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的刀

1
　　 骗子手里拿着一把刀，他花很少钱购来的许多假钢刀刚刚在集上卖完，就剩下这一把了。这把刀看上去与真钢刀一般无二，刀刃刀背都锃亮闪光，用手指一弹，脆生生冷丁丁响……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花哨，不懂行的人看了这把刀，确信无疑这是一把真钢刀。
　　 骗子在卖刀的时候反复劝自己：一个人的信念很重要，你不要老是想着这是廉价购来的貌似钢刀实则铁刀的镀钢刀，你从心里认为它是真钢刀它就是真钢刀了。他本想把这把刀卖完再下集的，骗人只能一回，他怕近路的买刀人回家一试后来找他，就赶紧混进人群溜了出来。
　　 骗子目不斜视头不回，急匆匆往家赶，很快就来到行人稀少的乡间大道。他放慢脚步，半侧身子半歪头，影影绰绰看着远远抛在脑后的灰不溜秋一片没有人声嘈杂的集市，一手抚摸着被钱鼓起的胸衣内兜，一手忘乎所以地摇摆着与集市再见的手势，幸福地笑了。
　　 骗子想把手中的假钢刀扔到路边的玉米地里，他怕路上遇到被骗的人一不小心认出了他。他扬起胳膊做了个投掷的姿势，最终还是没舍得。他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刀背劝自己：你从来没在一个集市上卖过两回，一面之识谁认得谁呀？再说，被骗的人一般认为，他们想到的骗子早就想到了，骗子既然想骗人就什么都想好了，再去集上找骗子肯定不在了，只能白跑一趟干生气，骗子都是聪明的，自己瞎眼自己蠢自认倒霉吧。
　　
　　 2
　　 这个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路旁的玉米地里钻出来了，看样男人刚刚锄完地要回家。他看看手中的假钢刀，再看看越来越近的男人，心里一乐，脸上就笑了。
　　 男人走近了，骗子用眼角一瞥就知男人是个憨厚人。男人见一个陌生人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站在路旁，警惕地绕个弯儿走路边。骗子很会察言观色，他表示友好地把刀背在身后，笑容满面地说：“不要害怕，我是卖刀的，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男人不说话，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莫名其妙目不转睛地审视他。骗子觉得不能这样尴尬，这样尴尬就没戏了，得故意找个话茬儿：“你的锄头真好使啊！”这话听起来就像他刚使过似的。
　　 男人终于笑了一下，但马上就消失了，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停下脚步神不守舍地不说话。骗子又说：“你地里的庄稼长得真好啊！”
　　 男人好像精神有些放松了，蹲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有些高兴有点自我陶醉地说：“那是当然，可你并不知道这一眼看不到头的玉米地哪一块是我的呀！”
　　 骗子说：“这还用说吗？一看你这五大三粗的身板就是种地的好把式，一看你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带劲就知你干活磨练得不轻；还有你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你是一个种地不惜力十分勤快的人；还有你这被土地磨得锃亮闪光的锄头，你的庄稼长不好才怪呢。”
　　 男人咧开嘴笑了，笑得合不拢，忙不迭地掏烟递给骗子，毕恭毕敬地给骗子点上，说：“那是，俺庄上谁都没我种得庄稼好，连那个靠种地致富的张百万都没我种得好，他算老几啊，他。”
　　 骗子说：“就是，他算老几啊，他。”
　　
　　 3
　　 骗子在接烟的时候，好像是为了腾出手来拿烟，刷的一下把他手里的那把刀砍在一截洋槐木上，刀口陷下去一寸多。这是遛乡卖刀人为了证明刀快常用的法子。不过，骗子的洋槐木是他特制的，从外表上看不出来是假的，谁会怀疑自然生长的洋槐木还有假的呢？骗子的高明之处就在这儿，他们总是出奇制胜。
　　 “洋槐木硬啊，砍下一寸多的是优等品中的特等货啊！”男人把锄头猛地往路边一扔，惊讶地从骗子手中夺过刀，看了又看，目光越来越亮，渐渐有了些许的贪婪。
　　 骗子看到了，不失时机地说：“大哥，这刀是极品，绝对的极品，你要喜欢拿去用好了。这回我购来了一批好刀，你看还没到晌午就卖完了。就这一把了，这是最好的一把，我本想留着自己用的，我看大哥真心喜欢就给大哥吧，不赚你的钱，我多少钱购来的就多少钱给你。”
　　 “你生意人也不容易，哪能让你白跑腿呢？”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把刀。
　　 “大哥，你实诚人净说实诚话，就凭咱俩一见如故的交情，也不能挣你的钱。不是咱自己地里产的，要是咱自己地里产的，我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你。可这做生意吧，得搭本钱。可这小本生意吧，挣钱又不多，你看我从购到卖忙活了3天还没挣到这一把刀的钱……”
　　 “我知道，我也做过生意，那是见了小弟弟喊大叔，见了小媳妇叫婶子，低三下四的狼狈样，我现在想起来都恶心。”
　　 “大哥真是个知心人啊，大哥呀大哥，我这把刀是28块购进的，就因为购进得太好，不好卖，咱农村人不比城里，只认钱不认货，要不哪里有剩呢？”
　　 “不贵，去年我买了一把刀还花38元呢，切芹菜都能硌出豁口来，没3天全他妈的成了狗牙刀，卖废铁只卖了两块钱，那两块钱还被我儿子偷去买冰棍了，你说我那个气啊！”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突然激动了，他把刀直挺挺地竖在自己脸前，瞪着双眼，手哆嗦得不成样儿，摆出随时都要砍人的架势。
　　 骗子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比先前快：“大哥，26，我让你两块，折本也卖。”
　　 “不，30，我不能让你白跑腿，我得给你一碗挂面钱。”
　　 骗子心里暗自高兴，故意推让了一下，说：“大哥既然这样诚心诚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男人把刀放在路旁，解开裤腰带，用两个手指头伸到裤腰褡裢的小口袋里开始掏钱。口缝得太小了，男人的两个手指头根本伸不去，用一个手指头又老是掏不出来。
　　
　　 4
　　 骗子东瞧瞧西看看，那个急呀，急得脸上都冒汗珠了。
　　 男人一边掏一边骂：“这个死婆姨，对我老是不放心，我就丢过一回钱，她就对我这么不放心，没出息，身材烂，头发长，见识短，我一个大老爷们就这么容易丢钱吗，我？”
　　 男人一骂，骗子心里百抓千挠，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大哥……你别急，越急掏得越慢……你看你一急，我说话也跟着口吃了……说，说不出来了。”
　　 男人又掏了一会，垂头丧气地说：“兄弟，实在是掏不出来了，我看我还是不买了。”
　　 骗子的脸一阵焦黄，但他马上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说：“大哥，你如果信得过我，我帮你掏咋样？你看我的手指比你细多了。”
　　 男人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胸脯，十分懊恼地说：“对呀，你看我笨的，我怎么没想起来呢？大哥怎么信不过你呢？掏，里面就100块钱，你尽管掏！”
　　 骗子刚把钱掏出来，男人突然啊啊大叫了两声……
　　 骗子紧紧地攥着钱，想往衣兜里装，又觉得不妥，拿钱的手就在他胸前那样僵持着，样子十分滑稽。他胆战心惊地问：“怎么了，大哥，你你你，怎么了大哥？”
　　 男人目光死死地盯着骗子手中的钱，好像随时都要夺回去的样子。骗子把钱攥得更紧了，不知不觉把钱攥成了一团，最后在手心里揉成了一个小疙瘩。
　　 男人不好意思说的样子，说：“兄弟，你也看出来了，我惧内的，我不当家的，买刀我没经过我婆姨的同意，她会拿了我买的刀劈了我的。”
　　 “没这么严重吧，买刀又不是赌博逛窑子，她怎么能拿刀劈你呢？”他赶忙掏出零钱给男人找。
　　 男人偏脸不看把钱挡回去，骗子又把钱递过来，来回几次，男人勉强把钱接了，但还保留着递给骗子的架势。骗子赶忙把那100块钱装进自己兜里，往后退了一步，他想走了。
　　 男人蹲在那儿不起来，可怜巴巴地说：“不行，不行的，这个狠心的婆姨会追得我满街跑的，要不你跟我一块去村里，把你的好钢刀给她演示一番，叫她也愿意买。”
　　 骗子吓得面如土色，站起来就要跑，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胸口的衣襟。骗子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怎，怎么了？”
　　 “不跟我去也行，你得给我编个瞎话，咱俩把那娘们哄一下。”
　　 骗子浑身上下一轻松，长出一口气，笑了，说：“大哥，这好办啊，女人最见不得男人夸她了。你就说，媳妇呀，你真漂亮，你真勤快，你是理家能手，你是家里的顶梁大柱……又是坡里的又是家里的，我每次回家屁股一坐就吃现成的，你呢，下坡回来还得烧火做饭，还得喂猪养鸡，还得抽空割草喂羊……你累呀，你不容易啊，我看你累，我看你不容易，给你买了一把好钢刀，切菜好快啊，切菜快了好省力不累啊，什么事你交代的我都办得很好，这回买刀你没交代，我想你也会让我这么做的……”
　　 骗子话一开口男人就笑呵呵地松手了。骗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边说边退，他倒退着越说越远，远得男人都听不见了，他还在说着。他一直说到男人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突然转过身撒腿就跑，他怕男人发现受骗上当来追啊！
　　 男人见骗子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立马把笑盈盈的脸拉下来，操起路旁的锄头，撒腿也跑……他要回家告诉婆姨，他捡的那100元假钞终于花出去了，换了一把好钢刀，另赚了70块真人民币，顺手牵羊还把那个人的一沓钱给偷来了。
　　 他们俩跑得那个快呀，黑点越来越小，一会儿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