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菌

傍晚，盛林坐在海边，一个人遥望渐渐落山入海的红日，倾听着大海潮起潮落的巨音，感觉心头像远空若隐若现的初升月，残缺着。
　　 一只渔船靠岸了，离他很近，他就走过去，看都不看船家老脸一眼，吆喝道：“出海、出海啊！给你一百块！再为我撒一网鱼虾的话，我就出二百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矣。船家夫妇二话没说，重新起锚扬帆。
　　 坐在船尾的盛林，眺望着黑魆魆的景色，感受着灵魂的悲苍和寂寞的滋味。他觉得浑身仿佛有头野兽，冲撞着一种暴躁与焦虑的激情；也仿佛陷入一种烈火中，烤灼了他的肌肤和毛发，甚至他的心灵，让他眼睁睁地凝视自我的灵魂从鲜红色涿渐变成暗黑色，从娇嫩滋润变成枯萎干瘪，散出一种甜滋滋的肉臭气。一种思维，就像青春的激情和欲望，只要能血脉贲张，随心所欲！他张口结舌似的大口喘息着，不能自拔于那种颓废、激情和欲望，折磨呀，他想要毁灭一切。
　　 突然，船家熄了火。巨大电动机的噪声嘎然而止，空旷黝黑的深海，立即寂静一片。
　　 恐惧的感觉，猛然间，在盛林的心灵深处飚升。他注意到，茫茫大海上，只有这一只船在飘荡，与孤寂的海水撞击着，缓慢地摇摆着身躯，就如同自己的魂魄一般，显得孤零零而无助，空荡荡而漂浮。
　　 猛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照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张特大的鱼网在船家男人的臂膀挥舞下，像一个硕大的天网，从天空中散落下来，又像落水的海鸥扑棱棱着翅膀与大海亲吻，接着，更像被击中了一般，挣扎着身躯却不得不沉入海底，与狭路相逢的水母、鱿鱼、黄花鱼等等邂逅。
　　 鱼虾傻了，成了俎上肉。船家女人将这些鱼虾直接放进了已滚烫的油或水锅里，一阵子“吡哩叭啦”声响后，一盘又一盘的喷香诱人的生猛海鲜，迅速地被端上了小饭桌。
　　 一醉方休吧。盛林听任那份酸楚彻底迷漫了他的心田。三大杯白酒下肚，他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他高喊一声：“老伯，来——到我这来，喝两杯！”
　　 船家走过来，默默接过满满的酒，一仰脖子，哈——竟然全干了。空空的杯子“嘣”地一声置在了桌上，黝黑的脸儿近距离地呈现在盛林的面前，那双永远也不可能遗忘的眼睛，紧紧地盯死正前方盛林的眸子，幽幽的，似鬼火。
　　 盛林本来还满是钦佩，然后惊讶，继而显出的全是恐怖的神色：天呀，洞悉一切的眼神，知晓一切的神情，熟悉的如同邻家十四岁女孩梅瑰父亲的脸庞，天呀天呀，简直如同妖魔天降呀！盛林一瞬间浑身冰冷。
　　 船家笑道：“怎么，惊讶了？你浑小子不敢也不能说和我们不认识吧？”
　　 盛林魂飞魄散般的惊诧：“你们？真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找到我的？你们到底想要怎样我？”
　　 船家怪异的微笑：“害怕了？三年了啊，我们才追踪到这，能放过你吗？”
　　 盛林恐怖地辩解道：“梅瑰的死，真的和我无关。”
　　 船家凝视着盛林，眼睛眨都不眨，讥笑：“死？梅瑰？说——你怎么知道她死了？我的女儿永远也不会死的！你，猪狗不如的家伙，到底把我女儿怎么了？说——！”
　　 盛林蓦然抓过酒瓶，举起来，将多半瓶的白酒倒入大嘴里，“咕嘟嘟”的响动片刻，“咣——”地一声，空瓶子砸在了小饭桌上。他尖叫道：“你们冤枉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船家一把将他拽到胸前，凶狠的对视着那双躲闪的眼，断喝道：“快说，她在哪？”
　　 盛林赶紧滔滔不绝。常常，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里了，空白、茫然的滋味，使他像傻子一般：“……那天清晨，我叫上你家梅瑰一起扒上了火车，因为她突然说想去看大海……可是，我们错了方向，火车是进山里的，我们就跳了车，爬了山，在一个山谷里，一棵柿树上，她说她好冷，我就拥抱了她。那是我有生十五年以来，第一次搂抱一个娇小美丽可爱的女孩……我吻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反对；我吻了她的脸，她还没有反对；我就大胆的吻了她的樱桃小嘴。我说，梅瑰，嫁给我吧……她说，好吧……，可她又说，下雨了……我这才发现天空真的飘起了雨丝，我们就跑进了一个幽深的穴口——我说，我想看看你——她就同意了……我就像在做一件神圣的洗礼一样庄重地褪下了她的衣服……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的裸体，我一下子就血脉迸发，我说我想要……她就说，那就要呗。我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懂得我所说的要的含义，她根本就不明白……她惊恐，就要离开亢奋的我，我不愿意……我狠狠地按住她，叫她不准动，还大呼：‘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全是我的！’她可能被我的魔鬼模样吓住了……我就一下子抵进……她撕裂般地惊叫……然后，我就被她用一块又硬又尖的大石头击中了后脑勺——醒来，就不见了她的踪影！我好恐惧呀，就逃——”
　　 船家使劲推搡了盛林一下，厉声斥问：“你——你把她杀了！对不对？”说着，船家就悲从中来，彻底失去了忍耐——扑上去，死死地卡住盛林的脖子，他的脸色立即由谄笑变成猪肝色，气息渐渐地微弱，瞳孔也开始放大，意识整个地模糊——他硬睁开血红的双眸，或许只是留恋这个世界这片海洋，却看到船家的手被女人拼命地掰开了——盛林立刻不能自控地拼命地咳嗽起来，他真的好后悔呀，当初为什么就没有一双白皙皙的女人手将他的那双罪恶的手掰开呀？
　　 就在此时，黑暗的海面上，射来一束强光。那驶来的船舶，闪烁着巨大探照灯的光芒，一派视觉的茫然。
　　 很快，几个小伙子黑衣黑面地跳上小鱼船，抬起挣扎着的船家夫妇，一个接一个地抛入了波涛里。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很轻飘很虚假很恍惚。
　　 黑老大似的“鹏哥”出现在那艘印记着骷髅标志的船头上。
　　 盛林知道这是谁，也明白那黑道上的事理——这是他二年前不得不就范的细菌营生地啊。
　　 他双手作了个揖，高叫：“大哥，谢您救命之恩啦！”就飞速地跨过船与船之间的空隙，快到“鹏哥”跟前的时候，他的举动居然不是感激涕零的下跪，而是猛地一下子扑了出去，瞬间，两人就一起跌入了大海——十八岁的盛林很清楚，总有一天，他得为此埋单，不如今日就结账。
　　 夜，谋划着阴谋，魍魉着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