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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父亲

作者: 王三龙 时间: 2013-04-30 阅读: 24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铁父亲    我爷爷夹杂在挑粮的队伍里跨过渭河。他打着绑腿,走起来肥大的裤腰像被风撑起的妇人的裙子。吵吵嚷嚷的渡船上挤满了摇摇晃晃的人群和扁担,过河的时

铁父亲
  
   我爷爷夹杂在挑粮的队伍里跨过渭河。他打着绑腿,走起来肥大的裤腰像被风撑起的妇人的裙子。吵吵嚷嚷的渡船上挤满了摇摇晃晃的人群和扁担,过河的时候,这些扁担里挑的是他们的儿女,回来的时候却只有粮食。船刚到对岸,嘈杂声又响成一片。下船的时候,爷爷的裤子被挂扯了,我奶奶揣在他裤腰里的钱袋子眨眼功夫掉进了河里。
   后来关于爷爷的失踪有许多传闻:一说爷爷在河南岸做了上门女婿另立门户;一说爷爷挑粮途中遇上土匪没命了。还有一说,说爷爷回来时没有钱坐船,挑着扁担沿着渭河南岸北上,想找一座桥回到北岸,结果迷了路,跑到甘肃或宁夏去了。我们宁愿相信后两种也不愿相信第一种可能。但爷爷自此一去不返,将我奶奶和年幼的父亲、姑姑抛在了南岸。
   上世纪50年代的一天中午,一个精神健铄的老头子推着辆独轮车来到我们村子。车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木箱,老头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拨浪鼓,一阵摇摆。村里人以为来了个魔术师或耍猴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被吸引出来观望。当大伙发现老头从木箱里拿出他的铁匠工具后,哄堂大笑,四散而去。就在老头子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我奶奶提着一壶开水领着我的父亲出现在铁匠面前。我奶奶等铁匠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水,然后才开口说想让儿子给他当徒弟,老铁匠看看我奶,看看我父亲,又看看站在父亲旁边的我姑姑,终于点了点头。
   老铁匠以父亲师父的身份住在了我们家里。他在我们家门前开了一个铁匠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只是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打铁炉子,上面拉了一张油布顶,一面靠墙,三面透风。
   这个简陋的铁匠铺子很快成了村子的一道风景。
   老铁匠脱掉上衣,露出骨骼突出却肌肉结实的身体。老头打铁时喜欢吼唱秦腔,许多戏迷便搬一个小凳来听戏。如果老铁匠高兴,他会一直打铁到半夜,人们围坐在铺子四周,看着红红的炉火和老铁匠黑暗中的身影,听着那打铁的锤声伴奏的秦腔,有滋有味的打发日子。
   无论白天黑夜总能听到有人在街上寒暄:嘿,这么着急,干啥去?
   听铁人唱戏去。
   走,咱一搭去。
   慢慢的乡亲们不叫老铁匠铁匠,叫铁人。
   父亲站在炉子旁边开始认真的跟铁人学打铁,继而学钉锅,学启刀磨剪子。父亲学得很买力也很刻苦,无论是炎热的夏天还是寒冷的冬天,父亲都光着上身,奋力挥舞着大铁锤,他练就了一身发达的肌肉,他的皮肤被烟熏火烤变得黝黑,像充足气的篮球,就连大铁锤下飞溅的火星也奈何它不得,因此父亲得了铁娃的绰号。
   奶奶问铁人是哪里人,铁人说是河南岸人。
   河南不是遍地金盆盆银碗碗吗?铁人说他是为了他儿子。他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可他儿子是个瘸子,他走南闯北就是为给儿子找一个媳妇。
   你如果愿意将你女儿许配给我儿子,我就把我女儿嫁给你儿子。
   铁人想了想,点点头,双方的婚事就这么成了。
   在我们村,一提起父亲和母亲的婚事村里上了岁数的人仍然记忆犹新。
   父亲和铁人去了河南,父亲用一辆自行车将母亲驮回河北。河南那边也来了几个送亲的人,他们带来了许多据说是从渭河里打捞上来的鱼。那一天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鱼腥味儿,猫和狗嘴里叼着鱼刺满街乱窜。吃罢酒席,铁人和送亲的人一起回了河南。
   父亲结婚后不久,姑姑也出嫁了,她嫁给了我们的瘸腿舅舅。在村子里,换亲并不是什么新鲜或者丢人的事,但迎亲的时候,新郎并没有出现,倒是我的外祖父铁人来了,这次他送来的不是鱼,而是麦子和大米。外祖父临走的时候,留给父亲一把大铁锤,外祖父说,那不是一般的铁锤,那是他们家的传家宝。那是一把名副其实的铁锤,锤头和锤柄是用铁铸在一起的,铁锤足足有一百多斤,别说用它打铁,一般人恐怕连搬都搬不动。外祖父说,他也只有在年轻的时候使过它。俗话说打铁需得自身硬,能使这把铁锤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铁人。
   农业合作化的时候,父亲负责给村里修理农具,在三夏大干的季节里,他一个晚上打了十把镰刀,被村里评为劳动模范,还上了县里的广播,广播稿的题目是《三夏大干谱写新篇章,农民铁人彻夜打镰忙》。
   父亲一度成了名人,连我们学校的生物老师在课堂上也提及到他。生物老师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肌肉吗?看看打铁的铁人不就明白了。生物老师是个单身女教师,我们只知道她是个动物迷,却想不到她对父亲的肌肉还有兴趣。
   父亲不仅仅有一副钢铁的外表,不仅仅能抡圆一百多斤的大铁锤,他还能临危不惧,力挽狂澜。这一年的冬天,麦苗在薄霜下像没有根的干草,光秃秃的关中平原一片萧煞,父亲赶着牛车给农业社的田里送粪。那是一头小公牛,刚上辕不久,总想摆脱牛车的束缚。笨重的牛车走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麦田里很快堆起一个个粪堆。牛车到了田里,牛把式勒住牛,用力抽掉车后的挡板,然后再用一把锨将车箱里残余的粪土铲下来,父亲送粪则少了这最后一道工序,他一不用赶车的鞭子(牛磨磨蹭蹭的时候,他在旁边一拽车辕,牛便加快了步子),二不用带锨,只用肩膀扛着牛车的一角,上下摇晃几下,粪土就倒干净了。在田里的妇女们则将那些粪堆刨开,将粪块打碎,向四下里散去。收工的时候,她们跳上牛车,一路说说笑笑的回到村里。那天,妇女们收工刚坐上父亲的牛车,一个男人恶作剧的用锨猛拍了一下牛屁股,牛一惊,疯跑起来,将父亲也甩出去好远。牛拉着一车狂呼乱叫的妇女在粪堆和田垄之间狂奔,当人们想拦截它的时候,它就横冲直撞过来。后来牛急不择路,直冲田野里一口机井,牛在机井边转了一下方向,牛虽然避面掉进井里,但牛车的一只轱辘却陷了下去。小公牛总算被绊住了,它站在那儿,鼻孔里使劲往外喷气,浑身冒汗,像刚洗了一个热水澡。它已无力再拉车了,眼看着牛车慢慢向机井里滑去,车上的妇女们刚刚从惊恐中挣脱却马上又陷入另一场更大的惊恐,喊爹叫娘,哭声一片。她们的农具纷纷从手里滑落,掉进井里,井下响起扑通扑通的水声。父亲跑到牛车跟前,抓住车辕,拼命拉车,有人用手拍打小公牛,人和牛使出浑身的力气,车轱辘还是陷在井里,牛的步子又向后倒退起来,父亲放下车辕,他两手在胸前一伸,那件破旧的老棉袄便雪花般飘落在地,父亲光赤着犍牛般黝黑的上身,站在小公牛旁边,他将一根粗壮的辕绳缠在自己的身上,大吼一声:走。随着那一声走,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用力。
   铁人,铁人,铁人。妇女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小公牛显然也受到主人和周围气氛的鼓动,重新发力。陷在井里的那只车轱辘在一片呼叫声中颤颤巍巍地滚上来了。
   大炼钢铁的时候,我们家是重点户,家里所有的铁器都充公。唯有那把大铁锤被父亲藏了起来,但大队领导却紧追不放,最初派人上门动员,父亲依然顽固不化,他们决定来硬的——搜家。父亲把大锤藏在了炕洞里,搜家的时候,父亲老坐在炕沿上,他的古怪举动很快就引起了领导的疑心,在最后关头,父亲和搜家的人厮打了起来,父亲以一挡十,来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为此村里把父亲告到公社,父亲被冠以破坏安定团结的罪名,带着手铐抓走了。父亲被抓的第3天又被释放了,但回来的父亲变得很古怪,站在后院的井台上一个劲地冲洗身体。特别是他那两条令我们引以为豪的大腿,几乎被他撮掉了一层皮。他们最初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老实巴交的铁匠,他们说只要你向我们承认你打人不对,我们就放你回去,父亲说毛主席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打人没错。他们把他铐在篮球杆的横扛上,给他吃喝,却不许他上厕所,他们想用这种羞辱的惩罚让父亲屈服,但父亲在那里整整站了三天也没有认罪,他们算是领教了铁人的硬骨头,只得找了一个借口说,铁匠打人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可以回家劳动改造。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天,大队的领导带领一帮人,将父亲的铁匠铺子捣毁了。他们向父亲宣讲,这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父亲问他们如果队里的生产工具坏了咋办,他们回答说,国家统一发放,父亲又问,那生产队的大锅漏了咋办?他们说,社会主义大锅饭漏不了。
   父亲的铁匠手艺从此派不上用场了。
   生产队的牛车没有多久就被四轮手扶拖拉机替代了,从此牲口几乎成了队里多余的摆设。大队盖办公室需要沙子,我们这里的沙子需要到渭河边去拉有人告诉队长说铁娃他妹家在河南,铁娃认识路既可走亲戚又可劳动拉沙子,队长便派父亲去办这件事。那一年秋天,父亲满面春风的坐着生产队的四轮拖拉机向渭河南岸出发了,唯一让他感到不爽的是他屁股底下的一大堆西瓜,西瓜随着车身的起伏一摇一晃的,将他的屁股几乎颠成两半。用西瓜换沙子,队长说,咱不能白用人家的沙子,咱要讲阶级友爱。
   拖拉机来到渭河岸边的时候,父亲半天却找不到桥。他们看着河岸边高高的沙丘,心急如焚,不知道该向谁去打招呼,虽然渴得嗓子眼冒火,却舍不得吃生产队的西瓜。父亲让司机守着西瓜,自己徒步找人去打问。他翻过沙丘,看到了平坦辽阔的渭河河滩,河水清澈见底,父亲一头扎进水里,喝个痛快。等他的头刚刚从河水里抽回来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他循声望去,一匹黑马在正午的阳光下向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河岸扑面而来,父亲躲闪不及,掉进了河里,幸亏他掉下去的地方河水不深。父亲纳闷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马呢?他断定那是一匹野马,因为马身上并没有带龙套。正在父亲思忖的时候,那匹野马又沿着河岸折回来了,原来在它跑过去的地方正有几个人呼喊着追过来。这一回父亲不再那么狼狈了,他几步走到沙滩上,叉开双腿,张开双臂,等着那匹马靠近。当那匹依然飞奔的烈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父亲像一头雄狮,猛扑过去,他双臂抱住马的脖子,一声怒吼,连人带马甩进河里,他们在河里继续厮打,父亲不会水,他只有死死地抱着马的脖子扭动,马在水里没有了用武之地,挣扎了一会儿,最后驯服了下来。父亲被人拉上河岸,他蹲在地上吐了一大滩河水。
   人们告诉他,河边的沙子他随便拉,用不着给谁打招呼。
   那几个人是附近一个牲口配种站的,黑马刚从蒙古买回来,一跳下车厢就跑了。
   现在,体现阶级友爱的西瓜却成了父亲和司机的负担,他们本可以将西瓜随便送给什么人,然后找几把铁锨装一车沙子回来,或者找到姑姑家那个生产队,但姑姑家离河岸还有一段土路,司机担心天黑前不能回村。考虑再三,他们最后将西瓜送给了河南岸边的一个生产队。队长安排他们吃了一顿派饭(队里指定在一户人家吃饭),又带动全村劳力给他们装了满满的一车沙子。队长告诉他们过渭河有两座桥:一条是大桥,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走下去,但要绕一大段弯路。另一条是简易桥,就是他们刚刚来时走的,过了桥就上了他们回家的那条路。
   父亲选择了那座简易桥。那是一座木桥,桥身离地面很近,渭河涨水的时候,桥就会被水淹没。他们过北岸的时候,那座桥摇摇晃晃,像一个残延气喘的病人,而桥上的木板几乎快断裂了。
   他们抱着侥幸的心理,准备再碰碰运气。太阳已经偏西,容不得父亲迟疑不决。为了保证能一次通过危桥,司机加大了油门,父亲则跟在车后,随时准备推车,四轮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一阵轰鸣,冲上危桥,桥颤颤巍巍但并没有被这一车沙子压跨。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甚至准备从河里趟过去,顺便冲洗一下身子。然而就在这时,拖拉机在桥上停了下来。司机由于紧张,挂错了挡,车熄火了。若重新发动,就要拿着摇把到车头前面去摇。正当司机摇车的时候,随着一声脆响,车前方的一整块木板掉了下去,露出一尺多宽的缺口。司机把摇把扔进工具箱里对父亲说,这下完了,回不去了。父亲站在桥下捡起那块木板,对司机说,你尽管开你的,我在下面撑着。父亲把木板放在他的后背,用双膝和双肘撑着地,爬在桥下,司机沮丧地拼命摇头,你不要命了,一车沙子上千斤,会把你压成柿饼的。父亲说,你忘了我是铁娃,压不跨的。这一次司机开得很小心,当车轱辘压在父亲顶着的那块木板上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了父亲那狮子般的吼叫声。
   七十年代末,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父亲把他的铁匠手艺又拾了起来,世事变了,农民们一夜之间灵醒过来了,摩拳擦掌奔向承包地,就等手里抄家伙了,很多人找上门来请父亲打农具:铁锨、锄头、镰刀、叉、锹、铲,一把不行,每家每户都打好多把。有人等不及了,索性将我们家屋檐下的农具扛走,丢下一句话,赶明儿以旧换新,先占一把,好像那把农具是白送的一样。
   忙完村里的活,再出门揽活儿。父亲打造了一辆铁匠专用自行车,在车后座两边焊了两个木箱,木箱里自然全是铁匠的各种工具,走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父亲的自行车像一辆手扶拖拉机,一路叮叮当当,不用吆喝,生意便寻声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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