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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初恋

作者: 王三龙 时间: 2013-05-01 阅读: 20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永远的初恋    1.现在,我又来到阔别十多年的云南边陲一个叫马家沟的寨子。  我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夙愿。  当我得知老五的家人还住在这个

永远的初恋
  
   1.现在,我又来到阔别十多年的云南边陲一个叫马家沟的寨子。
   我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夙愿。
   当我得知老五的家人还住在这个寨子里的时候,我激动得要死。我知道这显得有点幼稚,特别是发生在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老小伙子身上。事实上,当我踏上南下的列车之时,我几乎觉得老五正在这里等我。我不知老五的家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把我的到来当做是对老五生命的一次追忆呢,还是对那场远去的战争的一次诅咒。不过,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而在这个善良的家庭里,老五无疑是最棒的。她比我小两岁,如果活到现在的话,也才28岁,而对我来说,她永远只有16岁。
   向导已先我踏进了老五家的院门。几分钟后,向导引着老五的家人出来了。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一种复杂的心情在心头涌动。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然而,我先看到的却是:老五的父亲已老态聋钟,破旧的头巾底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母亲腰间系着一条退色的围裙,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显然眼睛已近失明,只有她的姐姐老四还依然年轻,身上穿着简朴的壮族服装。
   我拘促地和他们一一握手,喃喃地说:“我来看看老五。”
   2.那一年,我18岁,我还没有完全领会自己对这个世界肩负的使命,它却已给我安排了一条道路,这条路一头通向家乡,一头通向战场。
   队伍是傍晚时分登车的。
   闷罐子车箱里空荡荡的,一个车箱住一个排,等排长划分好地段,我们便相挨着打起了地铺,头对头,中间留一条过道,地铺占去了车箱内五分之四的地方,剩下的一小块空间堆放枪支弹药和锅碗瓢盆。一躺进被窝,我很快就睡着了,等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列车已在行进中了,车箱内像一个地下室,窗户和车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盏马灯吊在半空中,光亮调得很弱,我有半夜起床方便的习惯,即使在夜间行驶的列车上也是如此,战友们睡得很香,窄窄的过道被一个个脑袋侵吞了,我小心翼翼地从他们的脑袋上挎过,门在车箱的中部,我用力拉开一条缝,风从外面扑进来,冻得我赶紧又把它盒上了,车门中间吊着一条粗壮的绳索,是专门为方便者备用的,等我第二次拉开车门后,我便紧紧地抓住它,把屁股朝向黑夜……车一到兵工站,号子声和脚步声立即响成一片,我们两边站满欢呼的人群,到十字路口人多拥挤的地方,队伍不得不放慢前进的速度,站在人群前面的学生们便递上笔记本和钢笔要求给他们签名。
   匆匆忙忙地吃完饭,我们又赶紧上车,车门大开着,下面站满送行的人,我们唱歌,他们也跟着唱,有人在哭,我们唱着唱着心里涌起强烈的悲壮感来。这样的场面几乎在每一个兵工站都出现过。列车大概行走了一周时间,终于停靠在中国最南端的一个小站上。我被一个老兵搀扶着下车,蹲在地上,怎么也直不起身来,我感觉地面像行进中的列车,晃晃悠悠,这种感觉一直延续了好几天时间。
   从大西北上车时,我们穿着棉衣棉裤,南下一路的途中,我们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打进包里,等到了南方,整个人就像刚冬眠醒来的青蛙,浑身上下有一种飘飘然的舒坦劲。微风扑面而来,裤腿被吹得轻轻摆动,南北气候的反差,真是太奇特了。
   在边城小镇扎下营盘,我们开始了三个月紧张的战前训练。
   第一个月是实弹演练。
   第二个月是战地自救。
   第三个月是敌方口语喊话。
   等到队伍全副武装地进入战场时,我已严然是个久经杀场的老兵了。
   3.我们全班一共七个人,住在潮湿的钢架工事里,我们的前方是原始森林,身后是一个叫马家沟的寨子。说是村寨,也只是稀稀拉拉住着十几户人家,其中只有一户是壮族,其它几户是苗族和汉族。壮族一家四口,父亲、母亲和两个女儿,我不知道她们姐妹的名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管她俩叫老四和老五。也许她们压根就没有大名。老四的头发削成短短的男孩头,从远处看很难把她跟女孩子联系起来。她脸色苍白,眼睛细长,上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当她不经意地看着你时,你会以为她在对你微笑,后来,不知谁起的头,背地里叫老四十五的月亮,想想还真有点意思呢。老四好动,喜欢唱歌跳舞,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显得非常与众不同,黄昏时分,老四在家门前的空地上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一些村民和孩子已经围在那里,老四先按一下放在门口木凳上的收录机,然后快步走到空地中央,屁股一扭一扭地晃起来,这种时候,老四的母亲总是背上背篓,默默地穿行在山间小道上。
   老五并非先天哑吧,据她母亲讲,在她三岁时,一场大病几乎夺去她的生命,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她的大哥、二哥和一个姐姐就是因为各种疾病未能幸免遇难而夭折的。老五和老四简直不象是亲姐妹。老五面色黝黑,脸盘丰满得像鸭蛋,眼睛很大,更黑、眉毛和嘴唇像似特意描过似的,妩媚动人,她总是温顺地注视着每一个人,显然她的语言全部是用眼神来表达的,和她初次接触的人,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个美丽的哑女孩。
   我记得刚进入战区前沿阵地那天,大家全服武装跑步前进。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体力太差劲了,衣服全被汗水浸透,背包带、手榴弹带、防毒面具带、水壶带和米带束缚得我喘不过气来,刚刚下过雨,山路泥泞而光滑,稍不留神就会摔跟头。山上雾气很大,山头在雾色中时隐时现,满山翠绿欲滴,走不多时,还能听见溪流的声音,真可称山青水秀,好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秀丽风光。
   我的体力越来越赶不上其他人了,我被班长老赵和另外一个老兵搀扶着爬到了半山腰,在一处四周长满杂草的水坑边,我们同时摔倒了,我感到口干舌燥,水壶里已经没有一滴水了,在我们前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精疲力竭的战友,突然,有人惊喜地发现,水坑里的水正慢慢地从草丛里流出来,几个人便争着用手捧起来喝,有人尖叫着大声制止,我们听见铃当和牛的叫声,一群肮脏的水牛正站在我们上游的溪水中撒尿,我们拼命地朝牛群挥手,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它们更加惊慌地在溪水里乱踩一气。等牛群从我们跟前经过时,我们才发现跟在水牛屁股后头的是一个红衣少女。这是我和战友们第一次见到老五时的情景,她红衣红裤,却光着脚,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谁也没有想到,从我跟前经过时,她突然站住了,从肩上取下皮做的水袋,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把水袋扭开递给我,在一群战士里,她为什么单单把水袋递给了我,莫非她把我当成了童子军或者伤员了(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这么取笑我),水袋里的水已所剩无几,我喝了一口,便递给班长老赵,同样,老赵也只喝一口又递给其他人,等水袋回到她手里的时候,大概已经没有一滴水了,没等大家道谢,她已匆匆地追赶牛群去了。
   上阵地不久的一天晚上,突然刮起了大风,山上松涛阵阵,风在山谷里带着长长的呼啸鸣响,像无数野兽在哀嚎,更可怕的是,风竟然将山上的石头掀动了,石头从我们头顶滚过,给人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我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谁见过这样的情景,没准真是敌人倒的鬼呢。晚上连长从后方指挥部打电话查哨的时候,班长老赵一着急,汇报说,情况不妙,风太大,感觉草木皆兵像敌人涌下来了。风很大,电话线便断了,没想到连长却把敌人涌下来了,听成了敌人一个营下来了。一个营的兵力对付一个班,那还有救吗。我们心里虽埋怨班长,嘴上却安慰他说,没关系,没关系,大不了让增援部队白跑一趟。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被增援部队先行一步的是由远而近的隆隆炮声。
   班长大喊:“快爬下。”
   我们的肚皮刚一落地,炮弹便从天而降,我想地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被埋进了土里,炮击过后,我们伸展了一下胳膊腿,才发现自己还活着。炮击很快结束,增援部队却并没有来,这一迹象表明,前方和后方都意识到虑惊一场。
   谁也不会想到,炮弹没有将我们炸飞,却在我们工事前的平台上炸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弹坑。后来,班长因这个失误被全连通报批评,连长也因此差点背了警告处分。
   班长老赵因被全连通报批评,很沮丧,有几天时间像霜打了似的闷闷不乐。他是个老兵,本打算这次打仗能立功受奖,荣归故里,看来只要不背个处分回去,就已不错了。
   南方多雨。
   一夜之间工事前边的弹坑积满了水,水清澈见底,我们灵激一动,提议就地取材,利用这个弹坑洗澡,老赵也认为可以,但提醒大家要注意两点:一是洗澡时间必须在每天傍晚,这个时候天刚擦黑,不易被敌人发觉,比较安全,二是定期换水,保持弹坑内积水干净卫生。就这样,我们的露天澡池开放了。
   而就在这个澡池里,我和边民老五有了一次裸体同浴。
  
   4.我们工事旁边有一条通往边境的山路,平时很少有人打那儿经过。那天,我刚脱光衣服下到水坑里,就听到从那条道上传来脚步声,我看见老五背着一筐干柴正朝我走过来,穿上衣服已来不及了,我只好背对着她,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半天时间,我也没有听见她走过去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她正蹲在水坑边洗手,一边看着我,一边吃吃地笑。我狼坝不堪地示意她走开,她装着不明白,一个劲地摇头,我又不感大声说话,怕其他人过来看我的笑话,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她不慌不忙洗完手,又洗脸,洗完脸又脱掉鞋子洗脚,我双手捂着下身,背过身子盼她快点走开,万一她脱了衣服下来,我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罪名了。果不其然,她脱掉衣服,站在了我的背后。
   我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在边境线上,在这个积满雨水的弹坑的战场上,我和一个美丽的哑巴女孩赤身裸体地呆在一起,这太不可思意了,谁会相信我没有非分之想,可是,我除了浑身发抖之外,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了。我不知道老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我意识到她已离开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神经错乱,或许老五压根就没有下到水里来。
   可是,冥冥之中,我已感觉到我和老五之间将会产生一丝不可抗拒的火花。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这个火花是一个少男对一个少女的爱情还是欲望。
   5. 时间是6月的下旬,天突然下起连阴雨来,雨量之大非常罕见,被当地人称为百年不遇的大瀑雨,一度激烈的战争因瀑雨连天而被迫休战,枪炮声被哗哗的雨声所带替,战争因而也进入了全面防御阶段。
   班里除了每人每天安排几个小时的站岗放哨,其余时间便是埋头大睡,我被老赵指派为班里的炊事员,不用站哨。
   火房设在离工事较远的一个山崖底下,撑一个军用帐篷,里面除了行军锅、碗筷等炊具之外,放有好多军用罐头,压缩干粮和油料等食品。
   准备饭菜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花费些心事,把这些快餐食品互相调和一下,然后加热就行了。
   吃饭一般情况下都是一个一个的轮流,因而同样的饭菜我得准备好多份,而自己吃的也往往是最后一份。
   天多半时间一人独处,空闲时间多了,我便拿出笔纸写起了日记,爬在弹药箱和罐头箱上写,自然了了草草,时断时续,然而,就在这个小小的笔记本上,却记录着我和老五之间发生的故事……
   6月20日 雨
   今天我一个人吃午饭的时候,老五突然出现在帐篷门口,我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这还是第二次,我猜她大概在帐篷外面转悠好多次了,她身上披着蓑衣,头上却什么也没有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两只眼睛更显得大而美丽,我示意她进来,她并没有要久留的意思,从蓑衣里拿出一个竹筒,递给我后便匆匆地离开了。
   竹筒还是热的,我把它弄开,里面竟是红红的大米饭,以前听战友讲过红米饭,却从来未见到过,我尝了一口,香喷喷的,只可惜在老五到来之前,我已把菜都吃光了。
   6月22日雨
   吃过午饭,我爬在弹药箱上胡乱地写了一首小诗,我正轻声朗诵它的时候,老五又出现了,这次她在帐篷里留了下来,她对我手边的那本破字典颇感兴趣,我把它递给她,她很高兴地接受了。我把纸和笔递给她,问她上没上过学,她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然后用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她的意思是请我教她写字,我点头答应了。
   我们学写的第一个字是“我”。
   6月23日雨
   老五从她家里带来了纸和笔,这些东西只有山下才有,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
   6月25日雨
   老五很有天分,一般的常用字,她很快就会写了,只是有些好动,老想开小差。
   6月日28雨
   老五已能一口气把“中华人民共合国万岁”几个字写下来了。
   7月1日,雨
   昨天做完午饭,油桶里已没有多少燃料了,我向老赵打了招呼打算今天去山下的营部去背油料。老赵说连部的通讯员下山送信,让我和他一同下山,班里不再派人护送了。可我刚要出发,老五又来了,本来我昨天已和她讲好,今天放她一天假的。她执意要陪我下山,并用手比划操近道当我的向导,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我没有去连部而是跟着老五冒着蒙蒙细雨下山了。老五不愧是山里土生土长的,眨眼间已将我抛在身后,倒不时停下来等我。一路上很顺利,可回来时,雨却下大了,真是祸不单行,我摔了一脚,脚勃子扭了,我越着急越痛,最后蹲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老五俯身背对着我,示意要背我,我坚决反对,可她双手从背后强行将我背了起来。听着她那吃力地喘息声,我心如刀绞。这个风雨交加的边地黄昏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我十八岁的生命,我想,多年以后,无论我与哪一个女人发生恋爱故事,我都不会忘记曾经背负过我的这位壮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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