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男人女人
作者: 王三龙
时间: 2013-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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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男人女人 公元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驻边防某部发出通报:有一名战士在下山背水途中,忽然失踪,原因不明…… 光,柔和而摇曳不定的光,随着松脂
战争男人女人
公元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驻边防某部发出通报:有一名战士在下山背水途中,忽然失踪,原因不明……
光,柔和而摇曳不定的光,随着松脂发出的脆响,火苗忽明忽暗刺激着林男发涩的眼睛,他用力地翻翻眼皮。一只硕大的蜘蛛伸着长而尖细的腿,在洞顶的一张破网上缓缓爬行,蛛网一颤一颤,几乎受不了它那沉重的躯体。忽然,一只小飞虫撞在网上,它拼命地挣扎着,死神在慢慢地向它逼近……林男又绝望地闭起双眼。
林男不知道他是怎样被弄到这个低矮燥热的山洞里来的。在遭到特工用木棒猛击头部的瞬间,他似乎感到从此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仓促得连声招呼都来不急打。但现在他又活过来了,在地狱里复活了。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两脚也捆得死死的,像箍了石膏。林男直挺挺仰躺在那儿,像刚死过去了一个世纪。逃?他可真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大胆的设想,这不是在戏台上演戏,怎么离奇惊险就怎么演。一个月前,林男还是团里业余文艺演出队的佼佼者,那个小品《孤胆英雄》还获得集团军文艺会演一等奖,没想到如今,他倒真成了“孤胆英雄”,生活太戏剧性了,它魔术师般地左右着一个人的沉浮。
什么东西在响,林男侧耳细听,不禁皱起眉头。洞里立时散发出一股尿臊味。他一扭脸,见女哨兵正懒洋洋地蹲在洞角,胸脯高挺,宽大的军用短裤滑落膝下……这些已没有羞耻感的女人,真干的出来。他想。大慨在这儿已躺了一天或者两天了吧?等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之后,林男才感觉到后脑匀隐隐作痛,胳脯和两腿也大概是在昏迷的时候,被弄伤了,稍一逻动就钻心地痛。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口干舌燥,如其说是女看守的尿臊味刺激醒了他,倒不如说是那释放时的声音引发了他的求生意识。他想向她讨水喝,但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没有学过关于讨水喝这种意思的敌方喊话,何况,这样草率地向敌人讨要东西,也太没骨气了。
女看守蹲在火把跟前,她敞开衣扣,扇着风,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林男看不清她的脸,而那对隆起的乳房却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外。
空气在这个低矮的空间里似乎凝固了,松脂的火苗愈燃愈旺。一大颗汗殊顺着鼻梁滚进林男的嘴角,他贪婪地舔舔嘴唇,真狠不得把全身的汗水都聚集到一块喝进肚里。透过松脂的火光,女看守正目不眨睛地注视着林男,因为火把插在地上,她的目光和面孔一直远离林男的视线,但林男的一举一动她都尽收眼底。
她突然走到林男跟前,附下身,把乳房对着林男的面孔一阵喷射,林男忙将脸拧向一边,紧闭双眼,女看守似乎有意想吊吊他的胃口,她伸手把他的脸扭转过来,用手卡住他的腮帮,把乳汁喷射进他的嘴巴,当他被迫接受时,她却把它全部喷在了他的脸上。
林男用尽全力想翻动一下身体,可他除了徒劳地动动脚跟,一点劲也用不上。洞壁的土“哗啦”掉下一大块来,洞顶那只乌黑的蜘蛛正在饱餐那只被困在网上的飞虫,它那滚圆的肚皮更显得硕大无比。
“啊—呸”。林男憋足了气,猛一张嘴,一口唾液飞上女看守的面颊,她一抹脸,双手狠劲地卡住林男的脖子,在这个女看守换哨之前,她又把自己刚刚排泄在罐头盒子里的东西倾倒在林男的脸上。
林男昏迷了……
水。一股清凉的水滋润着林男干裂的嘴唇,朦朦胧胧的他似乎又回到故乡那条清澈的小溪边。那儿有他欢乐的童年和少年,也留下他和她的脉脉情意,
多少个傍晚,他们并肩坐在溪边,轻言细语,倾诉柔肠。他的耳边又隐约响起她那甜美的声音:“男哥,你入伍的那天,我怕羞站在溪边远远地看着你,你没有发现我,便失望地垂着头,消失在接你的大轿子车门口。车开了,你又从窗口仰望着天空,啊!故乡的天空,那儿,一片片白云正悠悠地飘过来,我知道你是在找我,我就站在咱俩常常相会的小溪边啊!男哥,可我的心早已飞上那片白云,伴你到天涯海角……”恍惚间,林男看到她向自己奔来,替自己解开身上的绳索,他跟着她走出山洞。
雾。七月是亚热带丛林最阴晦的季节,淫雨霏霏,湿乎乎潮腻腻的空气像从一个肺病患者口里吐出的有害气体,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一棵棵树皮脱落,奇形怪状的树木横七竖八地生长着,森林显得疮痍满目,像惨遭劫难后的灾区。
“你为什么要救我?”林男终于从似梦非梦中清醒过来,他的眼前晃动着一个异国女特工瘦小的身影,她肤色黝黑,腿臂细长,宽大的军用短裤让人联想到穿上衣服的木偶。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你长得很像我的舅舅,可惜我只在像片里见过他。”
“你是个华侨吗?”林男心里猛然抽动了一下。
“嗯”。女特工轻轻地点了点头。“确切说,我是华侨的女儿。”
天渐渐放亮了,林子里的雾在扩散,变淡,地上的草丛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水草味。
女特工默默地在前面带路,她的光脚板轻快地穿过杂乱的石块和密布的荆棘,像只灵巧的猴子,只有久居丛林和受过严格野外训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敏捷和快速。
“我父亲是当年抗击美国人来到这里的,战争结束时,他负了重伤,没有回国,后来与同样是华侨的我母亲结了婚,战争爆发后,我父亲在一次反战示威游行中被乱枪打死了,我母亲受了掠吓,卧床不起,不久也忧虑而死,临终前,她留给我一张在中国老家的舅舅的像片,让我将来一有机会就去找他……”
女特工说到这里,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已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像片,像片上是一个男人的半身照,短发,穿着对襟衫,面部的轮廓倒还真有点像林男。“后来,我被征送到北方特工学校训练,他们让我当翻译,我忍受不了那种残酷的折磨,我亲手杀死过一个中国士兵……”
“那你为什么不杀死我呢?”林男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真有点怀疑她会放掉自己。
“有一次,也就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又抓来了一个中国军官,我被叫去参与审讯,上尉发现我同情中国军人,就故意当着他的面污辱我,被他一脚差点踹死,他们把他活活地打死了,我……我埋了他。”
天又落起了朦朦细雨,远近不时传来啁啾的鸟鸣。混血儿从兜里摸出一些早已准备好的干粮,递给林男,两个人边走边吃。
由于有女特工带路,他们顺利地穿过了敌军的一道道防线。黄昏时分,两人终于在一条小溪前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溪边不远处竖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BORNE16。透过林间空隙,可以望见远处起伏的山恋和灰朦朦的天际。他们对望着,谁也没有开口。许久,混血儿一扭身,径直向回走,林男一把抓住她:“我们一起走吧,去找你的舅舅?”女特工脸色苍白,眼里掠过一丝绝望的阴影,她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配,我不配。”转身向森林深处跑去。
林男无可奈何地掉转头,饥饿、疲倦、精神上的刺激,使他几乎要发疯,他快步涉过小溪,跃过界碑,恨不能一步跨出这片恐怖的森林,林男知道等待他的也许将是另一种情景:猜疑、岐视、甚至劳教的可能。但他无怨无悔,因为,那必竟是一种新生。
“他们能放过她吗?”林男心里猛然一沉,他忙转过头,只见在界碑的那一面,一个瘦削的女人正呆呆地站在溪边,目光呆滞,神情恍惚,那景象极似一片随风摇曳的枯叶儿,随时有被风雨击落的可能。
她是一个被战争风雨吹打得脆弱生命。
林男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拔腿向她奔去。
突然,林子里一阵骚动,一群野鸟惊叫着飞向天空。随着几声叽哩哇啦地叫嚷,十几名挎着半自动步枪的敌方士兵闯进林男的视野,他们提着几十个水壶,正朝溪边走去。林男忙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向溪边探望。
“tong tui(站住)”敌军的士兵很快发现了来不及躲开的女逃兵,他们扔下水壶,像野狗发现了猎物狂叫着从四面扑上去。
她没跑出多远,就被一个士兵从身后拦腰抱住,她没有哭喊没有求救,只是本能地挣扎反抗,那瘦小的身子很快被按倒在草丛里……
林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死死地盯着一棵小松树,它正被一只女人的光脚丫子踢蹬得晃来晃去……起风了,整个林莽发出一种低沉的呼啸,像似一个怪物在哭叫。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母子情(外一篇)
“快放下我吧,我有话对你说。”他把嘴几乎触到我的耳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蓦地一振,预感到了什么,背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小心地把他放下来。他靠着树杆,眼神似乎已经凝固了,用没有失去知觉的左手在口袋里乱摸,我忙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他拿在手心里,用拇指划了又划,像似擎着件无价之宝似的,哆嗦着猛地贴在胸口上。
“拜托你了,老乡(我们是一个县上的),探家时别忘了到我家去看看我妈,你把这信交给她,放心吧,她不会昏倒的,她是坚强的母亲。”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还记得咱们全副武装准备踏上南下的军列的时候吗?”他喘息着,住了嘴,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像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次,当我们背着背包,扛着武器赶到火车站,准备登车前小憩的时候,忽见连长领着一位五十多岁、风尘仆仆的乡下妇女在站台上喊:“林强,林强在不在?他母亲来看他啦!”我去喊的他,当时,他正在车站的火房间往水壶里灌水,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得连壶盖都没有盖就往外跑……可他们母子在一起只待了几分钟。
“你知道吗?”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喃喃地说:“她老人家赶了三十里土路,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直快,我猛一见到她几乎控制不住眼泪了:瘦弱的身子,憔悴的面容,花白的鬓发。‘和你母亲待会儿,好好安慰安慰她老人家吧!’连长拍拍我的肩头说。我狠劲眨巴着眼,没让泪掉下来。
“‘妈,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千里迢迢地来看我,哥没送么?’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那一刻,我的喉咙像被一块东西堵住,难受极了。‘没啥的,我身子骨结实着哩,莫说甘肃,就是跑到云南,我也挺得住,只要见你一面,哪怕一眼,我就放心了。你就安心地去打仗吧,家里有我和你哥嫂呢。’她不住上下打量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慈爱,也含着泪花。‘你哥是要来的,我没让,一来包了那么些地走不开,再说我耳不聋眼不瞎的,凭着这张嘴和这两条腿走上它几天几夜也没的事……’真遗憾啊,没有和妈照张像,”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接着述说下去。
“车开动了,我爬在窗口看见妈正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大提包里往外掏着什么东西。立刻,我猜出那是我最爱吃的家乡的烤红薯,可车已开得快起来,她往前紧跑了几步,举着红薯对我喊:‘强儿,等留着回来吃吧!’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狠劲地擦着眼睛,直到那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远远的天际,我的心还在隐隐作痛。”
我手扶着树杆,静静地听着,抬眼眺望远方,视野里却一片模糊。
一串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他像石人似地一动不动。我忙摘下帽子,替他揩着安慰道:
“坚强些吧,林强,你不会死的。”他苦笑着摇摇头:“你不要背我了,我不行了,快,回去报告无名高地那儿的情况吧,记住,不要把这信给连长看,他……会难过的,我满足了,其他七位战士都默默地离去了,我又有什么丢不下的呢?你……走吧。”他说完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我会照你说的办的。”我说,几乎在哭叫,重又把他背起来,他没有反应,也许他再也睁不开眼睛了。我想,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把他背回去,他母亲会来看他的,在泥土和鲜花底下,他会闻到故乡香喷喷的烤红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