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于儿子的感动

[一]
　　 你做完恶性肿瘤手术回家康复治疗，坐在儿子对面两眼凝视着他，像是儿子脸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见儿子的脸日益消瘦，明白儿子惨状是因你患病所致，一想到这些你顿感心里疼痛难忍，觉得对不起儿子，医生虽割掉你肺部肿瘤缓解了疼痛，但来自于你心底这份疼痛却无法割除。
　　 丈夫早年病世，你拉扯两个儿长大成人，继而娶妻生子，大儿子张明在外地，你和小儿子张成、儿媳若兰及孙子小超一起生活。
　　 近来你常感觉腹部不适，儿子知道后忙带你去检查，好几个医院都确诊为肺部患恶性肿瘤。
　　 你已在医院诊断时知道了自己病情，儿子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扑到你怀里嚎啕大哭，儿子惊天动地哭声震得你病变部位隐隐作痛。
　　 回家路上儿子用商量的口吻说：“妈，还是告诉我哥一声吧。”
　　 你看了一眼儿子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因你心里清楚，大儿子张明此时也在死亡线上挣扎着。
　　 张明家在外地，半年前大儿媳来电话说张明患尿毒症住进医院，你与张成赶去时张明正躺在医院里，靠透析来维持生命等待着换肾配型。
　　 你在张明那呆了一阵子，眼瞅着儿子被病魔折磨感到心如刀绞，张成唯恐你受不住，就撒谎说孙子小超来电话想奶奶，你便离开张明回来了。
　　 [二]
　　 在省医院回家后儿子就睡在你屋里，每天睡前儿子都打来温水，把你双脚放进水盆他坐在对面，粗壮的大手在你脚趾各个部位揉搓着，包括脚丫缝隙都耐心细致地为你轻轻搓洗。
　　 初时你感到有点不自然，尽管是自己儿子，可那毕竟是个大男人啊，自丈夫去世后自己就未曾再接触过男人。
　　 你每天晚间默默享受儿子为你洗脚，每逢这时你感到莫大的满足，眼睛就会湿润，感觉儿子的手如虫子般在脚上爬，脚丫痒痒的、心里甜甜的，就会流着幸福的眼泪。
　　 儿子虽是你亲生，自患病后你才发现儿子做事竟那么细腻，做事情的果断程度令你觉得之前并不了解他。
　　 那是在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儿子谁也没商量就买断了自己工作，接着委托朋友尽快卖掉刚装修完的楼，以便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财力挽救你生命……
　　 此刻又看着儿子给你洗脚，想着儿子为你所做的那些事情，眼泪情不自禁地沿脸颊流下，滴落于水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儿子见你掉眼泪先是一愣，随即如哄小孩似的说：“妈，坚强些，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多少人都战胜了癌症顽强地活着啊，他们能活下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啊……”
　　 儿子以为你流泪是病痛折磨的，不知你是受儿子行为所感动，你擦着眼泪观察儿子，心里暗自问：这是张成吗？他平时不是怕若兰什么事情也不做主吗……
　　 儿子耐心地洗着，你满腹狐疑地享受着，直到脚洗完你才在温情里缓过神来，然后坐在儿子一侧端详着他，此时见儿子正看一本《癌症病人术后恢复》，边看边安慰你，儿子的言行令你情感难以控制眼泪滴落在他肩头，儿子见你流泪掏出手帕递过来，你在擦去眼泪同时一个画面在思绪里闪现。
　　 [三]
　　 那是儿子买断工作后不久，需要给小超交学费时儿媳说：“我知买断工作的钱是给妈看病用，就算是先垫付小超学费还不行吗？我发工资后立即补上……”
　　 儿子则斩钉截铁地说：“这钱一分都不能动，任何人也不行……”
　　 儿媳被气哭后走出家门，儿媳走后你责备儿子：“有你这么办事的吗？那些话多伤人心啊，那不是给你儿子交学费吗……”
　　 儿子毅然地说：“正因是我儿子才这么做，他学费可以缓交，甚至可以不去念书，而你的病是绝不能缓，更不能拖……”
　　 医院来通知三天后为你手术，儿子一看通知书就傻了，因做手术的钱还差着一大截。儿子急得直转圈，最终以房产证做抵押，在二手房中介处预支来五万元钱，儿子的心里才算落了底。
　　 儿媳因上次要钱未果，在情感上和儿子有了裂痕，这次拿房产证做抵押时愤愤地说：“买楼时我们省吃俭用不说，我妈还给垫付了两万元钱呢，你把楼卖了一家人去哪住啊……”
　　 儿子态度坚定地说：“我们省吃俭用还说什么啊？你妈的钱我们可慢慢还，楼卖了以后条件好时可再买，我们暂时买个平房先住着，妈我可是就这一个，如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则是无可挽回的遗憾……”
　　 儿媳也不示弱两人大吵起来，儿子最终说：“行了，不用吵了，我决心已定，楼必须卖掉，别说卖了楼还有平房住，就是露宿街头我也心甘情愿……”
　　 儿媳见他卖楼决心已定，便翻出楼证摔给儿子说：“你就心甘情愿吧，我和孩子走人……”说完哭着领孩子回了娘家。
　　 儿子见你盯着他看就关切地问：“妈、想吃点什么吗……”
　　 你在回忆里缓过神来，擦了擦泪痕对儿子说：“妈不饿，我倒是想出去走一走。”
　　 [四]
　　 于是儿子搀扶你在外面缓缓走着，随着你和儿子慢慢走动，你思绪再一次跌入回忆之中。
　　 检查出恶性肿瘤除儿子外没人支持你做手术，儿媳第一个反对，她认为做手术是无谓的牺牲，钱花多少也是打水漂。你自己也不同意，因你不想让儿子人财两空。
　　 儿子却缠着医生不放，追问做手术到底有多少希望，医生被儿子缠得没法，同时也被他孝心所感动就说：“有百分之三、四十希望吧。”
　　 儿子顿时说：“医生，安排手术吧，别说百分之三、四十，就是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过治疗机会啊。”
　　 做手术前一天你还坚持着不去医院，儿子知道你脾气犟，唯恐你手术时不配合，故而忧心忡忡地想着对策。晚饭后儿子坐在对面和你促膝谈心，为了说服你，儿子不知何时、也不知在哪找来很多术后康复资料，有纯文字的、有图文并茂的，让你看那些癌症病人术后康复病例，然而你却不为之所动，无论儿子怎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你头摇得如拨弄鼓般就是不同意手术。
　　 儿子没办法了，五尺多高的汉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你面前，声泪俱下地哭喊着：“妈、就算儿子求您了，您就给儿子这次尽孝的机会吧，医生说手术是有很大希望的啊，如果您坚持不手术我会抱憾终生啊，您忍心让我留下遗憾吗？忍心让儿子后半生活不安宁吗……”
　　 看着痛哭流涕、久跪不起的儿子你还能说什么，只好强忍着疼痛扶起儿子母子俩抱头痛哭，任凭如注的泪水滚滚而下，也丝毫冲刷不去你与儿子心底的那份忧虑。
　　 楼终于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了，在卖楼的同时儿子和妻子关系也彻底决裂了，儿媳拿走了她一应物品，走时恨恨地看着儿子留下一句话：“陪着你妈好好过吧，我们走了！”
　　 你曾委托妹妹去过儿媳娘家，代表你诚恳地向人家道歉，并恳请儿媳回来。然而妹妹却遭了白眼，所以你从心里觉得对不起儿子，是你让他失去了工作，让他无家可归，让他即将妻离子散，一想到这些，你在心里就想要拒绝手术，拒绝治疗，然而你又无法抵御儿子那种祈求的目光，于是你下定了决心以后再也不为难儿子，打起精神来积极配合治疗。
　　 [五]
　　 手术前的一夜，儿子一直伴在你身边，无论你和妹妹如何催促他休息一会，儿子始终不肯离开你半步，好像一旦离开就再也看不见你了似的。被病魔折磨半昏迷状态的你，无论何时睁眼看儿子都在十分关切地注视着你，见你醒来时问你渴吗？冷吗？想吃点什么……
　　 看到儿子这种关切眼神你立刻感到一阵心痛，那种眼神令你情感波动，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儿子的眼神你太懂了，那种眼神是你之前曾用在他身上的，那是爱的眼神，那是因爱而疼痛的眼神。
　　 对儿子你从未指望过什么，也从未想过在儿子身上索取回报，之前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生儿育女只不过是人生的一个过程，仅此而已。
　　 然而今天你认识到自己这种观点错了，在儿子的眼神里，在儿子的行为上，你所看到不仅仅是养育互换过程，你看到了依恋，看到了忘我，看到了孤注一掷的付出，看到了害怕失去的恐惧，看到了可以为之付出一切而毫不掩饰的纯真。
　　 手术进行到近中午时才结束，基本还算成功，只是由于癌细胞扩散及手术时间过长，及给你进行了二次麻醉，故而导致你手术三天后才醒来。
　　 你醒来的第一眼，就见儿子一只手扶在你额头上，专心致志地感觉着你体温，双眼盯着点滴瓶看。
　　 当儿子见你醒来时，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欢喜之情难以言表，连连惊喜着说：“妈——妈——妈你醒了……”
　　 然而你所见到却是身体又瘦了一圈的儿子，仅仅才三天，儿子好像老了许多、许多，他未刮的胡须，缺乏睡眠的眼睛，憔悴的面容，看起来像是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头。
　　 尽管药物麻醉使你头脑还感到昏迷，但情感的冲击还是导致你默默流出了眼泪。
　　 儿子侧过身来，用手擦着你眼泪说：“妈、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哭什么啊？之后我们就艳阳天一片了啊，哦，我知道了，妈这是高兴的泪水……”
　　 你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听着儿子和蔼的语调，他那样子简直就如一个妈妈在哄自己孩子，你再也无法控制儿子带给你的感动，你也不顾术后的疼痛，吃力地抬起手抓住儿子的肩膀，大颗大颗泪滴在你眼角滚落下来。
　　 儿子把你扶进屋里，一连串回忆把你弄得没有了胃口，你什么也不想吃，告诉儿子不要打扰你，你想躺下休息一会。
　　 [六]
　　 你躺在床上后，奔放的思绪却怎么也无法收住，见儿子又看那些术后恢复的书籍，那位女医生和你聊天的画面浮现在了你眼前。
　　 那是在你术后第五天，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在查完病房后坐在你对面，在询问完病情后医生看了看儿子对你说：“你儿子从你进手术室那一刻起，他心里的弦就崩紧起来，手术室两侧供患者家属坐的长椅，你儿子一次都没坐下过，他时而拉磨般转圈，时而趴在手术室门缝向里看，直到你手术完毕我出来时，他立刻如疯了般冲进手术室……”
　　 医生接着说：“你昏迷那几天他唯恐醒不过来，时刻注视着你病情变化，时而攥攥你手，时而摸摸你脸，常把耳朵轻轻贴在你鼻翼处，听你是否还有呼吸……”
　　 术后儿子也一刻都不肯离开你，那天早晨医生询问完病情后要走时，儿子却喊住了她，用祈求的语气说：“大夫，求求您了，您替我照看一下我妈，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别人我不放心，求求您……”
　　 儿子说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他老姨，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医护人员，这本来就是无理要求，一是因病房有他老姨，二是医生刚给你检查完毕，再说了，还有护士在值班。然而医生被儿子孝心所打动，因自你被检查出恶性肿瘤那一刻起，儿子一切举动都在这位医生视线里，医生被儿子几天来言行举止彻底感动了，所以她爽快地答应了儿子请求，医生一直等到儿子回来开玩笑地和他说：“你回来了，你妈我可是安全地移交给你了啊……”
　　 医生开玩笑的话说得儿子不好意思，便连连向医生道谢着。
　　 某日半夜时你突然高烧，本来就提心吊胆的儿子顿时又慌了神，大呼小叫地呼唤值班人员，人家可能因夜深人静无患者睡觉稍慢了点，急得儿子火冒三丈，如不是有求于人家非揍值班医生不可。
　　 医生检查着你病情，你却观察着儿子，只见儿子一脸惊恐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也顾不了刚才对医生耍蛮横态度了，用哀求的语气连着问：“大夫、没事吧、没事吧……”
　　 查体温、听心脏，询问完情况后医生说：“没有大碍，由于体质太弱炎症引起高烧，再加一个点滴吧。”
　　 儿子听完方松了口气，无力地一屁股瘫坐在对面床上。
　　 护士给你扎完点滴推车走了，儿子却坐在你旁边，摸了摸你输液的手背冰凉，弄了条热毛巾盖在你手背上，并且一只手攥着点滴管，让凉凉的药液先通过他手加温，然后再进入你血管，尽管那不解决什么大问题，但儿子心是热的，因而你感到流进你身体的不是药物，而是来自儿子心里的滴滴暖流。
　　 [七]
　　 术后月余你出院回“家”，你一进家门就晕了，这是个什么家啊？屋里除两张床一块镜子外，基本是空空如也，厨房更简单，除灶台外就一个木箱子做碗厨。
　　 儿子可能怕你不习惯就说：“妈妈，临时租的咱先这么将就住着，往后缓缓再说吧。”
　　 唯恐儿子误会你嫌房子条件不好，就极力掩饰着一连说出了几个不错来。
　　 某天儿子见你精神很好就说：“我哥换肾成功，已回家恢复康复治疗了，昨天哥给我打电话来了。”
　　 你眼睛顿时亮起来，你明白大儿子患得是尿毒症，能这么快配上型而且手术成功，你作为母亲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吗？堵在你心里那块病瞬间就消失了，你感觉心情豁然起来。
　　 儿子接着说：“您有病的事我也告诉了哥，哥说他马上要结束这个阶段的治疗，然后过来看你。”
　　 你吃惊地说：“我的事情你咋能告诉他啊？你不知道他的病吗……”
　　 儿子无奈地说：“我一接电话就控制不住哭起来，哥以为是因他的病而哭就安慰我，什么他已经换型成功，什么恢复的很好，什么过几天就要过来看你……他越说我越控制不住，哥感觉不对劲，在他一再追问下，也因你二人的事我心里太沉重，所以哥一安慰我就有一种想倾诉的感觉，哥就是不追问我也有可能会主动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