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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作者: 香樟树 时间: 2013-04-29 阅读: 28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差不多二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松林从重庆回来,辗转打听到我的手机号,硬是要来看我。我拗不过他,就和他约好在我们小区门口见面。  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

差不多二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松林从重庆回来,辗转打听到我的手机号,硬是要来看我。我拗不过他,就和他约好在我们小区门口见面。
   在小区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车门开处,一个高大的男人钻了出来,一见我就嚷嚷:“哎呦,我们的薛姐姐都这么苗条了,都快赶上林妹妹了!”
   念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生一直背地里坚持称我为“薛姐姐”。原因嘛,我自认为尽管我面皮稍黑,但体型及外貌都比较大气,跟薛宝钗一样属于国画牡丹一类型的;但实际的情形是,和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袁媛在进高中以前就是大家公认的“林妹妹”。那时候,高中生流行看中外名著,外国的什么《红与黑》《简.爱》《双城记》《呼啸山庄》《复活》《安娜.卡列琳娜》,品种繁多,中国的却只看一本,那就是《红楼梦》。但凡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只有林妹妹没有薛姐姐,世界是不完整的。而我仿佛就是专为这个角色而生的,于是我就成了薛姐姐,这个世界也终于完整了。
   我笑:“都这把年纪了,还姐姐妹妹的,都成大妈了。”
   说实话,如果他不主动跟我打招呼,我根本就认不出他。我的记忆库里,只有他高中时青涩的样子,就像一张老照片,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他从车里拎出大袋的水果和牛奶,呵呵一笑,跟念高中时候一样,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说:“错!什么叫这把年纪?我们都不过才三十几岁,往大了说也只是奔四而已,还年轻得很哪!我跟你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年轻,觉得生活很美好!”
   我看了看他,白色短袖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理得很短,但又不是板寸,看起来干练又阳光。
   我笑笑说:“那是因为你过得好啊!”
   他大笑:“现在谁过得不好呀?”
   “好,好,大家都过得好!”我言不由衷地说。
   在我家坐了一会儿,我请他出去吃饭。他坚决要求由他买单,还说今天来就是为了请我吃饭。我没有表态,先去了再说。
   在小区旁边一家家常菜馆里,趁等菜的间隙,我问他:“你老婆是哪里人呀?”
   他笑答:“湖南人。”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那时候我们在同一家公司,都是跑业务的,见面的机会蛮多,时间长了就慢慢了解了。后来,我自己出来单干,她就跟着我出来了。再后来,我们就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意也做起来了,生活越过越好了。”
   “那你老婆还真是有眼光,看中了你这支潜力股。”
   “哪里呀!我老婆业务跑得才好!她很能吃苦,又肯钻。刚开始,很多业务都是她拉回来的。有一次,我们出去玩,路过一个修铁路的工地,她跟我说有生意做。果然,她单枪匹马杀进临时指挥所,不到半个小时搞定一笔生意。我真是蛮佩服她!”
   我发现他在说自己老婆时,表情是非常自豪的,脸上始终挂着笑。菜上来了,他开了啤酒,要给我倒,我把玻璃杯倒扣在桌上摆手谢绝。他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以水代酒,边喝边聊。
   他问我:“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我说:“能干什么?成天不就是吃吃喝喝,唱唱跳跳吗?”
   “那多好呀!工资每月一分不少,生活还那么丰富多彩!”
   “好个屁!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
   “我跟你说,有些应酬是必须的,女人要理解男人。我老婆就很理解我,我请客户吃饭唱歌跳舞桑拿,她从来没意见。现在这个社会,你想男人有点出息,就必须让他出去拉关系。你看,蜘蛛要捕食,也要花很多时间来结网。男人就是要捕食的蜘蛛,必须把网结得又大又结实,才能有大收获。一个男人呆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里一直有老婆孩子有家。”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蜘蛛和男人做比较,想想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再想想我老公,好像每次应酬都是单位的事,他从来没有呼朋唤友胡吹神侃,每次都会中途给我打电话报告进度。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问我想吃什么菜,一会儿给我带回来。我说我同学从重庆回来看我,正在外面吃呢。他就叫我一定要买单,我说我知道了,他还不放心,又反复叮嘱。我烦他,把电话挂了。
   松林坐在对面,端着啤酒,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你笑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还是笑,说:“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呀!你老公对你这么好,你还不满意。难怪人家说人心填不满!”
   我抢白他:“这就叫好?没见过好的!”
   “这还不好啊?那我真是惭愧!我从来没这样对我媳妇,她也从没怪过我!”
   “那只说明你不够爱她!你的心里还藏着别人!”我拿针刺他。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几秒钟,很快就恢复常态,说:“还藏人?藏谁?都这么多年了,早忘了!” 不打自招!
   我没有再刺他,有点后悔了,更多的是尴尬。毕竟二十年没见,说话还能像原来那样不经过大脑思考吗?
   他闷闷地连喝两杯后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学吗?”
   我当然知道。
   高二下学期,开学好几天了,松林都没有出现。班主任刘老师就让我和袁媛去他家看看。为什么叫我们俩去呢?一个原因是,我们三个平时关系较好。我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松林是组织委员,袁媛是宣传委员。班上一有什么活动,我们仨就一起策划。另一个原因是:袁媛对松林家那一带比较熟悉,轻车熟路的好找。
   我记得那天是正月十二,一大早,我和袁媛就出发了。下了车,天下起了小雨,我们俩没带伞,冒雨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小路泥泞不堪,我的每只鞋子的重量都成倍增长,我试图甩掉粘在鞋上的黄泥巴,可又担心连鞋一起甩出去了,只有在碰到稀疏的草茎时,抬脚去蹭鞋底上的泥巴。我边走边抱怨,抱怨这鬼天气,抱怨这泥泞的鬼路,还抱怨老吴,也抱怨松林。可秀气文静的袁媛跟我完全相反,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这笑一直持续到村里人证实松林去西安打工了才消失。我们去了松林家,他的家还是土砖墙,哪里能住人?他妈妈离家出走了,他爸爸疯了,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弟弟寄居在大伯家里。我以前隐约觉得松林家条件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惨!
   见我微微颌首,松林说:“我念书时成绩很好,你是知道的。我很想把书念完,但家庭情况不允许。你去过我们家,应该知道。其实经济上的窘迫不算什么,关键是精神上的压力。”
   我说我能理解。
   他继续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邓涛,与其读书读疯了,还不如不读,起码还是个正常人。我害怕自己会步他的后尘,我爸已经那样了,如果我也那样,我们一家就完了。出去打工,起码能够养活自己,还能照顾一下我弟弟。”
   邓涛也是我的高中同学,高一下学期就有点神神叨叨的,男生们说他老是一个人在寝室里自言自语。到了高二,他老是半夜三更的翻学校的院墙出去,有人说他疯了,后来就被家里人接回去了。此后他再也没在学校出现过。大家早把他给忘了,怎么松林还记得?
   我有些忧伤地看了松林一眼,他好像沉浸在过去里。为了打破这种忧伤的气氛,我端起桌上的凉白开举到他面前,说:“来,我敬你一杯!为你今天的美好生活干杯!”
   他端起酒杯,“叮”地和我的凉白开碰在一起,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坐下来,拿瓶子倒酒,却发现瓶子空了。他喊:“服务员,再来一瓶啤酒!”声音很有点大。
   我低声问:“你还能不能喝呀?好像有点醉了!”
   他笑:“开玩笑呢!一瓶啤酒能把我喝醉?你以为我是豆腐做的!我们在外面吃饭,喝啤酒是小case,喝白的才是正道。”
   酒一来,他马上给自己斟满,端起杯回敬我,说:“感谢你那次去我家找我,村里人跟我说的时候,我真的蛮感动。谢谢你!”
   我白他一眼,说:“谢什么谢?又不是我一个人去的!袁媛也去了呢!”
   “我知道!你就代我感谢她吧!”他的声音明显低了。
   “感谢,我能代你表示,歉意,我也能代吗?”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逼他。
   当初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明显感觉袁媛不对劲,上课时老是发呆,还爱叹气,成绩也开始下滑。其实我知道是为什么,我们仨经常在一起,他们俩人之间的那点眉目传情的小把戏我哪能没看出来呢,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那时候的袁媛真像林妹妹,不仅形似,还神似。表面上文静秀气柔柔弱弱,心底里其实很有主意。她看过《红楼梦》不止一次,就喜欢贾宝玉那样长得帅有才华会讨女孩子欢心的。松林确实蛮符合她的标准。有一个星期六,松林出去爬山,意外地发现几支在秋阳里怒放的金银花,他高兴坏了,带回来送给了袁媛。那时候,流行吃“喔喔”奶糖,袁媛的课桌抽屉就像一个聚宝盆,隔三差五就能摸出一包,每回我们都把印有漂亮大公鸡图案的糖纸往后面松林的桌上丢。过了一段时间,我注意到袁媛的小镜子旁边有一只精致小巧的花篮,细看才发现正是用“喔喔”奶糖纸折的。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纠结的是:松林退学的时候为什么不跟袁媛说一声?我们去找松林的时候,她还一直在笑!
   见他不回答,我的口气缓和了下来,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来学校看我们,也不写信?”
   “我当时在西安做通讯工程,说白了就是在外面架光缆,天天雨一身泥一身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干粗活的民工,而你们就不一样了,以你们的成绩,差点的也能考个教育学院之类的,出来就是老师,捧的是国家饭碗,差距明摆着,我怎么好意思去找你们呢?”
   “你怎么这么想?记得任宏伟吧,他退学后也到学校找过我们哪,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
   “那不一样!”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知道不一样,不就是因为他喜欢袁媛吗?他不愿以民工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那时候袁媛真的不在乎,但要命的是他在乎!
   松林一仰脖喝干了一杯酒,盯着手中的空酒杯,缓缓地说:“其实袁媛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你们见过面?我怎么不知道?”我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筷子上夹的一根肉丝掉到了塑料桌布上。多年以来,我一直把袁媛当作我最好的朋友,甚至比我的兄弟姐妹还重要。我的生活中发生的大小事,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她,有好事与她分享快乐,有苦恼向她倾诉。我觉得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同时坚信我对于她也是同等重要。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呢?“袁媛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吧,我也没有。”松林给自己倒上酒,眼睛盯着玻璃杯口泛着的泡沫。“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卖保险了。卖保险真的很难,我曾经穷到没钱吃饭的地步。不过,至少在外表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寒酸。从袁媛家里,我打听到她就读的大学,我去找她。我知道她学的是英语专业,事先买了本《牛津英语大辞典》。刚开始看到我,她有些惊讶,后来一直表现得很平静。我送她《辞典》的时候,她还说了谢谢。”
   我有些疑惑:“那你们几年没见,就没叙叙相思之苦什么的?”
   松林苦笑,摇摇头说:“我倒是想说,可看她那么平静,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我离开的时候,她倒是叫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了,她不想过漂泊的日子。”
   我突然有一种被欺骗被蒙蔽的感觉,气恼倏忽而至,想也没想,抓过松林手边的啤酒瓶往自己早已空了的杯子里倒。
   松林吃惊地望着我。他不知道,我看过两遍《红楼梦》,我也喜欢宝哥哥。他还不知道,当时有好事者,戏称他为宝哥哥,恨不得我们仨能上演真人版的《红楼梦》。只是我不喜欢悲剧,也没有凤姐和老祖宗帮我,更不想让学校的好事者如愿。原以为,现实生活里,是宝哥哥的贫寒让他狠心离开了林妹妹,却不曾想,落入凡间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已经入俗了。
   我站起来,端起酒,大声说:“来,为我们的高中时代干杯。”在松林的疑惑里,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啤酒。
   我问:“那你知道袁媛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她嫁了个很不错的老公,会赚钱,人也算得上帅,他们有个儿子。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吧!”他说这段话就像是学生背课文,毫无感情。
   我促狭地笑笑,问:“就这些吗?”
   “还有就是她老公很爱她。来之前,我本来是想搞个同学聚会的,把你们都叫到一起叙叙旧。我先让段宇在网上放消息,说我要回来了,看她有什么反应。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很平静。段宇又专门找她聊天,说到这事,她说自己没空,这段时间老公要带她出去旅游。”
   她有没有出去旅游我最清楚。上个星期我们还通过电话,她根本就没提过出去旅行的事。她幸不幸福我也清楚,她再怎么落入凡间,骨子里的风花雪月还在,可她老公就是个不解风情、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浪漫细胞的俗男,而且还特别爱吃醋。
   “那你应该感到欣慰呀!她过得好,你也就可以心安理得过你的好日子了。”说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心理。
   “是,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的很好,带着儿子在公园的草地上打滚,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说到儿子,他的情绪又好起来了,然后,他一直给我讲他儿子,脸上满溢着幸福,直到分手,他都没有再提袁媛,我也没有。
   单是他买的,因为他说这是二十年前就想请我的,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不能让他再留下遗憾。
   他是在菜馆门前打车走的,临走跟我挥了挥手,我又看到了他的酒窝,但好像比高中时浅了许多。我想给袁媛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会儿,打给了老公,问他回家了吗。
   他问:“你同学走了?”
   我说是。
   他说:“是你买的单吗?”
   我说不是。
   他有点气急败坏:“你说人家那么大老远地来看你,你怎么不尽地主之谊啊?太不像话了!”
   哪里不像话了?这是他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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