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婚事

一、
　　 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是喜悦的、兴奋的，有体面的嫁妆，有相爱的老公，有美好的未来……。光秃四壁的家对我来说却一道是凄凄惨惨的鬼门关。我一无所有，我所拥有的是无边无际的伤心和绝望。
　　 婚礼后，我踉跄着回到所谓的新房。这哪里是新房啊？一间低矮寒酸的老屋，两口破旧的水泥板柜，一铺泥皮剥落的土炕。我越看越生气，越想越委屈。不到九点，我便关了灯和衣而卧了。枕头底下藏好了一把剪刀，这是给他准备的，他要是敢对我动手动脚，就和他同归于尽……。看来，他喝醉了，到现在还不见个人影。
　　 这时候窗外滴滴答答地下起了小雨。我的思绪乱糟糟的。我想趁着别人不注意一走了之。可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亲戚家不能去，我可不愿意连累人家。那么出去打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连盘缠钱都没有，又没出过远门儿。再一想，我要是跑了，嫂子是不是也会跑回来？那样岂不是害了哥哥？母亲还不得急死啊？思前想后，看来条条道路都是死胡同啊！除非死……自己不是一切都解脱了吗？想到这里我便释然了，还好，有剪子在。
　　 妈妈，恕女儿不孝，女儿要走了……
　　 像是有一种魔力在驱使我，还行，剪子够锋利……
　　 二、
　　 父母前后生下我们姐弟六个，我最小。大哥小时候由于营养不良患上了夜盲症。那时不要说看病，连糊口都非常困难。久而久之，视力越来越差，最后，黑夜连屋都不敢出，造成了终生残疾。
　　 姐姐们相继出嫁，二哥也娶了媳妇，父母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大哥的亲事总也没有着落，媒人倒是给哥介绍了几个姑娘，女方都挑三拣四的，嫌我们家里穷。转眼大哥年过三十，这时可愁煞了父母。四处托人给哥找对象，却屡屡不见回音。那时我刚刚19岁，还不懂得忧愁，谁想天真无邪的我，却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了一场无奈的婚姻。
　　 一年前，邻居大婶给大哥保媒，女方的父母提出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自己的闺女要给儿子换个媳妇。母亲对大婶说“他婶子，你看咱家小妹还小，咋能嫁给比他大一轮的后生啊？你还是再舍下脸劝劝她的父母，不换亲不行吗？”
　　 “那可不成，我说也没用，还不如劝劝你家小妹，只有她，才能成全他的哥哥。”母亲为难地说：“他婶子，孩子还小，再说拿闺女给儿子换媳妇，我实在说不出口，求您了，帮帮我啊！”
　　 “老嫂子，这事我可没法帮你，你还是自己说吧！人家可等着我回话呢。”好几天，转过来转过去的，母亲只是唉声叹气。一天大姐回来，把我叫到了僻静的地方跟我说：“小妹，你也不小了，有合适的也该找个婆家了。”
　　 “姐姐，那急啥？”
　　 “你不急没看出爸妈急吗？”
　　 “爸妈又不是为我急，是为大哥的婚事急，关我什么事？”
　　 “傻妹妹，妈有话想问你不敢问，让我问问你。”
　　 “姐姐，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是哥的婚姻，也涉及到你。”
　　 “啊，我被说得如坠五里雾，你说啥？”
　　 “是大婶给你哥提亲了。”
　　 “好事啊，哪庄的？”
　　 “大婶她娘家庄的，女的跟你哥一同岁。”
　　 “妈应承就是了呗，甭问我，我还能有意见？”
　　 “真的吗？人家可是要换亲，想让你给他哥做媳妇。”
　　 “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换亲，懂不懂？小妹？”我一下愣住了。“不会吧，妈要拿我给哥换媳妇，不可能！开什么玩笑，姐姐，我才不信呢！”
　　 “不信去问咱妈，是妈要我和你说的。”我气急败坏地跟妈吵吵起来，“妈，真的吗？要我给哥换媳妇？”妈低着头，愧疚地说，“小妹，我也不愿意。可是咱家穷，你哥有残疾，岁数又大，人家提出条件，你就受点委屈吧，算妈求你啦！”
　　 “妈，你好狠心啊，你就不想想你女儿只有19岁，要嫁那么个老男人，你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傻孩子，没有一个母亲不疼爱自己儿女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我赌气地说：“妈，别说了，在你心目中，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我认了，啥时出嫁，我去就是了。”
　　 我欲哭无泪。虽然嘴上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是心里却是黄连般的苦涩。自小以来一直以为妈妈是最疼爱我的。因为我是老闺女，从小又乖巧听话，真没想到妈妈竟这么狠心地把我推到如此尴尬的绝境。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苍天啊，我该怎么办？
　　 其实我早就心有所属了。我那个兵哥哥远在海南，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我们俩是中学同学，就在他当兵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和我在村边的小河旁互赠了纪念品，约好的三年后他就回来娶我。
　　 换亲的事哥哥并不赞同。
　　 “妈，你真糊涂，你快告诉大婶，我就是打光棍儿，也决不委屈小妹。”
　　 “孩子，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你给他们回话，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我听说哥的态度后，很受感动，前思后想，父母年岁大了，姐姐们又都出嫁，完成老父老母的心愿，给哥成个家，也是我的心愿。我很矛盾，如果我坚决不同意，倒是谁也不敢强行。若是答应了，又觉得确实委屈。再说，这样做也对不起我那个在远处服役的兵哥哥啊！想来想去，我豁出去了，就为这个家为哥哥做一次牺牲吧！对不住了，我的心上人——兵哥哥。今生无缘，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吧！于是我瞒着哥哥找到媒人“大婶，你告诉他们吧，我同意了。”
　　 大婶笑咪咪地说：“我就说嘛，咱家小妹识大体，那家的哥哥就是岁数大了一点儿，长得倒也精神，还有些手艺，你嫁过去，有福享的。”就这样，说定了我和嫂子都给哥哥换了个媳妇。
　　 三、
　　 实在是惭愧啊！我堂堂七尺男儿却没有能力给自己所爱的人一个像样的婚礼，沦落到用自己的妹妹换来一个不情愿的女人做老婆，这样的日子今后可怎么过啊！
　　 唉，要不是家里成分高，我也不至于这么惨。秀儿是多好的姑娘啊！也不怪人家狠心，谁愿意嫁个男人过门子就受气哩！即使生了孩子也是富农崽子，上学都受歧视。自己还不是因为有个富农老子才没上成高中的吗？
　　 我的脚步好像有千斤重，每向前迈一步心里就像刀剜一样疼痛。好不容易一步步挪到了新房的门口。门虚掩着，屋里黑漆漆的。拉开点灯一看，媳妇睡着了。苦命的女人啊！我往里推了推她，“喂，起来脱衣服睡吧！”见她没理我我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看，不得了了！她白皙的手腕儿汩汩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把装新的被子都染红了一大片，一把血迹斑斑的剪刀横放在被子角上。我顾不上多想，抱起她就往外冲，“快来人啊，出人命了……”幸好，邻居家有一辆三马子，我们上了车，急速地奔向县医院急诊室。值班大夫看了看她的情况，果断地命令：“马上送入手术室进行抢救。”我们一行人焦急地等在门外。
　　 门开了，护士对我说：“病人急需马上输血，可是她的血型比较特殊，血库里没有。你们亲属赶紧去验血。”很快，化验结果出来了，谢天谢地，我的血型是AB型和她的一样。1000毫升鲜血能够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多少减轻了一些我对他的愧疚。只要她能醒过来，就是摘心，挖肝我都在所不惜……。
　　 一道强烈的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想翻个身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怎么也翻不动。我这是在哪里啊？“你醒了？谢天谢地啊！大夫，她醒过来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穿白大褂的大夫护士都围拢过来，他闪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大夫一边给我测血压一边对我说，“你的命可真大啊，一直昏迷三天了。你男人这三天三夜都没合眼，还给你输了1000毫升血呢！”我诧异，我没死吗？唉，怎么连死也这么困难啊！
　　 这时，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对我说“我知道我岁数大家境也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既然你看不上我，咱们就好说好散吧。”
　　 不说还好，这一说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枕头一个劲儿地流，他笨手笨脚地找来一条干净毛巾帮我擦眼泪。一言不发了。
　　 等我稍稍平静一点儿他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吃点东西，好好养病，等养好了身子，我就送你回去，还你自由。”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真的他要放我回家么？我将信将疑。再者说，即使放我回去，我又能回到哪里？哪里是我的家啊？狠心的母亲啊，女儿一辈子也不能原谅你！
　　 四、
　　 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我出院了。外面的空气真好！
　　 出院后，他下班常常给我带一些水果零食什么的，并时常像哥哥哄妹妹一样“乖，多吃点。看，你比以前瘦多了。”但是从来不再提送我回家的事。也没有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我慢慢地观察他，其实他长得到也不怎么难看。高高的个子，黝黑的脸庞，结实的臂膀，就是显得老相一些。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发现他勤劳善良也善解人意，人品还真不坏。我这时开始犹豫了。虽然我们并没有形成夫妻之实，但是毕竟举行婚礼了，这时我不确定是否真的要离开他了。母亲和哥哥也不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怨恨也逐渐在平复。
　　 他经常歉意地对我说“我大你10多岁，真是委屈你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再后来，我一点点地开始接受他，喜欢他，最后真的爱上他了。
　　 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月子里他对我和女儿疼爱有加，照顾得无微不至。后来我又生了一个儿子。丈夫能吃苦，会木工，几年下来，我们小有积蓄。后来翻盖了三间新瓦房，买上了摩托车。
　　 在我的眼里，他的确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