔进茅坑里，因为他常常看见小霞背着他偷偷地把那只镯子压在胸口上，贴在脸蛋上。他动不动就打骂小霞，说她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心里却想着别的野男人。
　　 二牛觉得他应该感谢晓惠，晓惠让他明白了男人是怎么回事，女人又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他最初的那点可怜的性知识完全得益于晓惠的教导。
　　 可是，对于晓惠，他却没有热情，从来没有。
　　 当爱情走进一个人心里时，是打骂不走的。当一个人心里没有爱情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呢？
　　 夜晚是欲望的陷阱，当月上柳枝头的时候，晓惠就缠着二牛喊饿，二牛说我不是刚喂你吗？怎么又……？晓惠就娇声娇气地说人家还要吗。二牛说你个馋猫。一幅阴阳合二为一的太极图被月光勾勒得别样的清晰。
　　 晓惠和二牛共生养了四个孩子，可都是没带“把”的，老大思娣，老二引娣，老三招娣，老四盼娣。可终究没引出一个带“把”的弟弟来。晓惠认为她一生最对不住二牛的地方就是没给他生一个接种的。她一点都不恨二牛，她只恨自己的肚子，恨它为什么尽生女娃。一日，她把自己的苦楚说给一个已接连生了三个“茶壶嘴”的同村女伴。当然，有讨取经验的意思。说到伤心处，泪水婆娑，女伴却咯咯地笑了，说她是碗大的西瓜，一扎厚的皮----瓜实了（陕西方言傻的意思）。女伴就开导她说：女人就是一块土地，你种草，它就长草；种花，它就长花；哪里有种了包谷还想收小麦的呢？晓慧说她还是不明白，生娃跟种地有啥关系。女伴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晓惠生完老二引娣后，二牛就扬言说生不出个带“把”的他绝不收兵。等到老四盼娣还是个女娃时，村里人见了面就故意问二牛“你小子还收不收兵？”二牛就不再吭声，只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二)
　　 狗蛋大名叫王志军。是二牛自小耍大的同伙伴。他们曾一起脱光衣服爬进生产队的西瓜地里偷西瓜，有一次，被看瓜的山东瓜客老侯发现，等老候快追上他们时，两个人不慌不忙地抱着西瓜跳进瓜地附近的河渠里，老侯吓得在渠岸上哭爹喊娘地喊：“快上吧，我把你两个毛客叫爷呢！”两个人咯咯地笑着，一个猛子钻进河水里。
　　 狗蛋上完高中，大学没考上，后来当兵去了新疆。现在已是一杠三星的上尉连长。
　　 刘桂香是邻村刘庄人，大学没考上回乡务农。但这姑娘心灵手巧，织毛衣、纳底子、刺绣样样都难不倒她，而且人又长得花容月貌，婷婷袅袅，是方圆十几里的村花。
　　 桂香回乡后，媒婆把她家的木门槛都踢坏了几条，可心高气傲的桂香楞是一个都没看上。刘庄人说这娃一心要寻一个吃公家饭的。狗蛋的二姨也在刘庄，得到消息后匆匆去大姐家。
　　 半个月后，桂香收到一封信。手捧着信，桂香耳根有些热，脸蛋也有些烫。她心里贼追来似的咚咚跳个不停。
　　 当她慢慢地撕开封口，一朵风干的雪莲花随之滑出，随之滑出的还有一只用彩色信纸叠成的纸鸽。
　　 现将信的内容择抄几句：
　　 我们虽未曾见面，二姨给我寄来了你的玉照。照片中的你风姿绰约，楚楚动人，是一个清纯婉约的女子。雪莲生长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天山山腰，它纯洁、美丽、坚贞。随信寄去一朵，愿它捎去远方的问候和美好的祝愿。
　　 雪莲，纸鸽。热情而浪漫。志军就这样走进了少女桂花的心里。
　　 志军的来信却像一缕阳光，沐浴着少女桂香的心，桂香觉得自己的心在阳光下慢慢绽放，绽放成一朵盛开的玫瑰。
　　 接连几个月里，桂香每月都会收到二、三封信。这在刘桂香的意料之中。高明的猎人总是在猎物最靠近枪口时才扣动扳机。刘桂香就是这样的猎人。
　　 收到志军的第八封来信后，桂香终于提笔写到：
　　 王同志，你好！
　　 来信均收悉，内情尽知。你在信中对我极尽溢美之辞，我哪里有那么好？雾里看花，难免走眼。信中，你讲了那么多军中趣事，真令我大长见识。天山在你的描述中有一种大美，有一份神秘，令人无限向往。春节回家吗？顺便寄去几双鞋垫，家乡粗布做的，虽不甚美，却极结实。权当家乡小女子的一份拥军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