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前传
作者: 卢一萍
时间: 2013-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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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水是巴河的源头,盛满了巴山忧郁的夜雨,蜿蜒流淌在大巴山蔚蓝色的崇山峻岭里。巴河的水流进了渠江,渠江的水流进了嘉陵江,嘉陵江的水流进了长江,长江的水流进了大
几水是巴河的源头,盛满了巴山忧郁的夜雨,蜿蜒流淌在大巴山蔚蓝色的崇山峻岭里。巴河的水流进了渠江,渠江的水流进了嘉陵江,嘉陵江的水流进了长江,长江的水流进了大海。虽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样,但几水两岸的人却没有几个知道。他们只关心几水的涨落枯荣,知道哪些河沟里的水流进了几水,对每条河沟的名字记得比祖先的名字还要牢实。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是几水最快乐的时候,它在什么时候心情比较苦闷憋屈。几水两岸的地方属几水人民公社——当然,现在叫乡了,那个几水场就在几水的北岸,锣山是它下辖的一个大队——现在叫村。酒徒刘世荣的祖先自“湖广填四川”来到这里,就在这里生活。
有人说,刘世荣名份上是刘骡子的独子,其实是赤脚医生王恒升的种。他小时候长得像他娘李牡丹,但他后来就像要揭老底似的,越长越像王恒升了,最后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但王恒升——外号叫“王赤脚”的,却从来不喝酒,他一喝酒就发病,文明的说法叫酒精过敏。但刘骡子嗜酒如命,刘世荣后来和刘骡子一样,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酒鬼。所以他究竟是谁的血脉,又让人疑惑了,使那些想说闲话的人在张嘴之前难免要思量一下。这种蹊跷的事,也只有刘骡子、王恒升和李牡丹能说清楚了。
刘骡子二十四岁那年,已在大队书记为老母举办的丧礼上醉死了。在这之前他留给人们的印象是,很多日子里,他一被劣质的红苕酒灌醉,就会打他老婆。李牡丹被打怕了,只要他喝了酒,就要背着孩子躲到娘家去。人们都说,酒把他变成了一个牲口,所以这样一个花朵一样的媳妇他也舍得打。这样下去,这家哪还像个家的样子呢?他醉死那年,刘世荣才四岁。他连父亲的一个眼神也没有记住,父亲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二十三岁的李牡丹从此守寡。她生了一个千金小姐的身子骨,却是一个劳苦命,身体本就单薄,加之刘骡子的摧折,又要拉扯孩子,就攒了一身病。刘世荣十八岁那年,不满四十岁的母亲也病逝了。她弥留之际,那个在他父亲去世后经常半夜到他家来给她看病的王赤脚守在她的床边,刘世荣记得那间屋子散发着一种冰凉而哀怨的气息。
他们都走了,留下他孤身一人。王赤脚再也没有到他家来过。他记得他小的时候,王赤脚每次到他家里来,身上总会有几水那潮湿的夜晚的气息,露水和一些庄稼草木的气息,还有各种草药的气息。他背着药箱,直接推门进来,为母亲治病,他会抚遍母亲的身体,他们都会发出低低的呻吟。他们总以为他睡着了。他第二天见到母亲的时候,她显得很深的眼神总想躲开他。而他故意看她。他喜欢看那个样子的母亲。她显得那么漂亮,像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扬花的麦田。他长大了,自然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事,人们的闲话里也都在说。他决定要惩罚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十一岁那一年,他用弹弓打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十三岁的时候,又在王赤脚来的路上使绊子,把他的大腿摔骨折了,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他母亲举起手来要打他,还没有打下来,自己却哭了。从那以后,王赤脚就很少晚上来给他母亲看病了,但母亲到他那里去看病的时候却多起来。母亲的丧礼王赤脚也来过,他和其他人一样,表情平静,但刘世荣可以看出,他额头上那三道抬头纹显得更深了。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纸烟。
十五岁的时候,人们都说,这个娃儿长得也太像王赤脚了,如果说他不是他的种,我在手板心里给你煎鱼吃。他就偷偷地打量了王赤脚,又在母亲的小圆镜子里看自己,的确是像。原来同村的伙伴们骂他是野种,他回骂过去就是了,因为在锣山那个地方,这就是个骂人的话而已。但现在,他回骂别人的时候,嘴就软了。他气得头上冒火,找到王赤脚,把他打了一顿。他是个毛头小伙子,正是血气旺的年龄,手上没有轻重,每一拳、每一脚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王赤脚也是有些力气的,真要打起来,怎么也能抵挡一阵。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抱着头,任刘世荣打。刘世荣见他这样,更是火大,下手更狠,更是歇不下来。直打得王赤脚在地上不动弹了,他才甩下一句狠话,说,你个狗日的臭流氓听着,以后不要让老子看见你,看见你一次,老子打趴你一次!说完便扬长而去。
那顿打王赤脚挨得磁实,在床上躺了好多天才爬起来。人家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晚上去出诊,不小心给摔了。他给他儿子王晓军也是这么说的,连李牡丹他都瞒着。但人们一看就知道他是被人打了。他说不出口,人们就认定他是做了亏心事,挨了黑打。李牡丹心里很难过,她以为有人把他打成这样,他却不敢吭气,定是搭上了哪个女人,被人家男人闯上了——在几水这地方,也只有这样的黑打说不出口。她就开始留意,看谁家的女人挨打了没有,哪两口子吵恶架没有,因为做这样事的女人,挨打吵架是肯定的。但那几天,整个锣山风平浪静,也有吵嘴的,但都和王赤脚没有关系。更主要的是,过不了多久,王赤脚就会被人打一次,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还是不说是谁打的。李牡丹认为他不跟她说,就是不信任她。那年暑假,王晓军在药房里复习功课,李牡丹也不好到王赤脚那里去,而她家,刘世荣在,除了她真的得了大病,王赤脚是死活也不愿来的,他们还是约在那座松林岗子里见面。
他们在这里来了很多次了。那是一座浑圆的松岗,茂密的松树遮住了八月的阳光,挡住了外面的热气;地上铺着金色的松针;松风阵阵,到处弥漫着松脂的香气,使蝉鸣也带着松树的味道;杜鹃的啼鸣婉转动听,像是专门唱给他们两人听的。这片松林是集体的,没人来砍伐,那松树就自由地生长着,长成了一个完美的幽会的地方!
他在松林里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最幽静的地方等她。她背着割草的背篓,背篓底放着一个棉垫子,用草遮着。——这是她每次要带的东西。他们喜欢这个地方,喜欢在外面——四五月的时候,他们也会在油菜地里,在麦田里做事。
她一见到他,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的鼻子闻着她头发的味道。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每次来见他,她都会用皂角把头发洗干净。他喜欢闻她头发里的皂角味儿——虽然那时候,女人们洗发都只用得起皂角,她们的头发里都有那种味儿,但他觉得她的头发是最香的。而她也喜欢闻他身上的草药味。在锣山所有的男人中,只有他身上才有那个味道。
她记得,当她在十六岁那年插秧,在田头闻到他身上这个味道的时候,她就被迷住了。她的脸一下发烫了,她的身子也热腾起来,脚像不是站在浑浊的秧田里,而是踩在彩色的云朵上。她手上的秧苗噗地掉在了水里,然后漂在了水面上。幸好她戴着草帽,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当天晚上回去,她就病了。她烧得很厉害,身体热腾起来后好像就再也凉不下去。她娘把王赤脚请到家里来给她看病。她还是第一次病得要请医生。没想她一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看到这个二十一岁的瘦高的小伙子,她的病就轻了。他给她把脉的时候,她觉得他的每根手指都能使她的身体变酥软。本来,第二天,她的烧就退了,但她还躺在床上,说是起不来,她想这样一直病下去。
王赤脚在秧田里头看到李牡丹的时候,他看到这个姑娘虽然被辛苦的劳动和五月的太阳折磨得疲惫不堪,但她还是一支刚刚开放的、散发着幽香的百合。他的心也被晃了一下。
第三天,王赤脚来给她看病的时候,她的身体其实已经痊愈了。她娘给王医生煮挂面去了。他问她咋样了?她说已好多了。他说我再给你把把脉。她把手递给他。你的手真烫啊!她把他的手死死抓住了,用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他,说,我……我……想给你当媳妇……
王赤脚分明听见了她的话,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躺在那里,散发着青春的、乡野的、迷人的气息,像一个挂在枝头的微红的苹果,没有被洗涤过,粘带着日月雨露留下的霜色。他作为一个医生,想用所有的力气来抵御这种诱惑。他语无伦次地说,你……你说什么啊!么妹儿啊!
我说的是心底的话。她的眼睛望着他,依然勇敢地说。
他觉得自己整个儿掉进了她幽深的眼神里。他反而畏怯了。他把自己的头垂下去,用自己的额头擂着她的额头,悄声说,你一辈子都是我命里的人。
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揽住,在他耳边说,我的病前天见你的时候就好了,我之所以又躺了两天,就是想多看见你。
他说,我知道你的病已经好了,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病了。
他回去后就给他娘讲了,要和他父母给他介绍的对象退亲。他娘生气地说,你要退亲,就先要我的命。那门亲事是你五岁的时候,我和你爹就给你定好了的,都十五年了,整个锣山的人都认定那姑娘是王家的人了。你现在如果是个扯淡的人,也就罢了,说不定姑娘心里还不想要你呢,但你现在是个堂堂的赤脚医生了,你如果把别人一脚给踹了,你就是陈世美了!你让我的老脸往哪里搁啊?你还要我在不在锣山做人啊?
他把他娘的话给李牡丹讲了,李牡丹说,就是这样,我还是你的人。
不久,王赤脚他娘怕生意外,让儿子跟那个姑娘结了婚。两年后,李牡丹嫁给了刘骡子。
王赤脚的女人是生孩子难产死去的,孩子留了下来,名叫王晓军。王赤脚不喜欢他的女人,他喜欢的是李牡丹。刘骡子醉死后,他想把李牡丹娶过来,但他娘死活不同意。他娘觉得李牡丹是个寡妇,是个二婚,原来又是酒鬼刘骡子的女人,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呢?当时也有很多黄花姑娘想嫁给他,但他就是不答应,他再也没有结过婚。两人私下里往来着,爱得像一个人一样。她说他是她的命。
她摸着他脸上的伤痕,摸着他身上的伤疤,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哽咽着说,这个遭五雷劈的下手真狠啊,你现在还痛吗?
好些了,我是医生,吃点药就好了。他把她的眼泪用袖子擦干净了。
你真的就不知道是谁打了你?
天太黑了,我哪里知道。他还是瞒着她。
你跟谁也没有结下这么深的仇啊。
谁知道呢,有些仇可能是前世结下的,到这世才来还。
她把棉垫铺好了,帮他脱了所有的衣服,让他躺下,自己也脱了衣服,躺在他的身边。太阳透过枝梢,落在他们身上,一片斑驳。各种鸟儿都叫了起来。松涛声起伏不定,松林密不透风,这些树干支撑的天空,好像是一个高悬起来的蓝色的湖泊。
王赤脚一直和李牡丹好,村里自然少不了他们的流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李牡丹是个寡妇,寡妇门前如果没有是非,那她就不是寡妇了。如果这个寡妇真没有是非,人们没有可以空闲时嚼舌头的话题,他们才会真正的不满意,他们照样会编很多闲话来满足自己。就像他们后来对待秦寡妇秦秀莲一样。
刘世荣一个精壮小伙子,也没什么负担,按说是可以生活得蛮好的。没想他也染上了喝烂酒的毛病。一点粮食,都被他换酒喝了,直喝得家徒四壁,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
李牡丹原来就怕他染上喝酒那个毛病,所以一直不让他沾酒,说酒是鬼魂的口水变成的,谁喝了,鬼魂就会附体,人就会变得不人不鬼的。他长大了,知道那酒是粮食酿造的,看到那么多人喜欢它,就知道母亲是在骗他。母亲便又说,粮食是用来养活人命的,可一旦把它酿成那种水一样的液体,它就变成了火,变成了魔鬼,久而久之,你自己的灵魂就被魔鬼烧光了,你的身体就变成了它的天宫。没想他九岁那年,在大队书记父亲的葬礼上,她的儿子第一次尝到了那液体的火焰,就喜欢上了那种被焚烧的感觉。
刘世荣是真的喜欢酒。他一把它喝到嘴里,就觉得那酒天生就是属于他的,就像他血管里的血属于他一样。对他来说,那是他的另一种血,一种可以让他飘飞起来的血。他说过,他可能就是酒鬼转世的。但人们只是“嗤”的冷笑一声,很不以为然地说,你才喝了几口猫尿啊,就敢说自己是酒鬼转世这样的大话了,就是你爹刘骡子喝酒喝死了,也只能勉强算得上的,你还上不了那档次,你最多就是个喝烂酒的。他听了那话,自然郁闷,免不了要嘟囔几句,觉得在这乡下,要混成个酒鬼也是不易的。
在那个年代,要喝到酒并不容易,也没有粮食来酿酒。很多年里,他和他父亲一样,喝的都是红苕酒。红苕在那个时代,是几水人的主要食物,只有烂了的红苕才舍得运到公社的酒厂去酿酒。所以那种烂红苕酿出来的酒,苦涩极了,难喝得要命,它看起来也是那种柔软的液体,但一喝到嘴里,就变成了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酒厂的人,为了提高烈度,还会在酒里加些农药,这样的酒喝了能让人很快晕乎起来。就是这样的酒,很多人家也买不起,也不易买到。
但饿狼能闻到肉的味道,酒鬼自然能闻到酒的气息。刘世荣是个酒鬼,他成人后,总是有办法弄到酒喝。几水那年头的日子再难过,但无论谁家,儿女大了总要婚嫁,老人死了总得埋到土里,稍微有点条件的,还会给老人过寿。这婚丧嫁娶寿,当事人家总得备下一些酒肉的。但这样的事情,也都是血亲近邻才会走动,其他为了免掉送那份礼,都尽量躲开。但刘世荣为了喝那顿酒,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会送份礼,凑上去喝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