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把话说完

我越来越感觉到作为一名权威人士的难处。自从成为北京一所著名大学的著名教授和博士生导师以来，我接到的讲学邀请信比我的藏书还多。我能拒绝谁，不能拒绝谁，有时得听听夫人的意见。夫人在北京的一家留学中介服务公司工作，还是一名高管，换句话说，她的责任重大，难处也大。因此我给学生讲学的时候，常常讲到留学的问题，并有意无意地让受众知道我夫人所在的公司是一家了不起的中介服务机构。也就是说，我插播了广告。这使我十分汗颜。有一次，我在江南K市的一所重点中学讲学的时候，还引发了一起严重的事件，差点酿成不堪设想的后果，至今我仍心有余悸，良心还隐隐作痛。
　　 那是2002年的秋天，中秋节刚过，我便接受K市教育局朱局长的邀请，到K市实验中学作讲学。我之所以百忙之中接受邀请，一是朱局长是我的大学同学，颇有交情；二是K市浓厚的重教氛围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让我心怀敬意；三是我对K市江南水乡的旎丽风光仰慕已久。朱局长给我几条参考性的讲学主题，但无论选择哪一条，都必须谈谈少年留学的问题，因为少年留学已经成为K市引以为豪的一大景观，也成了K市重教、善教的有力证明。由于我的声望，在和朱局长进入这所中学的时候，我受到了国家元首一样的隆重而热烈的欢迎。全校师生和家长列着首尾不能相望的队伍手摇鲜花，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还打出了几条鲜艳夺目的横幅。朱局长对这样的欢迎仪式和规格十分满意，好像给了我足够的面子我也会很高兴。但我一点也不习惯这种夸张的形式。当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到我所在大学演讲时，欢迎仪式比这里逊色得多。校长把我们带到一座偌大的礼堂来，师生们和家长跟随着我进了礼堂，安静有序地找位置坐好。当我坐到主席台的时候，下面已经一片黑压压的头，座无虚席，鸦雀无声，引颈以待。这种氛围激发了我的演讲热情。校长客套了一番后，我即进入演讲。
　　 我演讲的主题是“全球化条件下的家庭教育”。除了说一通理论外，我依旧说到了留学。讲留学虽是我这个演讲的应有内容，但我用了很多的时间回顾了中国向外国输出留学生的历史并反复强调了诸如当年辛丑条约签订后促成了一批少年留学生远赴重洋和后来他们对推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重大贡献这类的例子。我旁征博引的目的只是为了证实我的一个观点：留学低龄化不必大为惊诧。为了进一步证明这个观点，我不厌其烦地搬出了哈佛女孩刘亦菲以及我所知道的其它少年留学天才，比如我夫人所在的京海留学中介公司每年组织出去的少年留学生……也许我的观点引起了绝大多数的师生和家长的共鸣，下面屏息静声、一片虔诚。受到鼓舞，我便不知节制滔滔不绝说少年留学的好处，仿佛少年不留学便将一事无成、因为不出国留学方仲永变成了凡夫俗子，留在国内只会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如果我能及时把演讲拉回到“全球化条件下的家庭教育”的主题上来，也许下面就不会出现令人遗憾的事情。但我太过于自信和自私，终于激怒了一名小听众。
　　 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右手大声说：“教授，我要发言。”
　　 这是一个秀美的少年，他就坐在礼堂的中央，因而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并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男子后来证明是他的家长扯了一把他的衣角敦促他坐下来。但秀美少年没有坐下来，他的父亲弓着腰抓住他的右手并把它强压下来，而他又举起了他的左手……我终止了演讲，微笑着示意他：我同意你发言。
　　 礼堂方肃静下来。大家都想知道秀美少年迫不及待要发言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不同意冯教授的观点。”秀美少年说，“你以偏概全，容易使人误入歧途。”
　　 礼堂一片哗然。有人开始低声指责秀美少年。他的父亲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手忙脚乱地去捂儿子的嘴巴。我的同学朱局长也颇为尴尬，从前排站起来往秀美少年匆促走去，校长和几个老师跟着他往后走。
　　 秀美少年的父亲无法捂住儿子的嘴，他又说话了：“很多少年留学生到了国外水土不服，生活无法自理，不但学不到知识还染上了坏习惯……”
　　 礼堂里发出了大声的斥责声：“这是谁家的小杂种？一点家教也没有，滚出去！”这指责虽然粗鲁了一点，但还是赢得了一片附和。可以看得出来，大家对秀美少年破坏了这场生动的演讲已经恼羞成怒，一些学生甚至向秀美少年掷矿泉水瓶和书本。秀美少年的父亲震怒了，一把抱住他，在朱局长和校长以及老师的帮助下，终于堵住了他的嘴，并将他拖出礼堂。那少年挣扎着不时发出“我还未说完”的混浊不清的声音，他的手胡乱挥动想抓着座椅但被座位上的人打掉了。
　　 我断然不会料到会出现这种场面，最尴尬的应当是我。我大声说：“朱局长，不要拖他走，让他把话说完！”
　　 我把话重复了好几遍，但朱局长和他的属下们并不让秀美少年留下来，很快，他们就消失在礼堂的尽头。礼堂恢复了秩序和安静，面对几个空荡荡的座位，我继续着我的演讲。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演讲精彩打动了听众，还是听众出于对我的补偿，之后的演讲被好几次热烈的掌声所打断，反正这些看似真诚的掌声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短暂的满足，我在起立鼓掌的礼遇中顺利地完成了演讲。匆匆回到讲台的校长以几句简洁的结束语让听众恋恋不舍地井然有序地退出了礼堂。有几个小听众上前向我索要签名，我一一满足了他们。此时朱局长来到了我身边，连声赞扬我的演讲，并说在学校教职工食堂准备了薄酒，让我赏脸和教师骨干一起吃顿饭，鼓励鼓励，鞭策鞭策。我便笑容可掬地在他们的前呼后拥中离开了礼堂。
　　 饭桌上，我和朱局长、学校领导和几个骨干教师杯箸交错。他们自然忘不了再次称赞我的演讲。朱局长说，与冯教授几乎完美的演讲相比，秀美少年制造的小插曲便显得微不足道了，相信也没有几个听众回味这个小瑕疵。我说，我真的希望你们能让秀美少年把话说完，这对他很重要，同时对我也很重要。校长说，冯教授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平时成绩还相当不错，也不爱说话，安安静静，安分守己，老师错骂他他也不会反驳，他的班主任和他父亲说他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情，这次不知他的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打断了教授的演讲，太反常了，我们全校师生对此深感不安，我代表学校向您道歉。校长说罢便站起来敬酒。我忙推辞：校长言重了，其实那学生没有错……校长说，冯教授，你别护着他，多年来我们学校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情，今天丢脸了，是我们教育不到位，考虑不周，我们向你道歉。其它几个学校领导和教师也啪啪站起来，谦卑地向我敬酒。朱局长笑道，我的老同学，看来你得接受他们的歉意，否则我这个局长的面子上也不好过。我招架不住，半推半就间只好喝了这杯酒。突然间，隔壁传来了吵闹声，是一个孩子跟一个大人在吵架。吵架是常有的事情，开始我并不在意。接着传来打骂声，我才警觉地说，有人打孩子。校长侧耳听了一会，笑了笑，没事，教职工教训孩子，也许那孩子又整夜上网，耽误了学习。大家又继续喝酒。但孩子被打发出的惨叫越来越大，扫了我们的兴。我说，这样打孩子不成，尤其是在学校里打孩子影响多不好。朱局长说，校长你去劝劝，哪能动不动就打孩子呢？
　　 校长去了好一会，仍制止不了惨叫声。几个教师也出去了，只剩下我和朱局长坐在饭桌前。朱局长有些尴尬，不断劝我喝酒。但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坐立不安，对朱局长说，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在教职工食堂的左翼，有一幢约模七八层的教学楼。惨叫声是从一楼的楼梯间里传出来的。那里围了许多学生，校长和几个教师也在那里。学生给我和朱局长闪开了一条通道。这间楼梯间的门被反锁了，里面的人不肯开门。除了能听到孩子尖锐的惨叫和大人的粗暴谩骂外，还能听到棍棒和肉体撞击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什么回事？”朱局长严厉地问校长。
　　 校长说，是刚才在礼堂里打断教授演讲的学生，被他的家长打了，我们进不去。
　　 另一个教师估计是秀美少年的班主任，他说，家长要孩子给教授道歉认错，但孩子死也不愿认错。
　　 朱局长说，你劝阻家长嘛。
　　 班主任委屈地说，我们都劝不了，他们都不听。孩子的家长是我校的一名清洁工。
　　 我看了看，门是不锈钢门，窗是一个容不得一个头进去的小窗，还是铁窗。我踮起脚，透过窗，看到那家长正按住秀美少年用一根粗大的棍棒打他的屁股，已经皮开肉绽。家长人高马大，火气正盛，秀美少年满面血汗，宁死不屈。我非常恐慌，对着他们说：我正是北京来的教授，这位家长，你能让我进去一下吗？
　　 那家长抬头看了我一眼，停止了对孩子的殴打。
　　 “冯教授，他冒犯了你，丢尽了学校的脸面，我在学校呆不下去了！”家长说。
　　 “孩子没有错。”我真诚地说，“孩子也有发言权。”
　　 “教授你还在怪他，如果他向你道歉，你能原谅他吗？”家长显然误解了我的话，他的语气充满了乞求，“他还小，你得原谅他。”
　　 我哭笑不得：“孩子真的没有错，你打他是你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应该让孩子把话说完。”
　　 “我看得出来，教授是在说气话。”家长说。
　　 我哑口无言。
　　 “你究竟道不道歉？”家长又打了一棍子秀美少年。秀美少年发出新的惨叫。
　　 我生气了，对着家长大声吼道：“难道你要将孩子打死？”
　　 家长如释重负地说：“教授，你打算原谅他？你真的肯原谅他？”
　　 我只好说，我原谅了他，你放他出来吧。
　　 家长说，不成，他得向你道歉。
　　 秀美少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道歉！
　　 家长又是一阵暴打。我急得拼命擂门。门发出啪啪的响声。朱局长和校长也帮忙擂得震天。校长说，你再不开门我可要用木头撞开了。朱局长怒吼：叫焊工来将门锯开！
　　 这时，家长才打开了门。秀美少年拐着腿从门缝钻了出来，冲破人群，向教学楼上爬。虽然浑身是伤，但他爬得很快。大家迟疑了一会，不知道秀美少年为什么往上爬。校长对身边的校医吼了一声：“你还不去给孩子治伤！”校医赶紧追着上楼。
　　 我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转而对那家长进行了批评。那家长累得不成了，坐在一旁歇息。突然校医在楼上发出了惊叫。我们走到操场上仰望。
　　 校医在八楼的走廊上惊慌失措地喊：“学生要跳楼了！”
　　 我的心一沉，本能地往楼上跑。但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双腿又好像缺钙，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朱局长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们在三层楼梯上坐下来。那家长随着校长和其它教师跑到了八楼，但一会又下来。校长说，楼顶上的门被孩子反锁了，上不去，孩子要跳楼了。我们从走廊上伸头看不见秀美少年，只好迅速下楼，走到操场上，终于能看到了他。
　　 秀美少年站到了楼顶的栏杆外面，脚下是狭窄的楼檐，他的一只手抓着栏杆，头往下看，作出了随时要跳楼的样子。水泥地面坚硬如铁。秀美少年的父亲忧心如焚，抓住我的手，哭丧着脸说，教授，怎么办？他是我儿子，我怎么能让他死呢！
　　 操场上乱七八糟地站满了许多学生。朱局长吩咐校长快报警，校长掏出手机慌忙打110、119和120。
　　 秀美少年身体已经虚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足坠地。朱局长和校长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却束手无策，寄希望于我。说实在的，我也惊惶失措，万一孩子真的跳下来，我无疑是这起血腥事件的罪魁祸首，明天的新闻媒体上将会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将无颜站在我的学生面前。
　　 校长拿来了一只喇叭，我对着喇叭向楼顶上的秀美少年喊话。我说，孩子，你不要想不开，我已经向老师们了解了情况，你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你的未来的路还很长，你前途无量……
　　 秀美少年无动于衷，他的一只脚已经悬在空中。他的父亲从我手中抢过喇叭，声嘶力竭地说，爸错了，爸向你认错了，我向你叩头了成不成？你快下来，你不能一死了之。说着他就跪下了。秀美少年的母亲哭着疯狂地跑到他的丈夫面前，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孩子要是死了，我跟你拼命！夺过喇叭，声泪俱下地对儿子说：孩子，你一死，我也不活啦，干脆我先死给你看……
　　 夫妇二人扭在一起，声泪俱下。但秀美少年依然故我，只是抓栏杆的右手换成了左手。
　　 我们慌乱成一团。对着喇叭，校长喊了，班主任喊了，朱局长也喊了。班主任还请秀美少年平时最好的几个朋友也喊了。最后，学校里最好的心理学教师给秀美少年同时也给在场的学生上了一堂生动的心理辅导课，然而，秀美少年并不为所动，他做出了一个接着一个惊险的跳楼动作，把下面的人吓出一身冷汗和惊呼。
　　 警车呼啸着开进校门。接着是消防车、急救车。朱局长、校长和警察、消防官兵、医生商量着强行救人和预防万一的方案。一会，他们专业而高效率地在操场上铺开了几块救生气垫，消防车上升起了起落架……
　　 这是他们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挽救自杀人员的一种通用方法。用这样的方法成功救过不少人。看来也只有接受这个破釜沉舟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