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回溯成
作者: 王三龙
时间: 2013-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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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回溯成 面对这片土地,记忆之门在我眼前打开。 我记得狼是在大哥二哥他们去撵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时窜到我面前的。它毛色灰黄,我以为是牛娃家的大黄
长回溯成
面对这片土地,记忆之门在我眼前打开。
我记得狼是在大哥二哥他们去撵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时窜到我面前的。它毛色灰黄,我以为是牛娃家的大黄,便把手伸到它的嘴巴底下,它突然抬起前爪,将我打倒在地。我感到我的脖颈被两排尖硬的东西嵌住,我疼痛难忍又哭不出声,双手紧紧搂抱住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我感到我的身体动了起来,金黄的麦穗在我的身下发出唰唰的声响,我嗅到粪便和腐烂尸体的腥味儿。狼,不久,许多声音喊这个字盖过了麦穗抽打我后脑勺的声音,我重重地摔在麦田地上。狼在我眼前一晃就不见了。多年以来,我不能抑制自己面对大千世界的瞬间恐慌,面对时光之箭的莫名颤栗,我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我那狼口脱险的生命的最初阶段。
那一年我刚满一岁,父母便给我起名叫撵要。
撵要,撵要。那天,屠小荷的呼唤使我心烦意乱。
田野上撒落着金黄的麦穗和三三两两捡麦穗的人群。
我和小荷挎着篮子捡麦穗。
小荷穿着花格布上衣和绿开裆裤,瘦小的裤腿束缚着她,使她捡麦穗时,不得不半跪在地上。
放忙假那天,吴老师对小荷说,屠小荷,你早已过了穿开裆裤的年龄,如果收假后再不换裤子就不准上学。小荷告诉我,她妈答应她捡两斗麦子,就扯一条蓝的确良布料做新裤子。母亲说如果我能捡到一斗麦子,将给我买一双塑料凉鞋,我的布鞋是大哥穿后二哥穿了退下来一望无际的麦田给了我们希望,我们一定能捡到一条裤子和一双凉鞋。
母亲的许诺,使我们忘记了头晕目眩和腰酸腿痛。此刻,我眼睛和手脚并用,脑袋里旋转的则是挂在县城商店半空中的那架玩具飞机。
在刚上小学一年级的一天下午,我将在祖母炕席底下翻出来的一枚硬币,交给吴老师,吴老师在课堂上把硬币放进粉笔盒,说,屠撵要是个好同学,拾金不昧,从今天起,屠撵要就当班上的劳动委员。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小荷问我在哪儿捡的硬币,我说就在上学的路上。她说我丢了铅笔头,找了好几天,咋没有看见一枚硬币。我说,你属猪,是猪眼,眼大无光,我属猴,火眼金睛,像孙悟空。小荷连连点头。
其实,我已习惯了光脚走路,习惯了光脚在厚厚的尘土里奔跑,这样,我可以坐在石桥上无所顾忌地踢打渠水,我可以用棉花团塞住鼻子和耳朵在水库边尽情扑腾。如果不捡麦子该有我好,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睡懒觉,我可以和小荷、牛娃、牛娃的妹妹园园一起玩踢沙包,玩洋火匣匣“背——进四”;玩弹杏核儿,一蹦蹦二台台三打锣四进勺;玩过家家,园园当牛娃媳妇小荷当我媳妇,园园和小荷抱着我们泥做的娃娃把我们用陶瓷碗屁股压的泥馍一点点掰撒在泥娃娃身上。
猛然间,我一抬头,额头碰在小荷的额头上,她唉哟一声,捂着额头,仰面八叉地躺在了地上。我忙站起身,伸手去拉她,可是,我有些犹豫不定,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小荷的腿像没有剥光皮的树叉,呈“人”字形躺在那里,我发现了她那夹裹在肌肤里的女孩子的秘密,像发现了一个外星球姐妹,我感到新奇和不知所措,一瞬间竟忘却了麦穗,忘却了人群,忘却了裤子和凉鞋。
快拉我一把嘛。小荷踢蹬着两腿,向我伸出的手在空中左右摇摆。她的这个求助动作让我想起了印度电影《奴里》里的那个异国女人被坏人强暴时的镜头,我无法忍受。那晚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我用脚狠狠地踢折了几棵玉米杆,夜里泪流满面,无法入睡。第二天很晚才去上学,吴老师发现后批评我说,撵要呀,你当了班干部可不能再哭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再大的委屈也要装在肚子里,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把两手伸向了屠小荷。
我忽然有一种欲望,想象自己变成一匹马或者一头牛,屠小荷骑在我的背上,她狠命地抽打着我,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惬意,我的眼眶溢满泪水。
二
我们居住的这个村子叫潇河村。
在水渠和歪歪扭扭的小道纵模交错的关中平原地表,村落模七竖八的隔田相望。这些村子大都是以某一个姓氏为村名,像朱家庄、胡王村、薛家庙啦。我们村子的村民大都姓屠,听五善人讲,早先我们村前有一条河,叫潇河,一天,天上的王母娘娘往西岳华山赴宴,从天空飘过我们这里,一望无际的麦田令她心旷神怡,她在我们村前驻足,潇河滩上的泥水弄湿了她的鞋子,她用衣襟撩起一把黄土,倒进河里,于是,这潇河便从关中平原上神秘的消失了。我们祖辈生息在这条河上,从几户到几百户,潇河村因此得名。这段神奇的村史是否真实,无人考究,而脚下肥沃的土地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屠氏家族的人。
除了屠小荷,五善人和媚算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
五善人是我远辈份的长者,我们家和他没有过甚来往,因为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父亲算起,到我这一茬,已属第六代人了。
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一帮打把式卖艺的河南客来到我们这里,男人们光赤着上身,女人们一身宽松红绸衣裤,腰间束一条带子,煞是威武。河南客在村子正中划一个圆圈,铜锣一响,圈外站满我的族人。圈内一长者抱拳原地转一圈道:各位叔伯大哥大嫂,老少爷们,小弟一家老少八口,靠打把式卖艺为生,今番经过贵地,讨一碗饭吃,有钱的捧一个钱场,没钱的捧一个人场。他舞一把大片刀,单腿着地,舞刀弹腿,啪啪有声。五善人看得入了迷,双手拍着光头,脚下跟着效仿,不能自抑。末了,五善人端盘讨钱,拎口袋挨门逐户舀面,忙前忙后,比给庙里的和尚化缘还热心。族里人猜想,五善人定是看中了河南人家那个耍蛇拳的女子,那女子细腰窄背,朱唇粉面,臂腿露处,雪白如玉,翘首弄姿,挺胸颤乳更是一番风情。等打把式卖艺的河南客走后,族人们才发现丢了五善人。五善人的母亲瞎眼婆沿街叫喊:善娃哟——回来呀。那会儿,瞎眼婆的眼睛还没有瞎,她沙哑的叫喊声从早晨到夜晚,从夜晚到早晨。
瞎眼婆死后的第三年,五善人回到村里,他斜背一把大片刀,引得村里的光腚小子前呼后拥。五善人将瞎眼婆的坟修得又大又圆。瞎眼婆的坟修在一片苜蓿地里。夜间,在明亮的月光下,五善人舞刀弹腿,劈风斩月,族人见了,无不心惊肉跳。一日,村里拉壮丁,族人推出一个叫亮的倒插门外姓人,亮有妻有女,妻女呼天喊地。五善人把刀一横,对来抓丁的人道,我替他去。他便去了。?
亮每年为瞎眼婆修坟,亮和他的儿子水过世后,为瞎眼婆修坟的事就丢给了村长黑子。
二月即农历正月刚过,田间里的土像被醋泼过似的裂开一层松软的皮,叶子发黄的麦苗在潮湿而略带强劲的东北风里晃晃悠悠地有了生气,光秃秃的大土包和壕沟,把平整的土地弄得满目疮痍。
我们在瞎眼婆的坟头上挖一个坑,排成长队,站在离坑四五米的地方,捡一块土疙瘩向坑里投掷,投进去的在没投进去的草笼里抓一把苜蓿放进自己笼里,欢腾雀跃。突然,在我们的头顶响起像似唱歌像似抽泣像似诅咒的声音,风把那声音拉长成断断续续地喘息,我们这才发现一个乞丐模样的瘸腿老头儿,手提一把大片刀,站在我们背后。牛娃和我的伙伴们吓得作鸟兽散。我那会儿正在从坑里往外捡土疙瘩,我没有走开,忙将土疙瘩丢进坑里,迅速将土坑填平了。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他的右腿跛得厉害,走路像似全凭左腿支撑向前挪动一样,长长的头发和胡须覆盖了他的额头、面颊和嘴唇,那生长在密密麻麻皱纹里的两只眼睛,混浊苍凉,眼角湿漉漉的像在不知不觉地默默流泪。
这个老头儿就是五善人。
队伍里,他当了逃兵,藏在麦秸垛里被拽了出来,打折了一条腿,听说连身下的那东西都起不来了。他的口音完全变调了,像河南腔又像四川腔,至于他后来是否到过河南,找过那个打把式卖艺的河南姑娘做老婆,我们无从知晓,除了我,他不理睬村里任何人。
后来,黑子领一帮人,在瞎眼婆的坟地边搭一个窝棚,五善人住在窝棚里给村里看苜蓿。
五善人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他唤我撵娃子,我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他教我割茅草,教我认黄鼠,教我分辨野苹果树苗、野杏树苗和野枣树苗。他的身上永远穿着肮脏的粗布衣裳,我跟着这个古怪的老头儿,看他醉汉似的舞大刀片,听他唱秦腔,看他微笑,看他哭泣,看他一跛一拐的身影在视野里出现又消失。每天早晨,母亲在生产队单调而恼人的上工铃声中,肩荷锄头或铁掀匆匆出门,我便看见五善人在我家门墩石上蹲着等我,金黄的太阳使他慈祥无比。我们慢慢悠悠地走向田野。上学后,我们不再在一起了,五善人时常来看我,他孤独而悄没声息地挪进我家院子里,我走出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葵花籽或几颗红红绿绿的小酸枣,放在我的手心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欢乐无比,过了童年,我们的友谊便淡漠了。在日后的岁月里,在当兵打仗和走进城市的岁月里,五善人早已远离了我的记忆。当我从家里来信中得知他在弥留之际还寻问我的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起无限的愧疚,无限的酸楚和哀痛。
三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总有许多恋恋不舍和回味无穷的东西,即使时光逝去上百年,只要我生命的钟摆还在嘀嗒,只要有关女人的话题还在我的耳边萦绕,我就不能不想起媚。
我喜欢跟在媚的后面干活。
媚之所以长到25岁才嫁到我们村,据说是因为媚长得太漂亮了。她脸色苍白,说话声音柔柔的,走路时头总是羞羞答答地低垂着,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
夏天,麦穗和麦秸铺满麦场。
我和媚两人一起打尖叉。
打尖叉就是推着底下有两个轮子,上面有六根长木条的巨型木叉,将场地上长龙似的麦秸堆,插起一节,推到场边堆起高高的麦秸垛。我双手紧抓叉柄,身子整个儿地爬在这架沉重的工具上向前奔跑,媚用铁叉从一侧插着麦杆,跟着我一溜小跑。她脚穿一双奶白色的凉鞋,头发高高地在脑后挽起一个发髻,脸上和身上充满活力。昏暗的灯光照在我们脸上,麦杆堆和麦堆越堆越高,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从阳光灿烂的早晨忙碌到星光闪烁的午夜。
黎明时分,星光隐去,黑暗贴近大地。
饥饿和疲惫使人们步履蹒跚,沉默寡言,只有一只只飞蛾和小甲虫围着电灯无休无止地追逐嬉戏,看着那些飞蛾和小甲虫,有一会儿我飘飘然,头重脚轻,我感到我像一只飞蛾,正展开双翼,在黑色的夜空下奋飞,我在星星和月亮间穿梭,我腑视田野,打麦场、媚和我的族里人,我大声呼唤他们,脸上奔涌激动的泪水。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我被尖叉柄高高挑起,等我脚尖着地,我便摔倒在地上了。
我感到四肢麻木,嘴脸发痛,鼻子发酸。媚把我抱了起来,走到场边麦杆堆的阴影里盘腿坐下,她用手抹去我脸颊上的麦秸屑和尘土,轻拍我的脊背,我躺在她的怀抱里,不由自主地放声哭泣,她用丰满的嘴唇把我亲吻,她的脸冰凉而柔软。在跚跚来临的晨曦里,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朦胧中,我看见她极不自然地解开衣襟,把我的头埋进她的怀里,我止住了哭泣和喘息,我惊奇地看见她那对挺拔丰硕的大奶子,它们像熟睡的婴儿令我着迷,我掀开她胸前的钮子和带子,把嘴贴上去,尽情地吮吸起来。?
媚嫁的男人叫水,水的父亲叫亮。亮是个性格孤僻的老头儿。每年秋天,父亲就吩咐我们兄弟三个去帮亮家干活。亮家住在远离村子的一片壕沟里,壕沟周围被酸枣树环绕着,像一个地窑。亮的三个女儿和亮的妻子儿子就住在一溜窑洞里。有一天吃过午饭,我光着上身在太阳底下晒肚皮,我看见一个女人沿着墙跟走到我家院子里,她脚步轻盈,短发齐耳。她对我说话乐得笑弯了腰。我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个女人,她低声细气,几乎有些扭捏作态。她就是亮家的三女子香。香是狐狸精变的,母亲说,香的身上有股骚味儿。香说她家的猫跑掉了。那是只成年母猫。我说没有看见,她便走了。我悻悻地跟出门,瞪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影像一团谜,而我像一个顽皮的小狗,当她向我招手时,我会连连后退,当她离去时,我又一路小跑,紧紧相随。
亮家有一头磨豆腐的老黄牛,这头牛每年耕种我们两家的自留地,我们给亮家出劳动力。
我记得那个秋天,我们哥仨手舞锄头站在亮家的玉米田里。玉米秆已经被砍掉,我们将玉米根刨出来,扔到田埂上。早晨乳白色的雾气将我们包裹着,牲口的叫声和吆喝性口声不绝于耳,桔红色的太阳在雾色里穿行。我的两个哥哥默不作声,额头闪动着晶莹的汗珠,我感到百无聊赖。
大哥和二哥他们低着头刨着玉米根,脸上毫无表情,我知道他们不屑于理我,我看着他们闷葫芦似的样子,心里很恼火,我便寻思着干出点什么特别的事情来引起他俩的注意,正在这时,我突然看见香拎着送饭的篮子出现在田埂的一头,便大喊一声“猪香。”香奔过来,将我按倒,把手伸进我没有裤带的松紧裤腰,说,你再这样叫,我就让你屁股晒太阳。我说我不叫了,她松了手。我们吃她篮子里的蒸红芋,香摸着我的脑袋说,撵要,你叫香姑,香姑给你说媳妇。我说媳妇是个什么样子。香说你想要个什么样子的。我说就要媚娘那样子的。香一把推开我,说,滚滚滚,当心她把你领去做儿子。
四
许多懵懵懂懂的岁月改变了我的模样。多年来,我在无拘无束的孩提生活中,向生命的又一个阶段挺进。我不放过每一次对未知世界的窥视,我的脑子里装满对一切冒险行为的期盼,我惊异地发现我已不知不觉地迈过了童年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