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小D的上岗证

女工小D的上岗证
　　
　　 她递上她的上岗证。
　　 姓名：小D；性别：女；职务：操作工。一张一寸彩色免冠照。面色不仅苍白，还生有星星点点的雀斑，泛黄的头发束在脑后，像枯萎的马尾松。她其貌不扬，我甚至连抬头礼节性地对她进行目测的欲望都没有，可是，就在她将要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突然鬼使神差地抬头望了她一眼，当然，我只看见了她的背影，她的脖颈竟然那么白皙，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我感觉我的神经颤动了一下，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工竟然用她那白皙的脖颈打动了我的心。
　　 但是，我已退还了她的上岗证，像所有想通过竞争上岗到我管辖的这个保卫部门来上班的职工一样，没有给她留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遇见这个“白皙脖颈”女工的当天下午，我们劳动纪律联合检查组，一行五人，在厂长的带领下，到生产线上检查劳动纪律，厂长倒背着双手，面色阴沉，神态威严得像个大法官。
　　 长长的楼道里一片昏暗，我们穿着白大褂，脚上套着鞋套，我感觉我们的表情有些过于呆板严肃，好像是去提审劳改犯，在手术室或者太平间。我身着笔挺的经警制服，尾随在厂长后面，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像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丑。
　　 快到楼道尽头的时候，从明亮的车间里走出一个工人，他看不清我们，我们却都盯着他看，他好奇地打量着不苟言笑的我们，嘴里竟还哼着小曲。但厂长的目光很快令他生出几分难堪和敬畏，他下意识地做了个鬼脸，垂下眼帘，这下我们的目光也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工作服油迹斑斑，工作鞋也辨不出颜色，在与我擦肩而过时，他望着我的这身制服肃然起敬，我便对他点点头。
　　 “你干什么?”
　　 厂长突然转过身来，严厉地注视着我。
　　 “你是来检查工作，还是来探亲访友"
　　 我一下子慌了神，忙低垂下脑袋，不敢正视他那镜片后面的眼睛。厂长接着把头转向人事科长。
　　 “刚才那个工人怎么乱闯，着装也该卫生一点。”
　　 “是的，是的。”
　　 事科长边记录边连连点头。
　　 我们走进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生产线上忙忙碌碌，车间主任双手叉腰，站在一旁，他看见我们，忙跑上前，向厂长伸出双手。?
　　 “欢迎厂领导检查指导工作。”
　　 厂长和我们仍然一脸的严肃，目光如剑掠过生产线上的工人。
　　 一个女工屁股低下压着一本书。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书抽出来，甩在工作台上，厂长和其它检查组成员都猛地回过头来，义愤填膺地看着这个垂头丧气的女工。
　　 我迅速把她的上岗证摘下来，记下上面的姓名、性别和职务：小D，女，操作工。
　　 哦，竟然是她，那个令我心动的“白皙脖颈”女工小D。可是，我决不能因为她的白皙脖颈而难为情。
　　 虽然我没有回头，但我已感觉到厂长正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果然，厂长很快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他抬起右边那只倒背着的手臂，指点着女工和车间主任的鼻子。
　　 “你们——”厂长的声音徒然提高了八度，怒气冲冲，充满了火药味。
　　 “你们怎么搞的，干活不像干活，工作不像工作，不该转的转，不该看的看，谁给你们这种权利”
　　 车间主任忙附在厂长耳边解释说“工人看的是《设备操作指南》，出出进进跑腿的那个是车间的领料员。”
　　 厂长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大家非常着急，最后，还是人事科长替他解了围，人事科长说：“即使如此，也要处理好学习与工作的关系，生产人员、非生产人员和管理人员之间的关系，绝不能有任何本末倒置和麻痹大意。
　　 “是啊，是啊。”
　　 厂长以及检查组其它成员也都点头称是，只有我和那个女工小D仍心有余悸。
　　 为了挽回自己在车间丢失的面子，同时消除给小D同志心理上造成的不良印象，第二天我专程到车间向小D表示歉意，车间主任把她带到我跟前，当我说明来意后，她竟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那会儿正是工间休息时间，我们站在车间宽大的玻璃窗前，她手里拿着工作帽，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脖颈在从窗外投进来的明媚阳光下白的刺眼。沉默片刻后，她猛然抬起头来，眼睛肯切地望着我。
　　 “请您告诉我，竞争上岗的事，我还有希望吗”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她突然敲开我的房门，我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她已来到床前，坐在我的床边，我身上盖着毛毯，要是这会儿有谁推门进来的话，肯定有我的好看。
　　 她脸上擦的粉斑斑点点，还打了口红，这副打扮让人想到马戏团耍杂耍的小丑。两只瘦削的肩膀不时从开口很低的领口显露出来，小D似乎已发现了我的窘迫，不时用手提一提滑落下来的领口。她倒背如流地把她竞争上岗的报告背颂了一遍，等她垂下眼帘的时候，我明白她很想很想来我们办公室当户籍管理员，这是个美差事。女工们都想来干。她上班不上班谁也无法掌握，如果在本企业你想办理身份证或者报户口，时间由她安排，长则几年短则几天，连厂长也无法考核她的工作进度，如果你对她不满，稍有微词，她可以抛出刹手剑：如果你急你自己去办理。你肯定得向她陪着笑脸，要不你就得无限期地被拖延。
　　 “我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她终于停止了叙述，垂下眼帘，两手不再交替着提防滑落下来的领口，由于过于紧张，她的脸憋得通红，汗水把斑驳的化妆洗的七零八落，脸上的雀斑一览无余。
　　 “请您……”她鼓足勇气，欲言又止，卖弄风情地朝我微微一笑。
　　 此番小D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盖住了她那白皙的脖颈，也许她会让我撩起她的头发，甚至可以亲吻她的脖颈，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满足她想当户籍管理员的愿望。我拐弯抹角地告诉她目前这个岗位的一些人选情况，当然不能直接了当，如实相告，她怎么知道这个岗位已经过厂长办公会研究，初步有了人选。只是等待人员大调整时，人事部门才会公布名单，现在暂时保密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这个内定人员是厂长的女儿，这样过早的通出去会对厂长造成不利的影响，而这那怕是一丁点儿的不利影响，都应算是我们这些做部下的渎职。我告诉小D，户籍管理员这个岗位虽然设在我们保卫科，但业务范围却不限于科里，上至派出所、分局，公安局、下到每个干部工人甚至看门老头，所以对于这个岗位上的人选，我们做领导干部的都要慎重考虑，更何况，我们企业是一个集体、集体要充分发挥民主，我虽然是一科之长，但只是一个个人，个人要听从组织的安排，也就是说，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不过机会还是有的，你首先要干好本职工作，创造条件，我可以尽力向人事部门推荐。
　　 小D听了我的叙述后非常感动，她低着头，双肩颤抖，几乎热泪盈眶，她说生活在我们这个企业大家庭里感到非常温馨和幸福，并表示如果她当上了户籍管理员，她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和厚爱，把工作干好，让每一个人的身份始终名符其实，以防与公众和社会脱节，或者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快的证明。无论是孩子出生还是老人去世，他们决不会因她自己的失职而被拖后或延长，如果领导这次不批准她的请求，她也决不灰心丧气，她将继续干好她的操作工岗位，直到领导发现她是能够胜任户籍管理员工作的最佳人选。最后，小D站起来，鼓起勇气说：“请您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从那天晚上小D从我的床边离开算起，大概已有半年多时间，我再也没有看见她了。也有几次我去车间检查工作，猛然发现小D忙碌在人群里的身影，但当我走到她跟前，她的头发、嘴唇和工作装与小D一模一样，但她并不是小D，我恍然大悟，即使那个人真是小D，我也不能确切地叫出她的名字，更无法把她的形象从人群里区分出来，除非她从她们之中走出来盘起她的头发，亮出她那白皙的后颈，对我诉说她的想当户籍管理员的愿望，我才能确认她就是小D。
　　 做为企业的保卫科长，大多数时间，我扮演着一个幕后英雄的角色，我的工作职责就是确保工厂内部平平安安，杜绝一切违法乱纪和不安定因素出现，我恨不得把厂门关得严严实实，给出入的人最好准备一架爬梯，这样不法分子定然会望而生畏，别说混进混出，即使拿着假冒证件，也会胆战心惊，不打自招。当然，偶尔我也会在大会小会上占个桌角，在各种名目繁多的劳动竞赛中为获奖者颁发个奖牌，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风光，倒有些不以为然，我的岗位职责是消除灾难、不幸和危机四伏，如果职工们看不到我的存在，那才是最好的管理境界，这些没头没脑的家伙接过奖牌，却掩不住一脸的傻笑，特别是有个相貌平平的女工，在接过奖牌时竟然还掉了泪，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给她颁发这个东西，无非是为了把她像锣丝钉一样的固定在那里。不过，当她走下奖台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她的背影极象那个有着白皙脖颈的女工小D。可是，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似乎还刻意地梳理过，透出几分潇洒飘逸，我看不见她的脖颈是白是黑，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在这段时间里，最让我头痛的是新上岗的那个户籍管理员。
　　 做为我的部下，我得让她对我俯首帖耳，唯命是从，首先要学会怎么看我的眼色行事，怎么滴水不漏地按照我的意图工作，可是，做为厂长的女儿，我得想想清楚，她对我印象的好与坏将直接影响着我的饭碗、升迁和前途命运，如果说伴君如伴虎的话，我如今应该是伴厂长的女儿如伴狼，伴不好也会被下岗分流，这么看来，其实，那个女工小D倒是个最佳人选，且不说她工作踏实能干、上进心强，创过纪录，还是个先进，也不说她那白皙的脖颈如何如何的让我爽心悦目、心旷神怡，最起码她不用让我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一天，我到生产区巡查，在经过值班室时，我从窗外望见户籍管理员和我的一个部下正在里面调情，他俩眉来眼去，而且谈话似乎已进入了某种深入阶段，我气得牙根发痛，却只能敢怒不敢言。即就是她有一千个不对，一万个不对，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企业内部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肆意践踏。
　　 我气急败坏地走进一个车间。
　　 车间里亮如白昼，横七竖八排放着的设备和流水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工人们在这张网上一丝不苟地忙忙碌碌，无需监督，他们分明已被这张网牢牢粘住。真不错，这张网不仅能产生经济效益，还解决了令人伤脑筋的思想问题，其实，他们压根就不应该有思维。这是一个值得好好思索和总结的管理经验，政工部门怎么说总结起来无从下手，一架机器怎么能代替一个政工部门?可事实胜于雄辨，机器把工人们聚拢在一起，并提供给他们衣食住行，他们自然会生活得无忧无虑，自得其乐，而政工部门只能整日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看报纸杜撰经验材料吹吹牛皮，这样看来，他们的工作完全可以由我们保卫部门代劳，我们实实在在的监督，胜过他们在车间安装100个宣讲企业美好前景的话筒。我经过长期观察和验证后发现，工人们听到话筒里的声音后，总是哈欠连天，置若罔闻。但是，他们只要一看见厂长和我，立刻会精神抖擞，浑身是劲，工作满腔热忱，难道这种迹象还不值得我们的管理者和决策层好好研究研究。另外，还有一些需要亟等解决的死角问题，譬如对后勤服务部门和科室人员的管理，如何让他们的工作完全达到满负荷，目前，我还没有找到最佳方案解决这个问题。
　　 车间主任正在做交接班前的讲话，他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做什么指示发言，我断然拒绝了，我讨厌这种空洞的说教，只要看一看当天的生产报表，所有成绩不都一目了然，用不着再对着一群睡眼惺松的工人夸夸其谈，大放厥词。
　　 我走出车间，厂区寂静得令我心醉，昏黄的路灯更让我倍感温馨。我正考虑是否可以结束今天的检查，立刻进入一个甜蜜的梦乡，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过头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工。
　　 她没有穿工作鞋，没有带上岗证，在黑暗中甚至没有面孔和声音。我立刻警觉起来，她是干什么的，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这个女工就是趁着我那两个不争气的部下谈情说爱时溜进来的不速之客。不管她是从大门进来还是从天而降，我再也不能把她轻易放走。她似乎已猜透了我的心思，伸手递给我她的上岗证，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一下子认出她来了。她是女工小D。?
　　 “按照竞争上岗的条件，我已具备了户籍管理员的工作能力，你们却不给我这个机会，无论我怎样努力工作，结果都是一样，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在小D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词之后，我仅仅思考了几秒钟，就理清了自己的头绪。我对自己这种遇事不惊的处事之态倍感欣慰。我清了清嗓门，准备对她进行一番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可还末等我开口，小D却突然像个精神病院里的疯子般大喊一声。
　　 “我要辞职。”
　　 说完，她竟然义无返顾地离我而去，黑暗中她的身影和脚步快似一个长跑运动员，可我手里还捏着她的上岗证，我必须把这个东西还给她，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要告诉她，我不能接受她的辞职，不管她爱听不爱听，我都要让她明白：第一，除了监督和看管以外，我没有这个开除或者辞退员工的权力，这得通过厂长办公会，党政工联系会甚至职工代表大会通过，我们企业是一个绝对民主的企业，民主的企业就必须通过绝对民主的手段来对待每一个人员的去留问题。第二(恕我直言)我不理解。她这样做有何结果和意义。我们企业的管理虽然严格了点，但这正是我们产生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一个重要手段，她怎么懂得管理出效益的道理，没有严格的管理，效益就会像从鼠洞中流走的粮食一样，慢慢流失，我们这样做也是大势所趋，而且，这距离目前世界管理水平还相差甚远，按照我们的要求和设想，最好把员工变成一个个机械人，不要他们的思维，不要他们有情感(如果他们感情用事，势必会影响产品质量的稳定性)甚至也不要为他们开放厕所。我们企业虽然努力想把一个人变成机械人，把他们的思维方式改变，但我们优厚的报酬足以使那些想进来改变一下的人挤破头。你难道没有看见，就在我们厂门外，失业者象蚂蚁搬家似的到处乱窜，你再走近一些看一看，那个踩踏三轮车的，那个摆地摊的或者那个在半道上拦住你向你推销保险和杂七杂八的消费品的，没准就是你的亲戚、朋友或者兄弟姐妹，而你，却在这里，穿着我们企业的工作服，也许刚刚吃完我们供应的免费工作餐，却跟我大谈什么适应不了企业管理的要求而要离开这里，别说我不理解，恐怕那些饱受失业之苦的下岗者也会认为你是吃饱了撑的。第三，你单方面提出辞职，终止与我们的劳动合同，除了按照有关法律手续你要赔偿我们的相应损失之外，从你提出申请之日起，我们将终止发放给你的一切福利待遇，你将会被按待岗处理，在你操作工的岗位上等待处理结果，另外你还要做好缴纳操作工的上岗培训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