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潇潇

　　 1
　　 自从天气进入雨季以来，我的长发一次也没有修剪，也没有化过妆，所有的高跟鞋全部放在鞋柜里，锁了。
　　 我只穿一双老掉牙的球鞋，没精打采的上下班。
　　 要不是电子挂历显示：2005年8月17日。真的。我不知今夕何夕。
　　 日子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意义。
　　 今天总是昨天的重复，昨天总是前天的重复。
　　 我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三十多岁了，我还是孤身一人。这对一个从没有结过婚的女人意味着什么，我十分清楚。
　　 我每天总是孤独地去上班。孤独地下班。孤独地去菜市场。孤独地吃饭。孤独地睡觉。我害怕这种生活，却改变不了这种生活。
　　 也许我前世真的做了什么坏事，让我今生如此痛苦的赎罪。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对着天空喊。
　　 天空没有回答，依然自顾自地下雨。
　　 雨或许就是天空要给我的答案。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青青的柳丝浮着一丝不被人注意的光亮。湿漉漉的路面上飘舞着一个又一个多彩的花伞。我不知道，雨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我的情感世界也阴雨连绵。雨，曾给了我幸福，给了我快乐，没想到最后给我的全部是痛苦和悲伤。
　　 我不知要去向谁借一点点温暖，帮助度过这个孤苦无边的雨季。
　　 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2
　　 记得那年的雨季，雨不大不小，缠绵下着，我双手托着腮，望着窗外雨中的校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那是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学校上班的第一年。
　　 突然，一顶红伞慢慢移进我的视线，一张陌生的面孔，翠绿军服，红伞，在雨中，是那么引人注目。
　　 我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原因，多看了他几眼。
　　 也许我从小对军人有特殊的崇拜之情吧。
　　 军人径直向校园走来。我想，是接孩子的吗？不可能！我们班，我们学校没有军人的孩子。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来学校几个月了，从来没见军人来学校接过孩子。
　　 况且，现在放学了，整个校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其他的人全部回家了。
　　 我因为没有带伞，只好等雨停。
　　 雨，渐渐的小了，我收回放远的目光和无拘无束的心情，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来到了校园的大门口。
　　 军人竟然还站在校门口！
　　 我心里觉得很好奇，心想怎不可能是来接我的吧？校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站在这里干吗？
　　 军人见到我出来了，很有礼貌地向我笑了笑说，张老师，没带伞吧？我送你回去。一种很有吸引力的声音飘进我的耳畔。
　　 我说：你送我？
　　 是的。
　　 我不认识你呀？
　　 我认识你。
　　 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在作品中了解认识了你。其实，咱们相隔并不远，我的连队就在自由大路，好多战士看了你写的文章，对你都有一种好奇和敬意，包括我在内，真的很难得，在这个市场经济社会，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位崇拜热爱军人的女孩，你让我们军人有了激情和向往……
　　 出于礼貌，我还他一笑，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评价。我说谢谢你和你的战友对我的理解。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在《连山日报》上发表的《要嫁就嫁兵哥哥》这篇散文，那是八一建军节报社约我写的一篇稿子。想不到胡言乱语的涂鸦，他们还这么认真。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是一位军官，合体的军服衬托出他军人特有的风度和气质，还有一张棱角分明俊朗的脸。
　　 我说兵哥哥，你还是接你的女朋友去吧！然后，我向他告别，无意的看了他一眼，我心里一颤，他怎么用那种执着失落的眼神望着我？
　　 军人说，张老师，我今天是特意来接你的。真的，我还没有女朋友，如果你不反对，就别拒绝我送你。
　　 正巧，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的旁边，司机很有礼貌的问：解放军，送女朋友回家，还是坐车走吧！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还站在校门口没动。
　　 司机的话，让我很不好意思，我忙说谢谢，我们家离这儿很近，用这句话掩饰了自己内心的慌乱和羞涩。
　　 军人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她还没答应做我女朋友呢。
　　 司机笑一笑说，不要紧，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已经答应了。
　　 军人坏坏地笑了。
　　 我有些生气又有些高兴。
　　 司机扯着大嗓门说，我也当过兵。当兵的没有什么攻不下来的！
　　 军人立正说，是！你慢走！
　　 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大笑着开车走了。
　　 雨，突然大起来。
　　 我拒绝了军人的好意，说你还是回连队吧！我先回教室，雨小了再回家。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
　　 张老师，请你等一下，雨这么大，会淋湿你的，很容易生病……他用军人特有的步履追上了我，给我撑起一方晴朗的天空，一同回到了教室。
　　 说实话，我特别崇拜军人。我无法拒绝自己的感觉。可面对素不相识的他，我不能让他靠近，谁知道他是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呢？
　　 他不走，拿出他所有的证件来说明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我接过他的军官证看了看，知道了他的名字，武。职务连长。军衔上尉。长春人。
　　 我把军官证还给了他。
　　 武说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骗子。
　　 我说，你就算是骗子，你能骗我什么呢？
　　 武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以骗的地方很多。
　　 我笑着说，我要财没财，要色没色，骗我什么？
　　 武说，你有没有财，我不知道，你有色，我已经看见了。
　　 我笑了。
　　 武说，张老师，你冷吧？这时，我才有所察觉，裙子都湿透了，他脱下军装披到了我身上。我没有拒绝。
　　 武然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武是一位连长，毕业于长沙某所军事院校。
　　 他喜欢文学，也经常发表一些豆腐块。他自从读了我的几篇文章，知道了我的单位，就开始别有用心地从侧面了解我。
　　 武和我的一位家长一同来接过孩子，又多次从家长口中探听我的消息，无数次穿便装从我们校园走过，总能看见我站在窗前想什么，或者在室外的活动区和孩子们嬉戏成一团，从没看他一眼。
　　 武还告诉我，今天，还是我的那名家长给他提供了我没带伞的消息，被困在校园里。家长叫他抓住机会。机不可失，迟不再来。
　　 武说了很多，很多。他的每一句话，我都愿意听。
　　 我平生第一次盼望“雨一直下”，让我们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我说，你怎么认识我学生的家长？
　　 武神秘地说，实话告诉你吧！你学生的家长是我的表哥。一次去表哥家，孩子拿出你的照片，让我看，问叔叔，张老师好看吗？我也无意地说，你们张老师叫什么名字？等孩子说出你的名字时，我的神经一下绷紧了，问自己，会是她吗？如果是，说明了什么，于是，我甩掉缠着我的孩子，问表哥，孩子在哪个幼儿园？表哥说出令我好奇和痴迷的几个字，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和你做个朋友，那怕是最简单最普通的那种。张老师，你认为可以吗？
　　 说着，武从衣袋里掏出我和孩子在一起的照片，告诉我，这张照片就是他从孩子那儿走私的。武这一次真是有备而来。我为他的别有用心而感动，他是一个很细心的男人。
　　 武说，也从那时起，有事无事总爱往表哥家跑。今天，这个机会是表哥给他的，更是雨给他的。
　　 出于好奇，出于好感，我答应了他的要求。做个普通的朋友又何妨呢？
　　 就这样，我们漫无天际地聊天，从谈文学，音乐，战争，名人，聊了好久、好久，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雨停了，天黑了，我们竟然不知。
　　 我的家人来接我，才知道，很晚了……
　　 3
　　 深秋的黄昏，景象异常的美丽。武又来找我，约我逛公园。我们在公园里漫无目标的走着。走着。走着。
　　 他似乎有话对我说，却总是欲言又止。我意识到了他可能要说什么，便说，兵哥哥，我累了，该回去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却不知自己听了那句话后会怎么样，所以想逃避。
　　 武接过我的包说，累了，那就坐一会儿吧！今天的景色多好啊！武看着天边的晚霞，由衷地赞叹道。
　　 我们相视而坐，无语的沉默让我心跳加速。
　　 坐了好久，他也看了我好久。
　　 突然，他说要问我一个问题。
　　 我点了点头。
　　 他注视了我一会儿说，张老师，你很漂亮且又那么温柔，多才多艺，我对你倾慕好久了，你能体会到我对你默默的爱吗？为什么你总要逃避我？
　　 我不知所措。说实话，我假设过我们的未来，我也曾悄悄做过做他新娘的梦。
　　 可是，这种假设变成现实又着实让我措手不及。
　　 泪水不知不觉溢满我的双眼，这就是爱吗？我强忍泪水不让它滑落，我怕他看见我的失态，于是用长发遮住我的脸……
　　 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说话？心里是那样的乱。我应该很高兴很幸福地告诉他，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慢慢的撩起我的长发，看见了我眼中的泪，紧紧的把我拥入怀里，我没有反抗，整个人都融入他宽阔坚实的怀里，羞涩的接住了他送上的一个热吻，这也是我的初吻。
　　 我把我的初吻终于献给了我的爱人，靠着他的肩，感受着他的体温，竟睡着了，浑然不知，等我醒来时，已是早霞满天，我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军装……
　　 他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地抱着我。
　　 我们的恋爱就是在这条长椅上开始的，他轻轻吻了吻我的双唇说，小傻瓜，醒了，吃饭去，然后我送你上班，我看见了他双眼布满了血丝，那一刻，真的好心疼。
　　 我们坠入了爱河。
　　 爱情的波浪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我们的灵魂，心灵撞击所迸发的火花更灿烂。
　　 下班后，他总会站在那棵柳树下等我，然后说，小傻瓜，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我们回家或去公园，相互讨论一下各自文章，讨论一下工作上的事情，或帮助家人做点什么。
　　 他总是那样地受我家人的喜爱。他是一个非常开朗非常讨人喜欢的男人。
　　 时光总是在美好中匆匆的过着，在我们相互爱慕的空间里度过两个雨季。
　　 那时，我最喜欢下雨，最喜欢雨季。
　　 下雨天，武总会撑着红伞在学校的门口接我回家。我们并肩在雨中漫步，多么地诗情画意呵。我喜欢雨打湿我的头发，打湿我的肩膀。我喜欢雨滴从他的鼻尖上流下来，他伸出舌头来品尝的样子。
　　 4
　　 在家人的催促下，我们已进入谈婚论嫁的时候。
　　 我们已经定好了日期，订好了酒店，通知了双方的亲朋好友。所有的请柬都已经打印好了，等待派送。我终于可以做他的新娘了。呵呵。
　　 我幸福得不知所措。
　　 可是，一项特殊的任务，他丢下我，奔赴抗洪前线。
　　 那是1998年8月17日。
　　 我伤心一万年的日子！
　　 那场特大的洪水，让我们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每天武都会给我打电话，说他的部队到了哪里了，完成了什么任务了。他说，他的战士特别勇敢，部队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大家都是满腔热情，与洪魔搏斗。
　　 有一天，他没有打电话给我。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接到他遇难的消息时，我惊呆了！
　　 我反复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决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是在和我开玩笑，一会儿他一定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用他沾满泥巴的双手，紧紧地把我抱住，告诉我，他想我了，并且很想很想……然后，再把我拉到公园，讲述抗洪的故事。
　　 可现实中，他真的走了，走得很悲壮。
　　 据他单位的领导说，武是为了救一对母女，牺牲的。
　　 我欲哭无泪。
　　 抗洪勇士凯旋的那天，我没有出现在迎接的人群里，我已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翠绿的军装，我也知道，那里已经再也没有我熟悉的那张脸。
　　 部队为他召开追悼会的那天，我没有参加。我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全靠吊葡萄糖水维持奄奄一息的生命。
　　 我的潜意识里，我不愿意再活下去。
　　 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
　　 出院后，我收拾好准备结婚用的一切东西，封存起来，我知道我的感情世界从此就荒芜了。
　　 多少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他，情不自禁地拔他的手机，可总是听到您好！您拔的号码已停机，您拔的号码已停机……孤单的我躺在双人床上，默默地流泪到天明。
　　 ８年过去了，我把深深的思念埋在心底，了然一身的生活在落寞中。在朝朝暮暮中期盼，希望有一天，他能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
　　 我永远不能相信他已经死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总认为他是出差，他不久就会回来。
　　 家人陪我去看过几个有名的心理医生。
　　 医生最初都是胸有成竹，信心满怀，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医生和我的家人都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从那以后。我开始害怕下雨，雨给了我奇迹，给了我幸福，也是雨，让我有了万劫不复的痛苦。
　　 雨，还在滴滴嗒嗒的下着，无声无息的下着。但愿我的思念化作点点雨滴，飘到武的面前！请告诉他，我仍在雨中徘徊，仍在雨中等待。
　　 风又飘飘，雨又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