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叛

一
　　 都说吉人天相，好心肠的吴老板终于有了儿子，公司上下都为他高兴，他的夫人封小霞更是兴奋不已，每天搂着这个送子观音送来的儿子，亲不够疼不够，倒比亲生的三个女儿还要亲。
　　 吴老板就更不用说了，许多朋友都来祝贺，他一律酒席款待，每天喝得醉熏熏的，俗话说，有子万事足，看来吴老板确实心满意足，以至于一改往日勤勤恳恳，发奋图强的好作风，像是变了一个人。
　　 有时甚至因喝酒把生意也给耽误了，大家都说吴老板背叛了自己的初衷，不是原先的吴老板了。
　　 事实上，吴老板原来不是吴老板，是吴小板。
　　 吴小板是吴老板的名字。
　　 吴小板这个名字来源自一块木板。他的父亲年过半百，膝下荒凉，原来已经死了心，可他的母亲虽然肚皮不争气，却心高气傲，拒不认命，听人说认个干亲，说不定就能怀上，便去认了后庄读书人李二先生家的小子为干儿子，那一段时间，她老人家总是踱着小脚去到后庄，把李家儿子抱起来疼，有时就住在后庄李家。后来就有了吴小板，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因男人在去请接生婆的路上拾到了一块木板，便给刚出生的儿子起名叫吴小板。李二先生听到后，气得大骂，骂小板的爹不会起名字。有人说，您老人家给起一个呗，他说，又不是我的儿子。许多年以后有人对小板说，当时你爸给你起名叫吴老板多好，你就能发财了。殊不知那时候没有老板，老板这个词也不时兴，使用频率很低，除了同志，就是会计，剩下的全是领导，全国没有一个老板。人们几乎忘记了老板这个词，所以叫小板也就没有避讳和联想。而且，一般来说，板有大有小，却没有老与不老，如果有，而老吴拾到的恰好是年深日久资历很长的木板的话，吴小板就有可能叫吴老板，直接与后来的身份契合了。
　　 吴家十亩地里一棵苗，人丁不兴，几房头共一个吴小板，便合力供他读书，指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但小吴不吃书，念到小学毕业，死活不去学堂了。光宗耀祖不成，只好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代，赶紧传宗接代吧，所以一到20岁，便逼着他与同村姑娘封小霞结了婚。
　　 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夫妻却非常恩爱，恩爱的结果是接二连三地生孩子。生第一个，是女孩，大家说生女孩好，大姐带小弟，下一胎肯定是男孩。没等女人给孩子断奶，小板又急于播下了种，十月怀胎，一生又是千金。小板有点泄气，觉得对不起苦熬干等的老父亲，下一胎无论如何也要干个带把的出来。一年过后，产房又一次传出婴儿的哭声，当护士出来，问哪个是产妇的家人的时候，小板竟不敢上前。护士不知深浅，对着空气喊道，12床，封小霞，顺产。有人问，男的女的？护士答道，女的。
　　 躲在人后的吴小板一下子昏倒在了医院的走廊里。
　　 三天以后，当仅有的一台黑白电视机被计生办搬走以后，吴小板离家出走。
　　 三年以后，当吴小板衣锦还乡的时候，老板的称谓开始流行，于是人们一致称小板为老板。
　　 吴老板这次回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老婆封小霞接走。
　　 小霞跟自己吃了不少苦，虽说连生了三个女孩，让父母带着无限的遗憾相继离世，但现在的吴老板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了，他听人说，这事不能全怪女的，自己也有责任，咱种的是茄子，硬要人家给咱结黄瓜，这事哪成！好在老婆并未结扎，也不算老，趁着现在年轻，再生一胎，都说事不过三，咱已有三个女孩了，按理也该生一个男孩了吧。
　　 但小霞居然不跟吴老板进城，而且也不愿意再生。
　　 现在的封小霞只有一个爱好，搓麻。只要吴老板按月给她钱，封小霞是“吃三睡五搓十六”，让她钉在麻将桌上她也愿意。
　　 吴老板怏怏地离开家回到了工地。
　　 这时候的吴老板其实还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建筑工地的小头头，被许多大头头管着。从家里回来以后，吴小板暗中使劲学本事，虽然识字不多，但头脑灵光，很快地，他就把房地产市场的行情和技术等摸得门儿清。当羽翼逐渐丰满头脑也逐渐丰满以后，他卷起铺盖，炒掉老板，毅然回到了家乡，很快把一应手续办全，吴氏房产公司正式开业，吴小板名正言顺地当上了吴老板。
　　
　　 二
　　 说来蹊跷，当上老板的吴小板，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大款派头。
　　 那次回家，给人打工刚当上工头不久的吴小板，为了显摆，向人借了当时最时髦的通讯工具，于是庄上的乡亲们看到，吴小板手拿大哥大，到处找电话，还有，他一个大男人，脖子里系一根红布条，穿着大翻领，敞着怀，在村子里摇晃。摇到老婆打麻将的桌旁，给每个男人发一支烟，然后坐在自己女人身边，掏出一沓票子，塞到老婆的钱堆下，惹得男人们骂他恨他，而别人的女人们则羡慕得要死。
　　 那几天是吴小板最开心的日子。
　　 但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主要是老婆只玩麻将不玩他，每天都是深更半夜才肯回来，回来时小板已经睡死，等小板醒来，小霞的鼾声又起。而且每次输了，女人就骂骂咧咧地摔盘子打碗，哪有心事和他亲热。好不容易赢了，也让小板上了，但做到最给劲的时刻，她忽然说，要是不出那张二饼就好了，让小板兴致全无浑身瘫软，一下子从她身上滚了下来。回工地的前一天晚上，小板梳洗全毕，躺在床上专等。女人回到家中才想起老公明天一早要走，有点歉疚，又怕到卧室宽衣解带会吵醒男人，便在客厅里脱了个精光，轻手轻脚地进去。在灯下看书的男人抬起头来，看到女人一丝不挂，十分惊讶地问女人，今天怎么连裤子也输了？
　　 还有一件事让吴小板不开心。
　　 三个女儿漂亮聪明惹人喜爱，小板亲了大的疼小的，想起当初自己曾经因为生了女儿昏倒在医院，觉得真是荒唐。有一天，他去送她们上小学和幼儿园时，看到别人家的男孩子，调皮捣蛋生龙活虎，在路边当着众人就掏出小鸡鸡把尿嗤得老高，自己的女儿呢，只会躲着让着横冲直撞的小男孩，唉－－命不如人哪！
　　 而且，三个女儿终究是人家人，将来咱老吴家这一门就算绝了。想到这里，小板打了个激棱，不行，要传宗接代，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了。他和老婆商量说，咱们再生一个吧，现在咱也有钱了，也不怕他们罚。老婆直摇头，说生了三个不带把的，万一再生一个还是斧头砍的，那……小板赶紧捂住女人的嘴，说莫说不吉利的话。
　　 这一夜吴小板辗转反侧，终未成眠。第二天，他返回了工地，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这计划的第一步，是让自己由小板而成为老板。几个月以后，他如愿以偿。
　　 想不到的是，当上老板以后，他却没有了老板的派头，这让许多人大跌眼镜。
　　
　　 三
　　 封小霞心宽体胖，逐渐发福，完全符合村人心目中的老板夫人标准。
　　 时序进入三九，下了一场雪，雪化了，地上结了一层冰。肥胖的封老板娘吃过早饭又要出去打牌，丈夫吴小板说，天寒地冻的，不要出去了，要玩牌，把人叫到家里来玩不行吗？
　　 封小霞盯着丈夫，心情激动，要不是小女儿在侧，她差一点就扑上去亲丈夫一口了，她觉得丈夫是真疼自己。是啊，家里条件好，有空调可以开暖气，别人家比不了。一个电话，牌友纷纷来到，七手八脚地摆好阵势，在七嘴八舌地说笑声中，赌局开始。从此，吴小板家麻将声声，不绝于耳。
　　 吴小板又找来了一个远房小亲戚，一个15岁的傻乎乎的女孩，专门给全家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吴小板时来运转，一个小小的房地产公司，不到两年，一个周期，就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但吴老板还和原先一样，夫人打牌，他手捧一杯茶，坐在旁边，笑着看着。大家都夸，吴老板不忘糟糠之妻，而且恋家，不像别的老板，发了点财就玩起小三，包上二奶，用上女秘书。
　　 那天，一屋人正在打牌，忽听外面有人敲了几下门，封夫人对吴老板说，去，看看谁来了。吴老板犹豫着，冲里屋看电视的小女儿喊：“三儿，去开门。”
　　 小女儿三儿出来，嘴里嘟哝着什么。但还是跑去开院门了。
　　 忽然，三儿在外面喊起来：“妈！快来……你快啊！”
　　 封夫人不乐意了，对老吴说：“你去看看……”
　　 吴老板说：“她叫你……”
　　 “你没看我正忙着吗？”
　　 “我来帮你打两把。”吴老板说。
　　 封夫人奇怪的看着丈夫，“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恋恋不舍地下了牌桌，刚到院子里，只见小女儿抱着一个大包裹走进来，一边递给妈妈，一边兴奋地喊：“妈妈，妈妈，你快啊……一个孩子……”
　　 “什么？谁家的？”
　　 “不知道，放在地上……大门旁边……在哭，我听到哭，就抱起来……”
　　 “有没有看到人？有没有看到阿姨？我是说他妈妈……”
　　 “没有。”说着，递给妈妈一张纸条。
　　 封夫人一边接过纸条，一边走进当间，对丈夫说：“你再帮我打两把……”便直奔里屋。进了里屋，把包裹放在床上，解开来一看，一个粉嘟嘟的婴儿，只穿一个肚兜兜，封夫人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喜人的“小茶壶”，不由大叫：“老吴，快来！我们有儿子了……”
　　 所有的牌友一齐放下手里的牌，挤到吴老板与封小霞的卧室，他们要亲自见识一下现实版“观音送子”的奇迹。
　　 只有吴老板最后进来，搓着手，仿佛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把纸条递给他。众人说：“快看看上面写什么……”
　　 吴老板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四
　　 吴老板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我儿父在失娘亲，
　　 是非唯因家境贫。
　　 小难老顺终富贵，
　　 美好无量谢观音。”
　　 诗只有短短四句，字迹倒还清秀，一看便知出自女性手笔，只是似通不通，看了叫人似懂不懂。好事的人就抄下来，请后庄李二先生作解。这李二先生可不是凡夫俗子，早年上过私塾，是个读书人，人又长得风流倜傥，年青时有许多故事，说白了，前后三庄有许多相好的女人。现在老了，仍然爱看那些发了黄的线装竖排版的古书，知文达理，是地方有名的宿儒，前秦后汉，唐宋元明，越古老的事情他越清楚。那天，他戴上一条腿的老花眼镜，仔细看了半天，对来访的好事者说了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便再也不肯开口。来人走后，李二先生忍不住对耳背的老伴说道：“有心计啊，是个好种，又闯荡过江湖。”老伴听不清，问：“什么饭煳了？”李二只好自说自听：“等着吧，会越长越像的……”
　　 来人并未走远，躲在门外听得比李二的老伴还清楚。
　　 于是，村里很快就流传开了吴老板家观音送子的故事，但版本不同，说法各异。好事人几次三番地前往李二先生家，请二先生明示。这次李二终于技痒，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这是一首藏头诗，你们看，把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分明说的是‘我是小美’--这事跟小美有关。”
　　 “哦，原来是这样。”来人恍然大悟，对二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么，谁、谁是小美呢？”有人追问。
　　 “应该是一个叫小美的女孩生的私生子，没法抚养了，送给了吴家。”
　　 “可为什么要送给吴家呢？”
　　 二先生叹了一口气：“吴家的女人好啊！”二先生自言自语起来，不再搭理来人。
　　 三年以后。
　　 自从有了儿子，吴老板生意更忙了，但是，吴老板还是那个爱家顾家的吴老板。这三年里，吴老板生意很顺，越做越大，成了本县最大的房地产商。但他一回到家里，就抱儿子疼儿子。
　　 另外，他忽然把家里原来的安徽籍小保姆辞了，另找了一个叫秦丽的新保姆。
　　 这个秦丽可帮了老板娘的大忙，不仅样样家务会做，而且，而且她特别疼孩子，对吴家最小的男孩尤其疼爱，甚至疼得让封小霞都嫉妒了。这不，那天，三儿告诉妈妈：“保姆阿姨让弟弟吃奶奶。”
　　 “不许瞎说！”女人骂闺女。
　　 “我没瞎说，是真的。”封小霞只是觉得现在的女孩不得了，怎么能没皮没羞地这么做！
　　 但有一条好处，秦丽虽然漂亮，却并不风骚，而且，对封小霞的丈夫总是敬而远之，不沾不靠，这点让封小霞安心。在这个家庭里，秦丽好象只对最小的男孩有兴趣有爱心也有耐心，更奇怪的是，孩子也是和她亲，到后来只跟着她睡，反而不要自己的妈妈了。
　　 封小霞对秦丽说：“哪个女人生儿子肚子不疼？只有我，一天伢子未害，得了个大胖小子。人哪，还是要做好事。”
　　 秦丽伶牙利齿，说道：“这还不是阿姨人好！人家不是看中叔叔有钱，而是看中阿姨疼孩子，把孩子送给您，连我也放心。”
　　 “你这孩子，又不是你生的小孩，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过一会，封小霞又说道：“不要叫我阿姨了，看把我都叫老了，你就叫我姐姐吧。”
　　 从此，两人开始以姐妹相称，见到吴老板，秦丽也改口称为大哥。
　　
　　 五
　　 那天，秦丽请假回家，封小霞带着几个孩子吃晚饭，吴老板在客厅打电话，突然，封小霞激动地喊起来：“老吴，快来呀，你看，儿子吃饭用左手！”她是说，儿子用左手拿筷子，是个“左撇子”。
　　 吴老板也是左撇子。
　　 吴老板看一眼，脱口说：“小叛徒！”
　　 封小霞问：“你说什么？”
　　 吴老板连忙改口：“哦！左撇子有什么奇怪！我不就是左撇子吗。在外吃饭，筷子老是跟人家打架。”说完“哈哈”一笑，又去了客厅。
　　 封小霞没听清，三儿可听清了，从此，他对弟弟不再叫弟弟，只叫“小叛徒”。
　　 接下来吴老板几天没有回家，只来了一个电话，说是出差了。
　　 后来，封小霞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个发现把她吓了一跳。这规律就是秦丽一请假，老吴就出差。凭女人的直觉，她感到了蹊跷。她从钱包里翻出了写着四句诗的那张已经揉破的纸头，重读那四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