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潭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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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花端盆衣服朝无忧潭走去,右肩上还挎着一个背包。柱龙就恼火了,眉头拧在了一块儿,心却不由浮了起来,狠命地摔掉手中的铁锹,哐啷一声脆响,锹板顺着台阶,
1
梅花端盆衣服朝无忧潭走去,右肩上还挎着一个背包。柱龙就恼火了,眉头拧在了一块儿,心却不由浮了起来,狠命地摔掉手中的铁锹,哐啷一声脆响,锹板顺着台阶,滚在柱龙脚边,钲亮的锹面聚拢了早上的太阳光,晃着人眼。堂屋里的珍姨不禁咦了声,嘟哝道:招呼(土语:即看好)你的脚。又抬头看消失在高台上的媳妇背影,直叹气。
妈的,老子不铲了他(她)。
珍姨不清楚儿子要铲谁,到底是铲媳妇,还是那个隐藏在媳妇心中的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陌生男人?但柱龙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要珍姨捏了把汗,慌忙弓着驼背走出堂屋,顺手拉下竹竿上搭着的毛巾和袖头,朝无忧潭奔去。边走边吩咐,龙,田里的营养钵今天要打出来,要是下雨就糟了。
梅花正坐在跳板边的一个石头上,跳板上堆着衣服,衣服还是干的,而梅花正握着手机——珍姨的心就跳起来了,放轻了脚步,探出上半身,看见手机上跳跃着一行字。
梅花,给谁发信啊?
梅花惊得慌忙捧住手机,生怕手机掉到潭水里,珍姨的气就管不住了,冷了脸。而扭过头的梅花更让珍姨生气,她又画了眉毛涂了嘴唇,脸上涂抹得煞白,珍姨的声音就硬了——庄稼人这样扮相,不怕人笑话?!
妈,我再次重复,我要出去打工。梅花站起来,眼色也冷了。
打工打工,都快把家打散了,你一个女人家,出门就是闲话,你要柱龙如何想。
我跟柱龙说了,就是打工去,什么闲话,爱说不说的。
珍姨的心简直跳到了喉咙口,身子止不住地晃。她不想让媳妇看见自己的慌乱,换了口气说,雯雯今年要考大学,到底还是该操心的。
梅花并不买婆母的帐,轻声笑了,接过话说,雯雯早给我们上课了,要我们出去挣钱供她上大学花费,死守家里就只有穷酸一辈子,你看到了,柱龙这个样——不是我说他,磕了半辈子泥巴,越磕越穷酸。
珍姨的泪就出来了,梅花看不起儿子了,嫌弃儿子穷,没用,心中虚了,有些发呆。梅花一把拉过珍姨手里的毛巾和袖头,淡着口气说,我替你洗了,你回家喂猪去。珍姨只好回头,刚迈脚又停下来,商量着说,我帮你把背包拿回家吧,多不方便。
梅花犹豫了下,把手里攥着的手机放到背包里,取下背包递给珍姨。
柱龙刚好返回喝水,看见珍姨走进堂屋,手里拿着梅花的背包,一把夺过。珍姨叹气:她走魔障了,死活要出去打工,唉,哪门子邪啊。
打屁的工,想相好了,贱妇。
柱龙翻出梅花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按着,信箱里干净得很,柱龙想,她都删除了,一个不留,肯定有鬼。正在气闷,手机一声鸟鸣,来了短信。看着手机屏幕的柱龙,脸庞一阵通红,手在微微地颤抖。珍姨小心问,咋了,龙?
柱龙咬牙骂了句,老子不铲死他(她)。
龙,不气不气,你一气就会和梅花吵,吵翻了梅花不正好走?她这个妮子,多半被骗了,我说这手机啊,不是什么好东西。
柱龙双眼瞪着,要砸手机,手到了半空又停下来,找出雯雯留下的纸笔,记下刚才发短信的号码,叠好纸张揣进裤兜里。
砰——手机跳到台阶上,摔成了两半。珍姨哎哟一声,后悔自己多话,这手机可是媳妇去年春上出去打工时,柱龙咬牙给她买的,花了近千元,可惜。
2
梅花的厉害,珍姨老早就领教过。泼辣、狠毒,嘴皮刀片似的,毫不留情,岛上女人大都这样,珍姨年轻时也这样,按说,珍姨是不怵梅花的,但她恰恰怵梅花。梅花刚进门的那年,被柱龙娇惯着,连续几天都是柱龙起床喂牛回来,珍姨洗好了衣服,梅花还贪床恋被地赖在床上喊——柱龙,把窗子关了,我冷。
珍姨看着跑得屁颠屁颠的儿子,气打不住地呵斥,龙哦,牛喂了,猪还没有喂,猪是懒些,可也早醒了,不耐烦地吵吃咧。
梅花砰地用力推窗子,伸出脑袋,大着嗓门喊——柱龙,你去喂猪吧,猪到底比不得人的,饿慌了发情不看下家,人咧,好歹还知道个主儿,见不得人也比畜生强。
柱龙蒙了,脸上的肌肉乱跳,梅花有些怕,砰地拉上了窗户。珍姨的心一阵发软,她心疼儿子,这一直是儿子的心病,害得儿子在人前人后都抬不了头。岛上那些长舌头整天借着这事逗乐——柱龙,你罗圈腿可真遗传得像啊,他给你吃的穿的吗?“他”不是柱龙的老爹,是村里的书记,罗圈腿,柱龙恨不得上前拧断它们。柱龙回家就问珍姨,是不是,为什么?珍姨撩起围裙揩眼泪,要儿子不理那些嚼舌头的,柱龙双手捶打自己的双腿,说,我大姐二姐腿子都是直的,我的却是罗圈,我恨死了。柱龙嘤嘤地如女孩子一样伤心哭泣。珍姨说,长大就好了,啊,龙,你以后站着记得站直啊。柱龙几乎是抿紧嘴唇长大的,他的劲都憋在站立上,长大后的柱龙,如果不走远路,是看不出罗圈腿的。柱龙还是不快乐,他脾气急躁,老是问珍姨:“我爹活着时,是不是看见潭里的绿鱼了?”珍姨说柱龙瞎想,想岔了,柱龙坚持问,问不到答案,就下结论,我爹肯定没放过潭水里的鱼。
珍姨不想那些也不说,都是过去的事情,说了也说不清。她心疼儿子,要儿子快乐,送嫁两个姑娘后,给儿子说上漂亮的媳妇,婚事很体面,那阵子,柱龙脸上一直泛光。但媳妇梅花偏晓得自己的软肋,开始就捏疼了自己,珍姨在疼痛中感知儿子柱龙的伤心,这些双倍的痛,烧灼了珍姨的心,怒火就在胸膛里蹿起来,滋滋地烘烤着五脏六腑,她扔了手里的扫帚,怒气冲冲地冲进贴着“囍”字的房屋,柱龙在后面一声——妈,珍姨听到了伤心与恳求,脚步不由停下来。梅花却笑了,说,妈,我骂不成器的猪咧。说着,就麻利地穿好衣服,从还在发愣的珍姨身边擦身而过。
为了儿子,珍姨把媳妇梅花给她的气消化成一声声叹息。
梅花端着脸盆从无忧潭回来,看见台阶上摔成碎片的手机,手一松,脸盆砰地一声摔在台阶上,衣服跑到地上。
好,好,你们行。
梅花尖着声调吼道,双手叉在腰上,又放下来,弯腰去捡手机碎片,在手中拼凑,半天也恢复不成原样。泪水和鼻涕不由滚落,亮晶晶的。珍姨涎着脸皮小声说,刚才不小心,手机掉出来,摔在了台阶上。
梅花猛地直起腰身,破口大骂,王八羔子,就这点本事啊。
柱龙从堂屋里飞出来,一脚踢到梅花身上,梅花一声尖叫,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珍姨拼命拉住柱龙,梅花歪在地上,满脸泪痕,唾沫飞溅。柱龙涨红了脸,伸出指头骂——老子不揍死你,臭婊子。
梅花突然笑了,从哭骂声转折出来的笑声,怪怪的,梅花站起来,咬着牙说,你骂谁呢?哈哈,谁是婊子?谁是婊子养的?你扪心问问,罗圈腿。
啪——柱龙揪住梅花头发,伸手就是一巴掌。
梅花跺脚喊道:“吕柱龙,我要跟你离婚。”
3
你见过绿色的鱼吗?鱼肚皮上的鳞片泛着水草般的颜色,幽幽的,有些古怪,这种颜色的鱼通常都比较大,从潭水上一跃而起,仰起的肚皮绷得又紧又直,然后咚地一声落进潭水里,潭水会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衬托发怔人的诧异。
绿色的鱼很少为人见。它好像只生长在孤岛的深潭里,那是孤岛最大的一口潭,水是接近黑色的绿色,粘稠,沉郁,自我,不为外世所动。孤岛上的堰塘、沟渠、河流几乎干涸了,潭水还是潭水,深澈得幽静如井。有一年,一个七十多岁的寡妇看见一条绿色的鱼爬上了岸,她用手推,朝潭水里推,鱼却死了,肚皮爆开,里面的水草满满的,烂成墨绿的汁液,浸染了鱼的五脏六腑,寡妇的两个手指也被染绿了,就回去说:“什么绿鱼,都是吃饱了撑的,男人哪里不能看见它?”孤岛上的男人曾经捉到过绿鱼,也杀死了鱼,哪里像寡妇说的呢?他们私下嘲笑——做寡妇久了,到底撑不住,想男人了。这话传到寡妇耳朵,她一气就跑到潭水里,死了。
如果你是男人,你到了那口名叫无忧潭的潭水边,看见绿色的鱼,你一定要想办法捕捉它,杀死它再吃掉它。多年的规矩啊,孤岛人都不记得从哪里传下来的。
好多年了,岛上的人难得说到这样的鱼上,这无忧潭再大再深,也不过一口潭水,比不上猪羊牛马的,不说潭水自然难得说到绿鱼,还有啊,几乎没有人看见绿色的鱼了。
吕柱龙却看见了绿鱼,在绿黑的潭水上飞跃,扁着身子,绿色的鱼鳞散发着水草般的光芒,柱龙分明感觉自己的眼睛刺疼了,伸手去揉。睁开眼,黑漆漆的,原来是梦。柱龙靠着床头,发呆,眼前晃动着闪烁着绿光的鱼,荧荧如鬼火,他再也睡不着了。
燃起一支烟,红火的烟头,明灭,叹息般地拉长黑夜的寂静。梅花回娘家好多天了,收走了她所有衣物,柱龙放心得很,丈人家有梅花兄弟一家,那是别人的家,梅花呆不了多久。但珍姨在梅花走的第二天就催促柱龙:“还是低低头,把梅花接回来吧。”
不接。
柱龙的固执,就是九头牛也难得拉回。珍姨撩起围裙揩眼睛,叹着气:“龙,我是怕啊,梅花的心呢,是分了,她要是——”
柱龙晓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拧起眉头,咬牙说:“她要去打工,总得跟雯雯说清楚吧,就这么不明白地溜走?”柱龙摇头。
这点,珍姨明白得很,梅花是个爽直的人,做事不含糊的,哪怕那些恼人的心事,她也藏不住。在去年春节前回家后,跟柱龙明说了,她说她喜欢上另一个人,是她在船上打工认识的。柱龙一惊,问梅花,你喜欢他什么?梅花告诉柱龙,他会挣钱,待梅花好,逢上节日就送梅花礼物,你吕柱龙做不到,就比你好。
柱龙顿时又急又恨,心中的无名火一团一团地窝着,他当然不允许梅花出门打工去了。梅花与柱龙卯上劲,发动女儿雯雯,雯雯站在妈妈一边,全力支持妈妈梅花出去打工挣钱,她的道理明摆着——自己考不上好大学,只能出钱读书,没有钱,自个的路就断了,做父母的,天生地要为子女牺牲。
柱龙的心,顿时冷成冰窖。珍姨把孙女雯雯拉到一边,闪烁其词地告诉雯雯,梅花不能出门打工了,岛上都是闲话,你爸担心——雯雯哈地一笑,问担心什么,接着又说,担心我妈跑了,是不是?珍姨点头,说,你明白就好。雯雯扑哧一笑,说:我的婆婆,女生漂亮是资源啊,就是本钱,她能挣到钱,不是好事吗?再说,我妈年岁大了些,但那个模子在,她出门只要她快乐,比窝在岛上强。
这个妮子怎么不懂事呢?珍姨叹息,怎么也理不清雯雯的话,可雯雯的话又再清楚不过了,珍姨怎么就不明白,老放在心中想?有时问儿子柱龙,柱龙也叹气,说被她妈惯坏了,都分不清楚荣辱了。
珍姨忧心忡忡的,她的担心又多了一分,孙女雯雯读书读哪里去了,怎么没有一点水平?
于是,私下嘟哝,龙啊,你还是管管雯雯,女孩家本份些好,免得日后上当受骗。
柱龙要雯雯本份些,雯雯嘲笑父亲和婆婆死脑筋,还摆道理:“你们以为整天守着黄泥巴就是本份?嘿,错,都是挣钱,种田和打工不同啊,譬如我妈就是在打工中才有快乐,还开了眼界,她这个挣法,也本份啊,又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我赞同我妈出去打工,你们应该换换思想,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窝在家里闭关自守。”
珍姨与柱龙目瞪口呆。柱龙私下劝母亲,雯雯到底读了书,还要上大学,她肯定比我们强。珍姨怪自己老了,跟不上了时代。
4
三月底,雯雯回家一次,柱龙带着雯雯去接梅花。梅花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了,哥嫂早不耐烦,梅花看见女儿雯雯,懒得拿腔作调为难柱龙,顺势跟着回家。
晚饭,珍姨烧了一条鱼,是潭里的鱼,柱龙中午时钓到的。雯雯把鼻子凑上去,死劲地嗅,不住地说,好香好香。珍姨眉梢眼角都是笑,乐呵呵地说,那当然,哪里比得上咱们这里,这么好的潭,水干净,鱼也香。说完,眼角瞟了眼梅花,梅花神情淡然,似笑非笑地,挑着饭菜。珍姨主动给媳妇夹了块鱼尾巴,说,多吃点,香着咧。
雯雯也夹起一块鱼肉,边吃边说,你们都吃,我看见了,厨房里还养着几条鱼,我爸钓了不少。
梅花突然笑了,只有左边嘴角翘起,右边的一动未动。珍姨知道,梅花的笑带着怨愤,还没有发泄完的愤恨。
果然,梅花的嘴巴又夹枪带棍的:“雯雯,你爸爸迷上钓鱼了,你以为是惦记你回家吃鱼啊。”
那是什么?雯雯满脸迷惑。梅花不做声。雯雯又问为什么,还说,不是为我,我不生气,爸爸肯定是为妈妈钓鱼吃的。
梅花悠着声调说:“他要杀鱼。”
雯雯呵呵笑了,柱龙提醒女儿别笑,小心鱼刺卡了喉咙。
我再次申明,我要出去打工。梅花放下碗筷,敛起笑容,郑重地说,刚好,雯雯也在家,我说清楚了。
不行。柱龙重重地放下筷子,筷子蹦到地上。雯雯嬉笑着说,爸,干嘛生气,妈要出去打工就让她去,君子有成人之美。
你成不成,我都得去,难道你还绑了我不成?梅花的大眼睛里满是锋利的光,柱龙眼前又闪现出梦中的绿鱼,他腾地站起来,说:“你要去,行,等我出门回来,你再去。”
你要出门?全家人都望着柱龙,柱龙恼火地挥手,要雯雯赶紧吃饭,抓紧时间复习。雯雯问爸爸要去哪里干什么去。珍姨也说,是啊,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