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木
作者: 梅山碧水
时间: 2013-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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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章木,有三好:看电影,听收音机,吃糖。 章君家前有一景,曰:“三树同根”。哪三树?一樟,一枫,一栗;皆百年大树,遒劲挺拔不说,每逢傍晚,便有上百只喜
乡人章木,有三好:看电影,听收音机,吃糖。
章君家前有一景,曰:“三树同根”。哪三树?一樟,一枫,一栗;皆百年大树,遒劲挺拔不说,每逢傍晚,便有上百只喜鹊来此聚会;颇有生气。章君的叔外公是远近闻名的地师,熟读堪舆学著,秉承赖布衣,得蒙刘基传真,深通前朱雀后玄武什么的;曾密授章父:“屋对三树联,状元加榜眼”。章父便花了几十文大钱,请了一桌像样的酒筵,说通甲里,在这兴基立宅,修造一座四合的木楼。乔迁之日,适章母临盆分娩;产男,取名“木”。暗合“十年树木”之意,也兆示:根深叶茂,易长成才。
章父身体不是壮硕之人,家,也不是殷实,修造之时,五更半夜,轻重压肩劳累成疾,落了个不治。拖了些时日,便撒手西去,一枕黄泉。章母含辛茹苦,母子相依为命。章木自小奇异,饭量惊人;章母视为珍宝,含之怕融,捧来怕化。章木稍有逆拗,都顺从其意。店铺时酥鲜果,盖为章木先尝;手无余银,多愿借贷。为此章木自小落下个爱糖的怪习。
章木淘气,小孩通习。好斗勇猛,附近小孩皆拜在旗下。章母每气,手之高扬,落处轻萎。年将十岁才硬塞进学堂。洽逢战乱,三字经尚未读完,老师跑远,只得作罢。章木也就乐得清闲。
不久,全国解放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如火如荼。章木也渐大,顽皮习性却不改。到山上偷红薯,到临村偷麦就被逮着几回,有一次差点小命无归。章母苦口婆心,章木只当风吹。章母无奈,寻思为其娶个老婆,想把他心管住。可又有谁家女孩敢望其项背。
当时公社成立了文艺宣传队,主要负责到各村放电影。章木欣喜异常。每晚追着去看,翻山越岭,不计路途。喜欢听那喇叭里传出的歌,喜欢那插在片中的曲,回家了,在路上还能哼出个像模像样。在邻村,他结识了阿芳,一个和他一样爱看电影的姑娘;梳着二条小辫,婷婷玉立,声音像画眉鸟般清脆悦耳,笑起来现二个小小的梨窝,惟一不足之处就是面颊正中,一颗小黑痣影响了她如花的容颜。她总是帮章木搬来一条长凳,待章木坐下便挨着而坐。章木喜欢飘过来的那种淡淡的香味,喜欢听她轻轻的问他影片的故事情节;就是她笑他有蛀牙的话,他也喜欢。
有媒婆来牵线了,说的就是阿芳。倆人芳心暗许,岂不容易。媒婆颠了一个来回就定了下来。相亲,文定,报日,嫁娶,这些随俗是不能省的,礼物也需按俗。章木找了个会阴阳的人看了一下日期,相亲定在正月初八。这日子好,更好之处是过年时把一些物质留着待客,见面了是需要办一桌饭的。对方提出的礼物也只能在春节这段时期方能置齐。
初六日,章木攒着母给的钱,前往县城。县城的热闹自是非小村可比。百货公司就在繁华地段,尽管章木第一次来也好找。章木买了几尺卡吉布,几尺灯心绒,一块香皂,二支牙刷,一支永久钢笔,一个日记本,见有余钱,便买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提着抱着出来时,看到许多人挤在一起看墙上一张纸,一问,知道是放新电影的广告。见还早,便问了出处,在窗口排队买了票,早早地坐到电影院,摆弄新买的收音机,专等放映。
章木如痴如醉地看着。发声的喇叭立体感很强,放映时也不像露天电影断断续续,是二台放映机连续工作。章木忘我地沉浸在电影之中。看罢,外面却下起了大雪。北风刮着,街道已冰,街上也少有行人。他急急忙忙赶往车站。买了车票,在候车室等着。望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人们都在焦急。不时的跺着脚,抗拒着寒冷。
突然,一声广播传来:“请旅客们注意,由于天气突变,下午班车停开。”章木再不愿听那重复的声音……
等到章木回家,已是雪后初晴的初九。章母已气倒在床,由好心的邻居侍着。媒婆早已屁颠屁颠的回过话:阿芳家也在不停的骂阿芳。章木痴痴的,二天没有吃饭。整天就只玩那收音机。
初春的风依然寒冷。门前的风景树是落叶的乔木,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孤零。也看不到叫咂咂的喜鹊了,唯有几只麻雀还活跃在枝头。意外的是阿芳家传话来了,如果能加100元彩礼,还可以考虑。
章母的病好了一半,章木的脸上也重回了光彩。但母子二人一想到还需的钱,却又愁上眉头。为备彩礼,亲友都已跑遍。章母拖着病体又试了一回,却还差50多元。章木打量着门前的树,忽地灵光一闪,有了。入夜悄悄的砍了,连夜运到邻村的一个工地。
章木攒着钱,前脚刚进屋,支书带着几人后脚就跟了进来。没收所得不说,还罚写检讨500份,全公社张贴。
阿芳不喜欢章木了。章母也病得一床不起,交代几句好好过日子的话,便丢下章木不管撒手西归。
章木整天无精打采。一个人饭也懒得做,每天出工回来,饿了就塞几把糖在嘴里,横躺在床上边慢慢调频听收音机。快乐的时候,慢慢讲给乡邻听。有时也学着小说里的“欲知后事如何”来上一句,惹得那些听众心里痒痒的。于是:“章木,说完吗,帮你洗衣服咯”,“章木,邻村又放好电影了,看去啵”,“章木,帮你把阿芳约来咯……”这时,章木便脹红着脸,在众人的嬉笑声中低下他的头颅。人们发现,那乱蓬蓬的发丝似乎好久没入水了。
一天,章木收工回家。又懒得做饭,照常塞一把糖,横躺在床,边拿着收音机慢慢调频。“台湾自由之声……”章木好奇的听着。恰支书正好路过。“好你个章木,竟敢收听反革命电台……到公社去”。
那晚,章木便没回来。据说是犯了反革命罪,又有偷盗木材前科,不久被判刑了。
一幌多年,我到布管市拜访一位好友,在车站里遇着他。西装革履,头发油亮,满口银牙。我问“发了咯”。他说“哪里,出来后(服刑后),在这个车站守厕所,站长常来,我没收费……过几个月给我换了一份工作……呵呵。”他接了个电话说“现在好忙”,并递给我一张名片,叫一辆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