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品
作者: 郭文斌
时间: 2013-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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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挑水回来,五月和六月已经把炉子生着,把茶罐架上了。爹笑着在他们两人的头上抚了一下。五月说,今年早点写,争取到中午写完。六月说,中午晚了。五月说,对,中午以
爹挑水回来,五月和六月已经把炉子生着,把茶罐架上了。爹笑着在他们两人的头上抚了一下。五月说,今年早点写,争取到中午写完。六月说,中午晚了。五月说,对,中午以前。爹说,那你们就赶快准备纸墨。五月和六月齐声说了一句戏词“高台已筑就,单等东南风”,惹得爹笑起来。
爹看了一眼后炕,他们果然已经把要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炕桌上放着碟子,碟子里倒了墨汁,墨汁里泡着毛笔,大红纸也裁好了。
爹说,五月和六月到底是长大了,今年的对子就你们写吧。五月搓搓手,笑笑,六月挠挠耳朵,笑笑。爹说,那样的话,爹就单等着过年了。五月说,如果对联能拿钢笔写,我就给咱们写。爹说,为啥不学毛笔?我像你们这么大时,都拿毛笔给人写状子了。五月说,那时没有钢笔嘛。爹说,也有,可是你爷爷不让用,老师也不让用。六月说,那么现在呢,现在老师咋让用?爹说,现在的人都图个快么。
爹见五月和六月站在地上不停地搓手,就让他们先到炕上暖着。可是五月和六月都说不冻。说着,五月给炉子里添了一块木炭。六月歪了头撅着嘴从炉眼里往进吹气,吹得木炭叭叭响。就按你们的意思,今年我们过个早年。爹脱鞋上炕。五月说,可是你还没有喝茶呢。爹说,等开了再喝。六月就呼地一下跳到炕上,压了纸的天头,等爹开写。
爹提笔想对联。五月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爹欣赏地看了五月一眼,开写。五月和六月跟着毛笔念:天,增,岁,月,人,增,寿。几乎在爹毛笔离纸的同时,五月已经把对联接过,顺墙放到地上。
从五月能记事起,全村的对联都是爹写,年三十写一整天,直写到天麻麻黑,还写不完。别人家都在吃年饭了,他们才忙着贴对联,请“三代”(家神牌位)。今年他们决定早早地动手,争取过个早年。
五月接过“春满乾坤福满门”往地上放时,六月抢先说,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之家庆有余。爹高兴地说,六月出息了,去年写的对联,今年还记着,上学肯定是个好学生。五月说,六月还记下哪一句?六月想了想说,还有“三阳开泰从地起”。五月问,下一句呢?六月咬了嘴唇想,没有想起来。是个啥呢?刚才还记着呢。五月说,算了吧,刚才还记着呢,咋就这时记不起来了。六月说,就是么,刚才还记着呢,都怪腊月八吃了糊心饭。五月说,那是迷信,咱们都吃了,可是我咋记着呢?六月说,那你说是啥?五福临门自天来,五月拨算盘珠子似的飞快地说。可是六月还是从“自天来”跟上了。
这时,爹哎哟了一声,提了笔看着对联。五月就知道爹把字写错了。看时,爹果然把“在”写成了“来”。五月念了一遍“向阳门第春常来”,说,可以的。爹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又看了一会儿,说,通是通,可是别扭。五月说,只要通了就行。爹说,不行,别人看了要笑话的,尤其是你舅舅。五月说,我舅舅说今年不来,堆堆要来呢。说着,拿了对联去地上放了。爹说,堆堆也识字呢。六月说,要不重写吧。爹说,那不白白地把一绺纸浪费了。六月说,要不等一会给别人家。爹说,那不行,咋能把一个错对联给别人家呢,六月你这点不好。说着,写下“积”字。六月说,那就给瓜子家,反正他家没人去。不想爹陡地停了笔,定了神看六月。五月知道爹生气了,忙说,马上就要过年了。
五月的提醒见了效,爹把刚才端得很硬的架子放下来,一边写“善”字,一边给六月说,正因为是瓜子家,就更不能给他们,知道吗?五月和六月不知道,却屈从地点了点头。爹说,只有小人才欺负瓜子,知道吗?五月和六月又点了点头。五月说,六月年一过就长大了。爹说,我说的小人,不是没长大的人,而是那种品德不好的人,有些人即使活到一百岁,还是小人,知道吗?
五月看见六月的脸色一时转不过来,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堆堆肯定不看,堆堆只爱耍枪。五月说这话时,爹的笔落在“家”字上。爹好像没有听到五月说的话,而在端详那几个字,在里面寻找什么似的。五月和六月突然觉得这对联不单单是对联,就不再多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爹,爹写完一个字,六月把纸往前拽一下,写完一个字,把纸往前拽一下。写最后一个字时,五月已经右手把天头拿在手里,左手等着地角了。
茶开了。五月迅速提起茶罐,悄悄地倒在茶杯里。她想等再开一罐,倒在一起再叫爹喝。可是爹却像长着后眼似的,把手伸到后面来。五月就把一块馍馍塞在爹手里,可是爹长时间地不肯接受,五月无奈,只好把茶杯给爹。爹接过茶杯,手里的毛笔果然就停下来。爹放下毛笔,直起腰喝了一口。爹的茶罐很小,一罐茶完全可以一口喝完,可是爹却把它喝成了猴年马月,好像端在手里的不是一杯茶,而是长江黄河。五月和六月就急得抓耳挠腮。
六月睁开眼睛,眼前没有爹,当然也就没有长江黄河,当然也就没有抓耳挠腮的五月和他,只有一片漆黑。六月的心里就轻松了一下,但轻松过后又是着急,日子仍然像老牛车一样磨蹭着。六月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展在空中,十个指头掐来掐去。
干爹,起来了吗?是葵生的声音。他们已经来了!六月急得差点要尿裤子了。葵生一来,地生就会来,地生一来,金生肯定跟着,金生之后还有德全、德成、回缠……而他们一来,爹就会放下自家的给他们写,等给他们写完,天就黑了。
爹果然放下自家的,给葵生写。葵生把裁好的对联往炕桌上一放,让五月和六月压着,他自己则坐在茶炉旁吹火喝茶。把人忙的,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说着,一连往炉子里添了三块木炭,噗噗噗几下把火吹旺。
爹让六月去厨房看馍馍熟了没有,给葵生端些。
六月到厨房里,娘正把锅盖揭开,一锅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地冲他笑。六月的口水都要下来了。伸手拿时,被娘挡住。娘说,灶爷前还没有献呢,大门上还没有泼散呢。说着,给碟子里抓了三个,放在锅后面。六月说,灶爷还没有贴上呢。娘说,贴不贴心里要有呢。六月想,灶爷本来是一张纸么,怎么能在心里有呢。接着,娘拿起一个馒头掐了几小块,让六月去大门上泼散。六月问,为啥要到大门上去泼散?娘说,过年时有许多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会凑到村里来,怪可怜的,就给他们散一些,毕竟在过年嘛。六月的眼前就出现了五花八门的游魂野鬼,队伍一样排在大门口。
六月把手里的馍馍又往小里分了一下,反手向门两边扔去,然后迅速地跑回厨房。娘正把馒头往簸箕里拾。六月向娘脸上看了一下,娘就拿了一个小些的给六月。六月掌在手里看着,一时不忍心下口,直到口水把嘴皮打湿。娘说,你咋不吃,一年到头了。六月说,一年到头了,你也吃一个吧。娘说,我的肚子里现在全是馒头气。娘又问,五月呢?六月才记起自己是爹差来端馒头的,就压低声音给娘说,葵生来了。娘问,领改娃着吗?六月说,没有。娘就拾了几个馒头让六月端过去。六月想不通娘为啥和爹一样开舍,就说,等下一锅吧,下一锅黑面的出来再端吧。娘说,要端就端白面的么,过年呢,咋能给人家端黑面的呢?
为啥一定要等到腊月三十才过年呢?腊月初十不是很好吗?或者腊月十一也行。如果腊月初十过年,那么今天就是腊月三十了。如果今天是腊月三十,哈哈,那该多好啊,叭叭叭,先美美地放几个炮再说。
六月想说话,但爹和娘都在鼾声里。
葵生到厨房,给娘说,干娘,年做好了么?娘说,好了。葵生揭起上衣下摆,捉虱子似的从腰里掏出五角钱给娘,我提前来把你看一下,初一我就不来了,我和别人走不到一块。娘推让着,不拿那五角钱。葵生就生气了,干娘你不拿这五角钱,就是看不起干儿。如果你看得起干儿,就拿上,现在干儿没有多的,等将来干儿日子过好了……娘说,好着呢,一家人只要平平安安吉吉利利,就是好,就是福,这五角钱你拿回去,就当我给改娃的,让他上学买本子吧。葵生说,本子有呢,上次他干爷爷送的还没用完呢。最后葵生竟然无礼到自己动手揭起娘的上衣襟子,把那五角钱装在娘的棉袄口袋里。
六月再看娘时,娘已经伸手抹眼泪了。不知为何,六月的眼睛也潮起来。六月过去拉了娘的手。葵生说,等年过完,我来接干娘到我那里去浪。娘说,你知道,这家里离不开人,闲了我自己会去的。说着放开六月,往碟子里抓了三个白面馒头、三个黑面馒头,让葵生端回去。可是葵生却无论如何不拿。娘说,这不是我给你的,是给你媳妇和改娃的。最后,葵生从头上摘下破暖帽,拿出帽里子,往里面放了一个白面的、一个黑面的,一拧,提在手里。娘拿起另外四个,坚持让葵生装上,可是葵生却无论如何不装了。
过了初十,十一就不远了。过了十一,十二就不远了。过了十二,十三就不远了。过了十三,十四就不远了。过了十四,十五就不远了。十五一过,前半个腊月就过了。前半个腊月一过,就还剩后半个腊月了,后半个腊月等起来就容易多了。
人越来越多,屋里坐不下了,就蹲在房台子上。爹让五月把旱烟放到院里,把火炉也端到院里。今天没有工夫招呼你们啊。大家说,你把毛笔招呼好就行。德全说,五爷把年写红了。爹就笑。德成说,五爷你也到过手的时候了,不然,你这一百年(过世),谁还能提得起笔啊。爹说,村里的大学生多着呢。大家说,现在的大学生,哪个能往红纸上写字。爹就写得更加起劲,好像大家的好日子就在他的笔头上,点金是金,点银是银。
写成的对联房地上放不下了,房墙上挂不下了,五月就放到院里。不多时,就是一院的红。五月能够感觉到,满院的春和福像刚开的锅一样热气腾腾,像白面馒头一样在霭霭雾气里时隐时现。大家看着满院红彤彤的对联抽烟,说笑,五月和六月幸福得简直要爆炸了。
常生等了一会儿,院里的对联迟迟不干,就拿了对联到炉子上烤。大家就笑,你这么急,咋还没有把孙子抱上。常生说,我给你们腾地方呢。大家说,怕是急着回去给媳妇烧锅呢。常生说,烧锅咋了?烧锅又不犯法。常生烤好一对,折了,烤好一对,折了。一边说,趁太阳好,赶快贴上,不然天一冷,糨子还没有抹到墙上就冻住了。
经他这么一说,有人也跟了烤。院里十分整齐的对联就显出参差来,让五月和六月觉得可惜不说,心里更加急起来。五月和六月心里的急传到手上,给爹按着对联天头的六月明显用了劲,让爹不得不加快速度,否则那字就要身首两处。而五月往往还等不到爹把最后一个笔画写完就把对联从爹手里夺走。
十五一过,就是十六了。十六一过,就是十七了。十七一过,就是十八了。十八一过,就是十九了。十九一过,就是二十了。二十一过,就还剩少半个腊月了。剩下少半个腊月就离年只有十个指头了,十个指头掐起来就快了。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哈哈,大年三十到了。本大人先放一个炮再说,叭叭叭,叭叭叭。
人们陆续把对联拿走,家里渐渐安静下来。爹放下笔,坐在炕头抽烟,抽得十分狠,就像是一头渴急了的牛一猛子扎进泉里喝水。抽了一会儿,爹问,谁家的对联还没有写?五月掐着指头算了算,说,全写完了。爹说,现在干啥呢?五月说,别家的都贴好了。五月说这话时,六月跑到院里把火炉抱进屋内,又添了几块炭,埋了头拼命吹火,屁股一撅一撅的不一会儿就吹开了一罐茶。
五月往茶罐里添水时,爹说,行了,有一杯行了,叫你娘在小锅里弄些面来,把糨子打上。六月哎了一声,一丈子跳到门外,很快端来一口小锅。
五月打糨子时,六月已经拿了老刃子站在凳子上刮门上的旧对联。六月刮得十分卖力,小身子一屈一伸,有种披荆斩棘的豪迈气概。
五月把糨子打成,六月已经把几个门框刮完,把炕桌放在地上,把对联翻过放在炕桌上,手里执着一个老笤帚,不停地捯步子,准备随时出击的样子。
五月把锅端到地上,看了一眼六月,哈的一声笑起来,六月的头上脸上全是灰尘。五月突然止了笑,抱了六月的头噗噗地吹,把六月吹成一个炸弹。
硝烟尚未散尽,六月已经把老笤帚伸进锅里,蘸了糨子往对联上抹。五月找了新笤帚,夹在胳膊下,两手提了抹好糨子的对联到大门上。
爹见状,把一摞对联搭在肩上,端了锅提了炕桌跟了出去。
对联讲究要从大门开始向里贴。爹从五月手里接过“天增岁月人增寿”和新笤帚,左手拿了“天”,按在门框上边,右手里的笤帚搭在“增”字上往下一扫,“天增岁月人增寿”就乖乖地趴在门框上。五月一下子觉得右边的这个门框有意思起来。接着,爹又把“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在左边的门框上。
整个门洞哗地一下红了起来。五月看了看爹的脸,爹的脸红彤彤的;看六月的脸,六月的脸也是红彤彤的。五月想,这也许就是年的颜色吧。
无边无际的炮声中,六月的嘴里长出了一棵树,嗖嗖嗖,嗖嗖嗖,几下就蹿到天上去了。
贴好对联,爹让五月和六月帮娘抬一桶水,他收拾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