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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早他妈死了

作者: 曹之 时间: 2013-04-30 阅读: 27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韩彩芳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一天,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二日的那个上午,那时她还在和一群她之后再也不会接触的少年在溜冰场嗨的不亦乐乎,直到她接到母亲那个不合时宜的电话

摘要:小说 韩彩芳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一天,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二日的那个上午,那时她还在和一群她之后再也不会接触的少年在溜冰场嗨的不亦乐乎,直到她接到母亲那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就在她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不得不与过去那个叛逆任性的韩彩芳分道扬镳了。
   韩西川的死对韩彩芳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但她更担心的是她的母亲,她担心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再次神志不清。当年大姐信教离家出走和二姐的死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当她听到二女儿跳楼自杀的消息后不到三分钟她便谁也不认识了,甚至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她疯了。她疯了五年,虽然她那时还小,记不得她发疯时的样子,可也在父亲及亲戚的口中听说过一些。直到大姐重又归来后,她才慢慢好转,但完全恢复显然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她变得迟钝,常常丢三落四,一句话重复说好几遍,这都是那时落下的后遗症。韩彩芳一想到母亲有可能会疯掉,就觉得前方的路一片黑暗,不知该往何处行进。她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她知道自己以后还得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希望她可以好好的,她甚至打算好了,高考过后就在县城找份工作,她学过两个月电脑,可以做个打字员什么的,这样她就可以养活母亲和自己了。不用接受别人的怜悯与施舍。
   也许是上帝也不忍心让这个笃信基督的不幸的家庭再雪上加霜了吧,灾难没有连续降临,韩彩芳所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这着实让韩彩芳松了一口气。
   当她赶回家时大姐也已经从城西村赶来了,她一进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坐在炕上的大姐,大姐眼中的眼泪还在不断地往外涌着,而她们的母亲却只是静静地为大女儿擦着泪水。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或许是她早已经对这个所谓的丈夫失望了吧。
   韩彩芳是在原来她睡的那个屋子里看到韩西川那被一张碎花床单盖着的尸体的。他还穿着他经常穿的那件黑色外套和灰色裤子,裤腿的地方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呕吐物,她母亲告诉她他的鞋在他被别人发现时就不再脚上了,可能是他在路上跌跌撞撞的时候丢的——他喝了那么多酒;当然也可能是他跌倒在大路上后被路过的乞丐扒去了。
   他的脸上像墙皮一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除了左半边脸擦破一点皮外并没有其他的伤处。眼睛是闭着的,从他脸上的表情倒是看不到一点痛苦的样子,也许在他离开这个世界时还在做着一个美梦吧。他会梦到什么呢?
   二十五前的韩西川不会想到自己的一生会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不抽烟不喝酒,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对自己今后的生活充满自信,他相信自己,自己的一家都会幸福的,他已经为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做好了所有准备。虽然他知道,他可能会很累,可能得先吃一些苦。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时他刚刚做了丈夫,刚刚尝到有个女人的生活的一丁点甜头。他们如胶似漆,生活中好像只剩下了蜜一般的甜。他爱他的妻子,他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她是那么的温柔,美丽,能干,孝顺。他觉得能娶这样一个女人做媳妇,一定是上帝对他的特别眷顾——他可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教徒。
   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他做了个重大的决定——搬去城里住。
   “只有搬到城里,以后孩子上学后才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这样你也不用每天下地了。”他看着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妻子一脸认真地说。
   “可是,去了城里没亲没靠的,我们怎么生活呢……”
   “你放心,有我在,怎么也不可能让你们母子吃苦受屈的,”他坚定地说,“在村里种地太幸苦了,我倒无所谓,只是我不想让你象村里其他那些女人那般吃苦受累。搬到城里后,我出去打工,你就在家里带孩子。”
   “可是爸妈会同意吗?”
   “会的。”
   他费了许多唇舌才说服父母,让他们相信自己搬到城里后只会生活的更好。就这样,在一个晴朗无风的春日,兜里仅揣着二百块钱的他带着妻子和几卷行李、一些粮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一路上的颠簸不仅没有让他心生厌恶和不耐烦,反倒使得他更加亢奋了。
   一个个村庄在班车压过路面扬起的尘土中飞速地倒退着,他不断地指点着,和妻子说他曾经来这里做过什么,在谁家吃过一顿饭等等。最后他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们要去的县城,他就说自己在城里的那个儿时玩伴,说他可以去找找那个儿时玩伴,他一定可以帮自己找一份活儿干的。
   城里的确如他所说的那般,有许多车,许多楼房,许多人,甚至比他说的还多。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该往哪个方向走,疾驰的汽车摩托车使得他们走起路来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生怕这些没长眼睛的铁疙瘩会撞到自己身上来,更怕已有身孕的妻子被撞到。
   他们终于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一户出租屋子的人家。他在心里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念过几天书,认识几个大字。他甚至想到若是让村里韩老四进城里来,一定连个厕所都找不见,更别说租房子的地儿了。
   三十多平米的房子,还不如村里人家的驴圏大呢。可他转念一想,这可是城里,心里也就坦然了。将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又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就算是安顿下来了。这天夜里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在想明天就得出去找活儿干了,是先自己找找看呢,还是直接去找儿时玩伴二蛋让他帮忙找好呢。他只去过二蛋家一次,不知他们有没有搬家,他还能找的到他家吗?万一自己找不下活儿,又找不到二蛋家可怎么办呢?难道再回村子里去?
   他披了件衣服去茅房,外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差点被个什么东西拌倒。“这城里的天空怎么没有星星和月亮呢?”他在心里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连续两天到外面找活儿未果后,他只得去找那个儿时玩伴了。他可不愿意再回村去,且不说对妻子的承诺,就是他自己,面子上也挂不过去。凭着残存的记忆和不断地问路他终于找到了那儿。
   他开始在工地做小工了,就是搬砖活泥出卖体力的活儿。虽然很累,但总比回去强,起码妻子不用干活了。“先在这做着,以后再慢慢找机会呗,肯定会有更好的活儿的。”他这样安慰妻子。
   那是他们刚刚搬到城里时的情景,那时他们对未来信心满满,一心以为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什么都会越来越好。那么阴霾与不幸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把潮湿冰冷的触角伸向他们的呢?一切的不幸都是从他掉下脚手架的那个下午开始的吗?也许是吧,反正从那以后不好的事情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发生了。
   当他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时候他有没有想到什么呢?那时的他是否有产生一种对命运或是生命的明悟呢?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命运轨迹已经向不好的一面偏转了呢?!
   “什么感觉?脑中一片空白。好像啥忘了,连害怕都忘了。只是空白。”他在后来回忆从高空中落下的感觉时这样说到。
   “那你有没有看到上帝啊?”有人打趣道。
   “看见个鸟。”他说。如果你因此怀疑他是不是个虔诚的信徒的话,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也是个从山村里出来的说惯了粗话的汉子,而且还是同一群捡破烂的在说玩笑话。
   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摔断了他的一条腿,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显然已经不可能了,但生活却还要继续。那时大女儿彩云已经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了,而且女人的肚子又鼓起来了,保守估计也有五个多月了。这等时候,他怎么能呆在家里呢!
   可是找个适合他干的活儿实在是不容易。最后他想干脆不如做点小买卖吧,自己给自己打工。他听人说过,街上卖烤红薯卖冰糖葫芦的一个月挣得钱都要比他在工地做小工挣得都多。
   经过多番打听以及深思熟虑之后,他买了一辆脚蹬三轮车,换上在工地上干活儿时穿的破旧衣服,做起了捡破烂收破烂的营生。这不是份体面的营生,但他显然已经不把体面当回事儿了。“体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赚钱就行。”正如他所言,这份不体面的工作赚得钱比他之前在工地干活赚得钱多很多,而且还不累,还没有掉下脚手架的危险。虽说如此,他还是特意嘱咐了妻子女儿,若是在街上看见他就装作不认识,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体不体面,却不能让老婆孩子因此被别人嘲笑。
   第二个孩子的出生没能给这个家庭带来想象中的高兴和欢喜,反倒添了一层愁云,因为他们日夜都盼着的儿子并没有降临,又是个丫头。也是从那时韩西川开始喝起了酒。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特别是农村人,对有没有后看的尤其的重。对他们来说,如果没有个儿子的话,那么他们的奋斗也就失去了意义。
   “咱还能再生,有米还愁做不出粥吗?!笑话!”他这显然是一副得不了儿子誓不罢休的架势。可就在那一年,计划生育的大潮在全国呼啦啦的展开了,他的儿子还没有生出来呢,就得先交二女儿的超生罚款了。而且,女人也被迫带了“环子”了。那以后,他喝酒的喝得越加频繁了。他的脾气也变了,变得阴晴不定,有时喝醉了还打老婆,和以前那个他几乎判若两人。
   如果他就此信命的话那么这世界也就不会有韩彩芳的什么事儿了。彩云是在十六岁那年嫁的人,她还记得她出嫁那时母亲的肚子已经遮掩不住了,不得不躲回村里。她还记得那时她们一家都认为母亲这次怀的肯定是个带蛋的小子,奶奶还特意破费了二十块钱去找西平村那个据说非常灵验的女巫算了一卦,也说是个男孩儿。家里人甚至还打趣地说道要是彩云肚子争气的话,那么她的孩子说不定能和舅舅同岁。
   韩彩芳的名字是奶奶给取的,两个姐姐彩云和彩锦的名字却是爸爸韩西川取的,而那时韩西川已经无心去想什么名字了,他早已为这个孩子想好了名字。只是,那个名字是属于那个大家都期望着的男孩儿的而不是这第三个丫头片子。
   从彩芳出生到妻子发疯这之间的五年时光韩西川觉得自己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这五年他有几天是清醒着的呢?现在他醒了,他看到自己几乎没好好地看过几眼的彩芳也已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了。她的头发剪的很短,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第一眼看到时他还以为是个黑小子呢。而另两个女儿却再也看不到了,之前那个美丽温柔的妻子已经疯的谁都不认识了。
   他不知道彩锦为什么会自杀,她当初是跟着几个同学到更大的城市去学美容的。有人说她是因为在城市交的男朋友不和她好了,所以她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也有人说她是被老板给玷污了,无脸活下去了……
   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彩云的离家出走,她为了信教竟置丈夫孩子于不顾。彩云信基督也是受他的影响,可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若是能想到的话,他自己宁愿不信什么基督。他信了大半辈子上帝,上帝也没对他稍加怜悯。
   如果你是一个好的读者的话,如果你一直耐心看到了这里而且没有被我无力的文字搞得昏昏欲睡的话你一定会记得我在故事开始时就交代了,后来彩云又回来了,韩西川的妻子的疯病也渐渐好转了,而且韩西川死了。那么你是否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呢?
   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一日那个晚上韩西川没有回家,这已经如家常便饭般平常了,所以家里人也没有去寻找他。他常常在别人喝酒喝到半夜,人家懒得往回送他便让他在家里对付一夜。而且他常常去找喝酒的那些人大都也都是些好酒的单身汉,所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韩西川提着二锅头和猪头肉来到曹四家时新闻联播刚刚播完。曹四对他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其实他真正欢迎的不过是他带来的酒和肉罢了。
   大多数人一喝酒话不由自主的就会多起来,而且说的大都是些平常不怎么说的。我就见过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人在酒后如话唠般没完没了的说,也见过平时谦逊的人在酒后瞬间变身大话王的情景。韩西川平时话就不少,喝酒后就更加多了起来。
   ……
   “兄弟,”他对曹四说,“你要是看的上哥的话,不如更哥混吧,保证你比现在过得好。”
   “拾破烂真的那么赚钱吗?”
   “你信不过哥?咱拾的那是破烂吗?”他顿了顿,“不是!哥跟你说个知心话,咱拾的不是破烂,是钱,懂不?!”
   “哥你是信上帝的,有上帝罩着你呢,所以你才能拾上值钱的东西。兄弟我,我没那个命……”
   “上帝,信上帝,哈哈,信他妈个逼,上帝早他妈死了,你知道吗?”他把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说道,“上帝早他妈死了!”
   他拿起酒瓶倒酒,才发现瓶子已经空了。十点,都已经十点了。
   “哥,喝好没,要不我再去买一瓶去?”曹四试探着问。
   “算了吧,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看你差不多快醉了,不如今天就在我这对付一夜吧。”曹四看他摇晃的幅度不小担心的说。
   “没事儿,我离醉还早着呢,放心吧。”他说着向外走了出去,还说,“你看,走的稳稳的,根本没醉。”
   小城的夜里街上几乎没有车了,只剩不多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吐过一次后倒是感觉更清醒了一点,他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他竟清楚得记得家的方向。
   一个垃圾桶将他绊倒在地,他摸着脸咒骂着这个该死的家伙。他忽然觉得身上困得很,于是慢慢地躺在柏油马路上,他觉得舒服极了。他的眼皮也配合的慢慢阖上。先躺一会儿吧,他心想。
   这一躺,他再也没能起来。
   葬礼是按照基督徒的方式举办的,没有鞭炮,没有烧纸。有的只是许多人的祷告——他的妻子儿女以及他生前认识的一些教徒。
   “主会保佑他的。”她们都这样说,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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