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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吊少女雪茗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4-30 阅读: 234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是的,我想起来了,雪茗曾和我说过的,她说,世间万事均需无怨无悔,因为它们都禁不得假设,任何类似于要是当时不那样该多好啊之类的感喟都毫无意义,无谓且无聊。所以

是的,我想起来了,雪茗曾和我说过的,她说,世间万事均需无怨无悔,因为它们都禁不得假设,任何类似于要是当时不那样该多好啊之类的感喟都毫无意义,无谓且无聊。所以现在,在这个情人节的晚上,坐在一家西餐厅大堂的角落里,看见那么多男男女女以爱的名义不断纷至沓来的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雪茗当年的这句话来,一惊之下,赶紧就闭上了早已酸楚的眼睛,不敢再胡看乱想了。是的,我必须要扼制住自己那躁动不安、汹涌漫溢的想象,我要告诫自己,那个瞪着空茫的眼睛凝望窗外雪景的幽怨少妇,那个不时扭动起灵巧的舌尖鼓咂出高低错落各色声响来引逗怀中娇儿给丈夫看的年轻妈妈,那个着西装套裙用细细的高跟鞋到四面八方去踩踏愉快鼓点儿,在忙碌的巡视中始终不忘频频绽放只露六颗牙齿的经典职业微笑的大堂经理,她们都不可能是雪茗,是的,不可能的,谁都不可能的。众生雷同,活着就是一个在时光的搓洗中渐渐走向面目全非的过程。可雪茗,她永远也不会了,因为她的生命已被定格,她永远停留在了那儿:家乡、小镇、九十年代中期、十八岁、高考来临前。
   凭心而论,雪茗其实是个安静、内秀、丝毫也不张扬的女孩子。真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做赌注只为让你相信我没说假话。不过,我也必须承认,许多词语其实都会彰显成长的代价。我越爱文字,就越怕它,因为一直以来,我总能发现自己无法找出简约、妥帖的词句直抒胸臆。十几年前,我被这无能憋闷得泪眼婆娑,激烈地摇晃着脑袋和妈妈说,不是的,不是的,雪茗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十几年后,当我无奈地敲下这几个评价雪茗的词语,除了发现自己已丧失掉当年辩解的激情外,还发现词语竟然是如此暧昧,它们竟然也可以背叛,可以玄机四伏,褒贬难辨,就好像,好与坏,冷与暖,缤纷与宁静,它们非但不泾渭分明,反而还会彼此关照,它们就如同爱恨交加的一对情侣,在雪茗的生命故事里,撕扯着,纠缠着,最后相携相依生长在了一起,扎根发芽。
   显然,当年的少女雪茗比今天已成年的我要深谙此道。十八岁的雪茗没有选择苍白的词语而是面对着一组照片表达了,或者说发现了她自己。那是高二寒假的午后,在她的小卧室里,她突然对正百无聊赖摆弄旧照片的我低声轻呼,天!雪茗喃喃说,你看,看,我在人群中的位置。
   我探过头去,看见那组被她并列摆放齐整的照片,都是合影,小学到中学,开学,毕业,老师,学生,蹲着,坐着,站着,站在椅子上的,一个挨一个,一排又一排,每张都能有五六十人。然而雪茗,她的位置竟那么固定,永远的第一排,最左边,或最右边。她身材适中,她有理由到任何位置上去,可她没有,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在那儿。你不难想象拍摄这种不可能组织得太有章法的集体合影的情形。过来,过来,会有那么几人在那儿张罗,招呼大伙过去,也就不断有人一拨拨地过去,一排排地排列好,而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一定属于那个最后走过来,出现在镜头里的人。我是这样的呵,雪茗朝我瞪着恍然大悟的眼睛,忧郁感叹道,我一直,就是要躲起来,在人群里。
   为什么呢?会这样。我怜惜地看她。
   因为,我这个人,真的,我觉得,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她局促地回答,羞红了脸。
   我和雪茗出生成长在同一个铁路延线的林区小镇,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后来又一起离开家,去铁路分局寄宿读高中,我们都是最知心的朋友,形影不离,无话不谈。雪茗是家里的长女,父母都是教师,对她的教育一直很严格,她从小就懂事、聪慧、成绩很好,周围的人也都很喜欢她。然而她为何要有如此感觉,这么多年,我经常在想起雪茗的同时也想起这个问题,年事更替,但我的答案却从未改变过,我对此的答案永远是,这源自于雪茗的敏感、温良以及对心底神圣尊严谨慎、细致的用心捍卫。
   可是,到底是什么把雪茗推离了她主动选择的位置?就在突然之间,她安静躲藏的地方竟成了耀眼的舞台,刺眼的用各色眼神织就的光探照灯一般铺天盖地扫射过来了,还有越来越响亮的针对她的高语低言密密麻麻一层层,越来越近地挤压过来,雪茗,她一定是吓坏了,她透不过气来,却无法逃离,只能仓促出场。穿行在人群里,她拉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湿滑,她死死地攥紧我,沉沉地把重心向我倚靠过来,开始还低着头,慢慢地,我注意到,她竟然不知何时把头抬起来,慢慢昂扬挺立成了一面在风言风语中哗然翻飞的小小旗帜。
   你行么?当知晓了她的秘密,我便越发不安,多次私下里问她,你知道他们都说你什么么?雪茗。你已被他们越传越不像样子了啊。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可是,雪茗她并不看我,她的眼睛只用来直视前方。那段时间,她一直是这样的。她的眼前可能是人群,是黑板,讲台,或者是摊开在手上的一本书,习题集,直视着它们,她的眼神瞬息万变,却一丝一毫也不和眼前的风景合拍。她看到的只有她心底的风景。她那天就是这样沉浸在心底的风景里,短暂抽身。她梦游般地对我呓语,没事的,不怕,刘老师会和我在一起的。
   是的。现在你知道了。发生在雪茗生命里的是一场老掉牙的师生恋故事。
   刘老师是我们高中的英文老师,高大、清矍、忧郁、沉默的中年男子。从高二上学期开始教我们英文,并同时当班主任。在他之前,我们的女班主任老师,活力四射、锱铢必较,认真而严厉。而刘老师的风格截然不同,除了上课,或传达必不可少的校方指令,他从不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就算有必须要解决的状况发生,他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明年就高三了,你们得抓紧。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班级管理上对我们采取放养的方式,英文教学上大力推行题海战术,所以有男生在他刚来时曾感慨说我们终于摆脱了封建女家长。显然,和雪茗一样,他不喜欢多事,也不是个喜欢主动占据舞台中央的人。可是,作为教师,三尺讲台他总是要日日亲临的。英文课因大家水平良莠不齐,相差悬殊,对不少人来说就是睡大觉或悄悄做其它学科习题的机会。换了班主任主讲,自然要收敛些。可态度上的重视和行为里的循规蹈矩毕竟无法等同。许多同学基础太差,上英文课就如同鸭子听雷,可他偏偏又是打不出雷来的,他的课堂气氛充其量也就是下雨,梅雨,绵密、沉闷、漫漫无期,是嗜睡的鸭子们最好的催眠,实在抗不住,总不断有人趴下,他显然知道,却视而不见。只是有一次,有位睡觉的同学睡得实在甜美,甜美得都出了动静,他便不高兴了,却也面不改色,看都不看,手猛地一挥,一个粉笔头儿甩了出去,啪地一声,又快又稳又狠,直击目标,那男生应声而起,懵懵懂懂的,表情极其滑稽,却没一个同学敢发笑,都努力保持静默,继续正襟危坐,听他若无其事地传道授业。
   如无实践史,刘老师何以练就此等神功?同学们那回之后是真的怕了,渐渐地也都能从他的平淡端然的扁平脸上隐隐看出不怒自威的庄严来。
   当然,他还会现身于另一个舞台上,供我们观瞻。他的家就住在学校院儿里,妻子姓张,在初中部教物理,女儿在校属幼儿园上中班。很多时候,我们会看见他们分别或共同从我们的窗前走过,慢悠悠散步或匆匆忙忙从校食堂拎回些馒头什么的。女儿给人印象很好动,不是蹦蹦跳跳地大呼小叫就是话痨般地絮絮叨叨。妻子张老师则看起来干练、利落,短头发,偏胖,戴眼镜,面目清秀,总喜欢皱着眉头,据说书教得很好,是初中部数学组的教研组组长。而刘老师呈现在这背景下的形象呢,和课堂上相差无几,也是懒散的忧郁、沉默。
   雪茗是我们班里的英文课代表,和刘老师的接触自然就多些。但开始雪茗把自己的秘密守护的很好,等我知道,她和刘老师已差不多被卷入风暴中心了。我在一个下午,在一个高一小老乡欲言又止的试探性询问中得以揣测出这故事的一鳞半爪,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段时间以来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的发生我都想明白了原因,却想不明白雪茗为什么对我还要保密。我的心里是有抱怨的,这抱怨不久就引发了我们之间一场以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为主题的激烈讨论。讨论从我们一起吃晚饭时就开始,后来又放弃了去上自习,留在了因要放寒假而显得格外冷清、空旷的学生宿舍,话题不断深入,从友情到爱情,从隐讳到开诚布公,从形而下到了形而上……那天晚上,雪茗向我描述了她爱的进程。
   开始的时候,他是高高的,远远的,遥不可及。然而三个月前,我突然把他唤作“你”,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他倒没有,仿佛早知道会如此。我的胆子却无法无天起来,内心狂野,管不住自己,总会找出各种理由去办公室找他……
   可是,雪茗,我们一直在一起啊,我怎么都没察觉?
   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容得下我们啊。教研室、图书馆、操场,到处都是人,躲也躲不开的人。所以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只策划过一次出游,却偏赶上他女儿闹着不肯上幼儿园。他都决议要放弃了,我坚持,最后才三个人一起去了次儿童公园。我现在总是喜欢回味那次出游时的细节,你不知道,他其实根本就不是站在讲台上那个样子的,他比他的女儿还要可爱,更像个小孩子。而我呢,我发现当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觉得他是个小孩子,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孩子。就好像我们现在,没有机会见面,只是互相写信,可我都写了些什么呀,我都觉得自己啰嗦的像是个老妈子,为他的感冒揪心,怕他偶尔心情不好……雪茗笑了,若有所思。
   而我傻了,目瞪口呆。从高高在上到并驾齐驱再到博大母性萌生,雪茗描述的这套爱的三段论彻底把我给镇住了。到底是实践出真知啊。那个比我小四个月,我一直觉得需要照顾的小女孩儿雪茗,原来已在这三个月里飞速成长,早和我不属一个档次了。
   可毕竟当局者迷,寒假过后,新学期伊始,我终于有机会扳回了一局,显示出我不容忽视的知人论事能力。
   刘老师说,还有四个来月就高考了。我一定要收收心,努力面对。这学期我们不见面也不写信了。
   应该的。我直朝雪茗点头,又不是见不到。反正他还是要给我们上课的。不写信,也省得你习惯成自然,有一天真的变成老妈子。可问题是,以后呢?高考结束后呢?
   这是折磨。对我,更是对他。雪茗说着就扭头去自己铺位上翻找起来,轻车熟路就翻出了张纸,递给我,说,他说,这是高考前最后一封信了。
   我接过来,原来雪茗曾对我无限神往地描述过的信件。充其量也就只能算是个小纸条儿。仔细折好的小纸条儿被我展开,上面不过只有两行字:雪茗,不讨论将来好么?我们都是俗人。将来是不能强求的,心底存留美好才最重要。我们互相鼓励、照拂,都用心面对自己的日子,至于将来,我想,只能是,随缘。
   为什么,会这样?我怜惜地看雪茗。
   爱是一场修行。它让你不断发现自己的缺点,让你只想努力让自己变得更美好。你没有像我这样爱过,就不会懂得的,雪茗瞪着大眼睛迎接了我的怜惜,她看着我,开始了说话,声音沉稳、坚定,一点也不领我对她呵护备至的情,从一开始我们就都是这样的,都是为了让对方更好,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爱他就是呵护他,体谅他,不怀疑,也不抱怨。你要知道,他有家,有妻子、女儿,她们没有任何过错,他不能伤害她们,相比较来说,他比我要艰难,承担的要多……
   你不用说了,雪茗。我只问你,你的这场修行,打算要在最后修炼成什么?不会是要成神成佛吧?无欲无求,六根清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芒鞋破钵随缘化?我很得意自己反应机敏的借题发挥,信口诌词儿。甚至于,我还发现我自己无意间竟然还模仿了寒假期间曾热播的电视系列剧中大侦探波洛的神情。我用大侦探洞察一切的睿智直视雪茗。她的反应果然也验证了我的得意。我看见,一次又一次地,雪茗试图紧紧抿住嘴巴,然而徒劳无功,她的嘴巴到底微微洞开,并迅速瘪了下去,眉眼鼻子也终于凑到了一起,哇地一声,雪茗哭了出来。
   你是说,他是想和我说结束对么?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真的不想去相信。过了一会儿,雪茗抽抽噎噎地对我说。
   悲剧发生在三天后的校门口。我在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发现那里围满了人。影影绰绰地我好像看见是刘老师的女儿在哇哇大哭。旁边还有他的妻子张老师,站在那儿,搂着孩子。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心。我们那次谈话后,雪茗就病了,发烧。今天刚好些,一个人在宿舍看书。难道……我跑过去,果然看见雪茗被层层看热闹的人围在最中间,一旁是个中年妇女,在大嗓门地抱怨,这社会怎么这么乱那,啊!连还在校的女学生都学会绑架了,你让我们幼儿园的工作以后怎么干啊?
   没那么严重。李园长。张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了园长的控诉,不是还好么,什么事儿也没出。幸好给我遇上……
   唉,张老师,你不能这么说吧?好像我们幼儿园这次是真的是失职,把孩子给你弄丢了,是你自己找回来的一样。这么多学生可都看见哈,这次可是我在后面先喊着追出来的。我们中班儿的那个老师的确年轻,没经验。可还有我啊。我早知道,这个女生和你们家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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