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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山相望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5-05 阅读: 29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哎,哎,林修芊,你向南看,快点儿,现在看,南边儿红绿灯那儿,路对面,等待过马路的那些人,站在最前面,穿黑裙子的那个人就是偶偶,我的老婆。”郭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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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林修芊,你向南看,快点儿,现在看,南边儿红绿灯那儿,路对面,等待过马路的那些人,站在最前面,穿黑裙子的那个人就是偶偶,我的老婆。”郭一平用手指轻轻点击餐馆的玻璃窗,压低声音,向前探着头,对刚刚落座,正在无所事事,慢慢摆放餐巾的林修芊说。
   修芊可是很少会见到一贯沉稳有余的一平,竟然也能如此急切地讲话,一时被他的神情搞得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迟疑着,顺着他指的方向,凭窗望去。
   正是流火的七月正午,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无遮无拦,亮得令人眼晕。那个穿了一袭黑色裸肩长裙的女子,正在等待过马路。她似乎有些急躁,不肯循规蹈矩地同其他人一样安静等待,于是就将人群抛在了身后,擅自向前多走了四、五步。好在这会儿来来往往的车辆,已然不多,安全倒是大可不必担心的,只不过是因了这样的背景,使得她纤巧、单薄的身段,令人感觉出有些突兀和孤单而已。此刻,那女子正颇为不雅地斜叉着两条长腿,一只手慵懒地掐在腰间,另一只手高高向上举起,试图挡住耀眼直射的阳光。这会儿,她似乎正远远地朝修芊和一平就座的这间临街餐馆张望过来。
   修芊只觉得那女子的目光已和自己对视起来了,她已被那女子看到了,不由得一阵心慌,偏过头去看一平。却发现他竟然也会有些惊惶和不知所措,眼珠转动的速度极快,目光在修芊以及修芊面前的那道刚摆上餐桌的,亮汪汪泛着红油的牛尾汤之间,飘忽着游移不定。是因为看的太久、太用力了么?修芊发现,一平的眼睛也在灼灼地燃着热烈的亮红。于是就蓦然惊觉,就有些不忍,但心底却还是一直不忘提醒自己,该多留些尊严给他,无论如何都该小心地掩饰好,自己其实只是因为本能,而流露出来的怜悯。
   是啊,她原本就应该是无资格怜悯一平的吧?
   修芊无声地将目光收回,急急地调整视线再次向窗外望去。窗外那女子已开始了过马路。这会儿,她似乎又不急了,很悠闲、很从容地踱着步子,走得煞是摇曳生姿,身上那条黑裙的质地显然不俗,衬得她的纤巧的身材凹凸有致不说,还让人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一弯柔滑的光波,正明明灭灭地在她的周身游动。因为走路的速度极慢,那女子只一会儿就混在本来是走在她身后的,过马路的人群当中了。然而,这一点儿也不妨碍修芊凭窗的赏鉴。因为正是在行走间,那女人的魅力开始逐渐变得流光溢彩。这会儿,已经很自然地,从马路上那些行色匆忙的人群中鲜明地跳将出来。
   范怡文!修芊猛然醒悟,那女子身上的黑色长裙,牌子是范怡文的,今夏新款。自己两天前和好友田恬逛街的时候,还试穿过呢。其实在心里修芊是很喜欢黑色的,喜欢黑色高贵神秘的韵致。然而,到底是因为自己肤色偏暗,还是气质里缺乏高贵神秘的因素?她竟然穿不来。此刻的修芊,心里多少有些酸溜溜的,正如同那天在专卖店里,很沮丧地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穿上那件黑色长裙之后的情景。
   不觉之间,那女子已然走远,看不见了。然而,修芊和一平这里,有关那女子的谈话才刚刚开始,她还得来面对他的倾诉。
   痛说革命家史,修芊想,上次仅仅只开了个极有悬念的头儿,这次就该是情感丰富的正文部分了吧?
   “你爱人可真漂亮啊!她身边有能和她谈得来的、同龄、同性别的朋友么,也能会有人和她分担你们现在面临的麻烦吧?”修芊小心斟酌着词句,口气却是故作轻松。一平则似乎一时有些奇怪,奇怪她会突然地话题一转,竟会这样问他。
   然而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并没同她讲什么,当然,也没表现出什么,所以她现在还根本不清楚我们之间的麻烦。至于说到她的朋友,”他看了修芊一眼,很坦然地说,“据我了解,她这个人其实是很势利的,对自己没用的人看不上,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又很难奢谈什么友谊。”
   听到他这样介绍或者说分析自己的老婆,修芊越发显得窘迫。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何会这样问他,是想调节一下压抑紧张的气氛,还是范怡文的那件衣服,让她想起了田恬?唉!田恬,修芊的知心好友田恬,当然也是知道修芊和一平那点儿往事的。她本来对一平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可自从听修芊讲过他们上次见面的事儿后,就已经警告过她,让修芊不要再和一平见面了。
   可今天,修芊到底还是一个人来了。
   2
   田菲菲一个人走在正午的大街上,她当然不会知道,自己此刻是走在丈夫和丈夫老同学指指点点的视线里。
   顶着明晃晃的太阳,走在大街上,走在陌生的人群中,她只感觉心浮气躁,感觉郁闷莫名,感觉眼前这座淹没在明晃晃阳光下的的城市,如同生活本身一样的逼仄、局促和令人厌倦。她气急败坏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故乡”的大街上迷路了。
   曾经,在异国的课堂上,在和朋友们的聚会里,在旅途中,在需要介绍自己的任何时候,菲菲都无数次地提起这座城市的名字,告诉别人这儿是她的故乡。偶尔也会有人为此而眼睛一亮:“是么?是那儿么?那可是一座很美的海滨小城啊!”然后,还有可能会有人提起这里周边的,许多旅游景点的名字。
   然而菲菲如今的朋友们,是不会有人知道的。她田菲菲其实本来是不属于这儿的,她只是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三年,是不堪回首,一直试图忘记的三年。他们不会知道,菲菲其实只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儿,二十一岁时,高考落榜出来打工,才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菲菲的故乡,她的出生地,她父亲、母亲生前所在的地方,她那贫瘠、荒凉的小村,离这里还需要有两个多小时的,颠颠簸簸的车程。当然菲菲并没有撒谎,她的小村隶属于这里管辖。可是,这里和她的故乡有什么关系?商业社会里,人都是很势利的,菲菲从小村一路走到今天,岂能不明白这些。
   算起来,再有一个月,菲菲离开这座城市就整整满四年了。
   四年前,当她终于办好了去新西兰留学的手续,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还喜欢称它为小城。那时这儿的电台里每天清晨节目开播,子夜节目结束,都喜欢播放同一首柔曼的歌儿:“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带你的朋友一起来,来小城来做客——”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道路正在被不断地拓宽,用肮脏的、绿色的塑料蚊帐般的网,一段段地围起来施工。从前的用来做隔离带的,菲菲特别喜欢的那些开花的树,早已不知去向。林立的楼宇胡乱地改变风的方向,耳边此起彼伏的喧嚣市声里,已鲜见她所熟悉的本地方言。
   本来最喜欢一个人逛街的菲菲也懒得再继续晃荡,她最后还是气急败坏地在一个街道的转角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秋燕打电话。确定是秋燕后,菲菲直截了当地抱怨:“我找不到你说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来?”秋燕也毫不客气。她说,那你就随便找个人问问,到人民广场去等我吧。我正在做一个采访的带子,马上就得交。最少还需要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呢,干完活儿,我自然会去找你。
   放下电话,菲菲心里越发烦躁,神气什么!她恨恨地想。是秋燕主动找菲菲并约菲菲见面的。菲菲可不想见她。
   她和秋燕从小在一起长大,是一个村儿的,并且一直到高中,她们都是同班同学。咳,高中。那是多遥远的事情啊。十七、八岁的自己,比现在还瘦、还白,瘦得令人触目惊心,白得近乎于无限透明。尤其是额角,仿佛吹弹可破,轻易地看得见细密的正汩汩跳动着的蓝蓝紫紫的毛细血管。那时的自己,是一个喜欢沉浸在大起大落、快意恩仇的武侠世界里的小小女孩儿。
   在这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的街头,菲菲仿佛又看到十几年前,正读高中的自己。北方冬天的深夜,在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的集体宿舍里,趴在大通铺上,亮起小手电筒来看书,不时地,从自己口腔中呼出的热的哈气,会让黑夜里那团小小的光亮,变得模糊和朦胧起来。只是,在很多这样的时候,秋燕她们看的是复习资料,而自己看的却是金庸、梁羽生。那时候自己常常会愤懑地想,现实的生活要是能如同那个直来直去的江湖世界一样该有多好啊!只要聪明,只要天生丽质,前方总有幻想不尽的美丽和浪漫情节在恭候着她。然而现实生活中,影响命运的因素却太多、太微妙、太复杂了,凭什么不比别人傻,不比别人丑,不比别人懒的她,却事事不如人呢?
   这想法显得多幼稚和不合时宜啊!菲菲无限感伤地叹口气。咳,或许正是因为那时想法的不合时宜,才让自己接下来的故事没能如秋燕她们一样顺理成章吧?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三年,是菲菲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三年,她是聪明人,她如今能做的只有忘记。
   3
   林修芊不是一个善于应付尴尬局面的女人,她只能用低头认真对付自己面前的饭菜来掩饰自己。好在郭一平已慢慢恢复了常态,竟话题一转,聊起工作来。“局里最近的人事安排可能会有些大的调整啊。”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并开始分析起具体变动的可能性来。
   然而修芊的心还是悬着的,她心里认定一平急急忙忙地找她来,决不会是向她透露这些她根本不关心的人事变动。
   “林修芊,你在哪儿?我是郭一平。中午有时间么?我想请你吃饭,一起聊聊天好么?”当时修芊不是没有推辞,因为一看见手机上显示的一平的号码,她就有点儿心惊肉跳,可她最终还是来了,相信一平显然是临时编出来的,关于这条步行街上,新开了一家印度餐馆儿的借口,相信一平不止一次强调的,修芊是他面临麻烦时,最想见到的朋友的说法。
   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仅仅因为一平和自己是同乡,曾共同出生、成长在同一个西北小镇,后来又阴错阳差地先后就读于同一所政法大学,再后来一平还热烈地追求过自己么?因为自己能分到这个城市,到这个单位,完全是一平一手操作?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在同一系统工作,一平如今是自己的众多上司之一?因为从始至终,虽然一平和自己的关系,一直没能按他最初的设计发展,然而他却能很宽容地面对,能始终很得体地关照她么?
   有一次修芊和田恬闲聊时曾感慨,自己和一平注定是有缘无份。不是么?他们的确是同乡,可本来就不大,仅有一所高中的小镇,修芊竟然会不知道只高她两届,据说当年也曾风云一时的一平。大学时追修芊的人多如牛毛,对一平,修芊真的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说不出好坏。及至在一平的安排下,一毕业就孤零零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工作,则是因为除此以外,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可是那时候,许多同学都开她的玩笑,说,“林修芊一毕业就义无反顾地来投入追求者的怀抱了”。似乎那时他们该能走到一起了,可她却发现自己和一平的感觉再度不能合拍。刚参加工作,修芊就发现自己极其不喜欢和适应机关里的人际氛围。她的郁闷无处排遣,一股脑儿全发泄在了一平身上,无来由地对他挑剔了起来,挑剔他不体面的身高,挑剔他身上的准官僚的习气,挑剔他带有表演性质的热情以及他的自以为是的控制自己的欲望,面对一平不断升温的的热情,修芊迟疑着不肯明确回音。最后是修芊自己先有了公开的男朋友,然后就很快地结婚。她最初一度以为自己和一平完了,她让一平出丑,他一定恨死自己了。
   可只有一段很短时间的尴尬。他们曾回避着见面,却突然在修芊婚后的一天里,她收到一条来自一平的短信,他说:我们是好朋友,一生的好朋友。
   再后来这一切似乎就过去了,工作中碰见,一平已很坦然,喳喳呼呼地称她为老同学,喳喳呼呼地关照她,修芊自己的不自然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并不单独见面。只是半个多月前,和这次一样,也是一平很急切地约修芊出来的,一落座就用很绝望的语调说:偶偶太让我失望了,我必须得和她离婚,然后就让修芊帮忙分析离婚对自己目前的状况,会有哪些不利影响,以及如何将之降到最低限度。
   后来,不知道是一平发现修芊其实根本没能力帮助他分析谋划,还是因为一时情绪的过于低落,他们的谈话变成了一平说修芊听,变得偏离了主题,一平不再谈他的妻子,而变成了对修芊,以及和修芊有关的往日情节的回忆,外加对修芊所谓优点的总结和无限升华。
   这样的谈话不能不让修芊担心,她实在不想破坏和一平多年的友好关系,就瞒了丈夫,求教于闺蜜田恬。田恬说,就如同到现在,一平都还是在呼唤自己妻子的网名偶偶一样,一平并不了解这个女人,就和她结了婚,有得他苦头儿吃。田恬还反复告诫修芊说:“这段时间,你可要记住,最好不要再同一平单独见面了!”
   可修芊今天为什么还是来了?
   修芊觉得一平应该能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很有心计,能面对和解决复杂问题的朋友。可被许多人都公认很有处理、解决问题能力的一平,还是将有可能连他自己都一时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儿同修芊来讲,这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一平仅仅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找到一双安静倾听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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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人民广场,你是说市政府广场吧?”撑着阳伞的年轻女孩儿穿得倒挺时髦,一张嘴却冒出一口纯正的本地土话。“喏,继续往前走,向右一转你就看见了,那地场儿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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