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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痣

作者: 常聪慧 时间: 2013-04-28 阅读: 24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和谐号”迅速而强有力地把窗外的景物抛向身后,快得势不可挡。起初眼前还能掠过高低错落的建筑,那是城市化生活标志的绵延,随后就只是一片片划分了区域的田地,这个

“和谐号”迅速而强有力地把窗外的景物抛向身后,快得势不可挡。起初眼前还能掠过高低错落的建筑,那是城市化生活标志的绵延,随后就只是一片片划分了区域的田地,这个季节长在畦陇间的应该是麦子,那一块块田陌,像湿润润被揉皱的绿色丝巾。还有沿路的树,高高大大的杨树,垂丝垂缕的柳树,被初春染出了颜色,却还没有脱尽冬天的外貌。列车飞奔,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远。
   旁边那个女人挺奇怪的。最先引起洛青注意的,是她上车后从行李箱拿出一大瓶洗手液摆在小桌上,每隔五分钟便挤压出一些膏状物,接下来的的一分半钟两手互搓,直到液体被吸收干净,空气中弥散出酒精的味道。看来那不是洗手液,而是固体酒精,专用于清洁皮肤。随后,那女人又掏出一个小瓶,把另外一些东西涂在手上。洛青扫一眼,看明白这是一瓶护手霜。从上车,那女人就没有离开过坐位,屁股底下,动车组优渥的坐椅垫上铺着医院那种蓝色消毒无纺布。女人高傲的身体僵直板坐着。洛青一向对无时无刻都注意形象仪表的女人心怀钦佩与敬畏。
   小乐蜷在她怀里,小腿蹬住车厢身体向前一窜,乌黑黑的小脑袋几乎顶到旁边那女人身上,洛青歉意地扭头微笑下,用手护住小乐的头,自己向另一边挪了挪。小乐睡得不稳当,身子不停地扭,洛青想象得出他平时睡在床上时是如何的不老实。三年级的孩子,正是没皮没痒的时候。
   这孩子刚刚还在翻看那本相册。宽沿笨实的相册当初曾让洛好生后悔,一路带来带去很是累赘,几次想掏出里面的照片把空相册丢弃。在看到小乐欣喜地把它搂在怀里,日日沉醉其中时,洛青庆幸最终没有那么做。相册是酱紫色檀木框架,微微有些果木淡香,细细品茗时那种味道又是无从寻起。相册揭封处比别处滋润着油光,由于年代久远,从纹木的缝隙里透着一股叫时光的东西。时光是需要慢慢品的。翻开哪一页都是时光的痕迹。小乐第一次看到时,他的眼一亮,小脸立刻现出一种紧张度,眉心正中那颗痣在目光绷紧的探寻下开始微微泛红。洛青叹息一声,放下心来,她知道此行不虚,小乐肯定会跟她走。
   “艺术即生命:艺术的世界是纯感觉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感觉容易受日常俗念的干扰。因而,艺术的世界也就是感觉最为自由的世界。我们那被现实困扰着的生命,就借助这对于理智来说是虚幻的而对于感觉却是真正独得自由的世界,来体验生命的自由与存在。”小乐大声朗读。那半页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色发黄,黑色横线愈发显得浓重。笔画钩点明晰有棱有角,透出字迹主人一股子勇猛的激情。“姑姑。这真是我爸爸写的吗?”小乐再次不相信地发问。这张纸片包括那卷手抄稿洛青已经送给他。起初纸片上有一大部分的字他是不认识的,毕竟才是三年级的孩子,能认得多少?但在洛青一字一字的解读下,他硬是记了下来。
   “姑姑,你再给我讲讲爸爸的事吧。小时候,他像我这么大时,真的留着小辫儿吗?”小乐两条腿垂在座椅下前后摇摆,相册摊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揽住洛青的手靠在她胳膊上。
   “是啊。照片里不是看到了吗?那时候啊,你爸爸可是家里的宝贝蛋,爷爷、奶奶还有大姑姑、二姑姑都宠他,可娇了,那小辫儿可不叫小辫儿,在咱们老家啊,那叫长生发,是长辈希望孩子长命百岁、一生平安的意思,有的人要留一辈子的。”
   “可爸爸后来没有留,他什么时候剪掉的?他从没有给我留过。他是不爱我吗?”小乐兴奋又疑惑,心情一下子有些失落“我总是不懂我爸爸。”
   洛青忙摩挲他的脑袋,“傻孩子,你是城市长大的孩子啊,城里不兴这个的,你看你的同学和周围,有谁脑勺后面留小辫儿的?可哪个爹妈不爱自己的孩子?你爸爸不知多爱你呢,你看看,相册后面几页全是你的照片。”
   小乐快速翻到后面,停在那里,安慰地笑了。
   小乐笑起来简直是小哥的翻版,恼怒和生气时缜着脸的样子也和小哥一样。其实哄一哄马上就会转怒为喜,是明知得宠,故意做出的嗔怪。洛青捏捏小乐的脸蛋,小乐皱皱鼻子做个鬼脸,这一节就算过了。洛青伏在小乐耳朵边儿,悄悄说:“小乐,姑姑告诉你个秘密啊。”
   “什么秘密?”
   “小爸爸小时候也像小乐这么俊,大姑姑二姑姑常常给他穿女孩子的衣服。”
   “骗人。我爸爸是男人,男人怎么会穿女人的衣服。”
   “那是你爸爸小时候的事啊。你爸爸小时候很乖很听话,两个姐姐大他很多,处处爱护着他,尤其是大姑姑,大他十二岁,几乎算是你爸爸半个妈妈 ……”洛青靠向椅背。“和谐号”奔得太快了,窗外的原野模模糊糊白花花地一闪而逝,让人捕捉不到清晰的景物。
   “姑姑,接着讲啊。”小乐贪婪地望着洛青。
   “好。”洛青从窗外无尽的泥沼中爬回来,她和小乐两个脑袋凑向相册,重新从第一页讲起:“这是你老老奶奶,咱们家寿命最长的老寿星……”
   现在小乐睡着了,呼吸平衡,心无挂碍,洛青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防备、不信任消失殆尽。洛青从他手中轻轻抽出相册,一抬头,她看到小哥站在门口走廊冲她忧郁地微笑。
   “小哥。你好。”是什么东西从眼睛里夺眶而出?
   旁边那个女人宛如石化了的雕像。除了不断用酒精擦手,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空气中散布着怎么也消失不掉酒精味,开初觉得刺鼻,闻得久了,洛青晕乎乎觉得有些微醉,她晃晃小乐,怀疑小乐有七成是被酒精醉倒的。奇怪的洁癖。
   有个念头一直困扰洛青,她始终弄不明白人为什么会长痣,而且会长在几代人同一位置上。她的爷爷,她的爸爸,后来是她的小哥,现在她望着熟睡的小乐,她终于明白了。痣,其实是世代相传神秘的标志,是一家人怕在轮回中失散而留下的印记。确确实实是自己家的孩子,这不会有错。那颗小而圆平的眉心痣就是证据。洛青曾在相书上看到,眉心有痣是大富大贵、吉祥幸福的象征,如果赶考可种三甲;做官可位列三公;家道兴隆,万贯家财。那种小,黑,圆,平的眉心痣是吉痣。在民间不少的父母还喜欢用红胭脂来给自己的孩子额头画上这么一颗眉心痣,而目的就是用来避邪增福。小的时候她也曾有过眉心痣,是二姐把红纸沾湿,点在她眉心的,淡淡的,而且总也不是很圆。事先二姐会用一根钢笔在那个位置画圈圈,画完,看一看擦了再画。几次下来她的眉心周围就红了,还有点儿疼。二姐打掉她躲闪的手,强行扭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马上好,马上好。在她小心眼儿里,家里只有二姐对她好,所以最终不敢违拗二姐的意愿,忍着疼让二姐画。
   其实洛青更多的记忆是和二姐有关。比如半夜从床上掉下来是二姐吃力地把她抱上床,二姐瘦小的身子好温暖;比如二姐晚上讲鬼故事吓得她不敢哭尿了裤子,二姐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并在第二天讲给别人听;比如被胡同里的野孩子欺负,二姐拿根棍子和几个半大男孩子打架;比如她第一次来红,是二姐一边骂她别哭,一边给她连夜缝好一个月经带。她是二姐的铁秆跟屁虫,二姐高中时有男孩示好,请二姐看电影,二姐也带着她。有关二姐的记忆混在洛青自己的生命里。至于小哥、大姐,包括父母还有其他亲戚,洛青反而讲不出许多。今天向小乐讲的,对小哥的回忆许多只是来自父母、大姐的复述,像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老电影,恍恍惚惚有几分不真切,讲着讲着自己就起了疑心。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踏踏实实的活过。
   对于世上某一部分父母,孩子之于他们来说,分成男孩和女孩。当婴儿孕育在子宫系统时,这种关于男孩或女孩的意识还不很明确,在深夜黑灯之后,甚至获得无数次温情的抚摸。那个鼓起的肉囊是个谜。而一旦脱出母体,男、女自现,一切就不同了。洛青家姐妹四个,上面两个姐姐,小哥排行老三。不识字前,洛青在看了一些画书后,常常幻想小哥是鹳鸟或者仙鹤之类长着长腿的大鸟送来的礼物,是天界下凡到人间的宝贝。这种命运是出生前就排好顺序的,没有人能够改变,小哥从一落地就被注入某种属于神灵的东西,那种东西肯定能被别人一眼看到,所以他得到家人、往来的亲戚以及邻居们的重视,而洛青只能做为客观者。洛青用力探究那种东西,时常忘记时间、空间和吃饭。小哥被洛青无休止的打量弄得心烦意乱,他没好气地搡洛青一把,让洛青滚到一边儿去。大姐就笑,轻轻拍他的屁股,嗔怪他不知道让着妹妹。大姐的笑里有着母爱的慈祥与光辉。洛青是如此觊觎并嫉妒小哥的位置,认为如果洛青早于他出生,成为男孩的那一个,理所当然应该是洛青。
   父母对孩子其中一个的宠爱,往往是其他孩子心灵上的灾难。这么多年,父母并不觉得,并不是洛青把这种伤痛隐藏得好,而是父母和大姐、小哥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洛青在吃小哥的醋后赌气离开,他们会哈哈大笑,只是认定洛青小气没有幽默感。唯一少许能够同情洛青的是二姐,可惜后来她嫁得很远,黑龙江那边儿,和隔岸的俄国人做生意。洛青猜,她是故意要离这个没给过她过多关注的家远一些。
   小哥离开家那天,父亲摔了一个碗。那只碗被扔到小哥脚下时,打了个滚儿,然后碗口朝下,转了几个弧心圆后,静悄悄地卧倒。空气中散布着大米粥的清香,滚烫的蒸汽从地面升腾出淡白的图形。父亲的愤怒轰轰地从胸腔喷涌,变成一嘴燎炮,密集的白点里涨满透明的液体。因为肿胀,父亲的嘴唇比平时厚了许多,但她们不敢轻笑他的滑稽,甚至不敢注目那个地方。那里是父亲的脾气也是小哥的脾气。母亲日日以赎罪的心用香油擦涂它们,一直坚持了三十二天。而做为重要道具的青花碗很不给面子,它甚至没有磕破一点儿瓷。后来,那只青花碗摆在小院南墙根茂密的扶桑树下,成了洛青家那条叫点点的狐狸犬的食盆,旁边还有一只,也是青花碗,盛着一沱清水。
   小哥就是在那天从家里被“雪藏”的,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再提他。偶尔因为什么事小哥既将破冰而出,大家相互间又交换下眼神,从对方畏惧的神情中找到一点儿支援,支撑着重新把小哥打回去。随着时间,洛青们彼此畏惧的东西越来越坚硬,慢慢以固体的形式充塞在周围,和空气里。这个东西叫“疼痛”。
   六月,初夏的阳光一天比一天长,街道两旁的老槐树像终于吃饱的蚕,日以续夜往外吐着鲜嫩的新叶。晚春带来的槐花还没有落尽,一嘟噜一嘟噜挂成铃铛串儿的叶瓣显出老旧的淡黄,香还是透着雅香,只是快要被枝叶生长的泥腥味儿压下去了。满大街都弥漫着阳光的气味,某种不可名状的喜悦在无遮无掩的蓝天下悄悄燃烧。洛青把江子丰送给她的一串槐花放在父亲鼻息处。父亲的鼻子抽动两个,皱着眉头睁开了眼。先是凝神分辨眼前是什么东西,待看清后又抻开视线分辨眼前人。父亲近年一直是以慢动作的方式生活,好像要让思维上好几层台阶才能与现实对接。他看清是洛青,脸上微微有了笑意,发出轻微的“嗬嗬”声。洛青抖动几下手中的槐花,问,“香不香?外面槐花开得可漂亮了,满树长着带香味的雪。”父亲用力吸了一口,平静信赖的眼神盯着洛青不离左右。自从他不得不全日躺在床上后,洛青突然成了他不能离开的人。病床上的父亲更像父亲,温情、亲切、听话,从前支支椤椤的锐角春风化雨,平顺地搭拉下来,任洛青抚摸瘙痒。六十六岁的父亲老了,开始需要别人的照顾。洛青不止一次这么想。
   病房攒了一夜的气味。让人心里发堵的消毒水,摸起来永远冷冰冰的白色病床,支架上悬挂的液体袋,护士递过来珍贵的不得不受重视的体温计,包括每张病床下摆放整齐的统一规格统一样式的脸盆、夜壶,都集体散发出属于医院的味道,和病人的气息和在一起,温都都、湿露露地钻进皮肤和呼吸道里。洛青尽量不让自己显出厌恶的表情,她哼着歌儿,若无其事走向窗户,拉开窗帘,把窗户掰开一道缝。
   临床的夫妻又在拌嘴了,妻子有点儿口吃,吵起来没有丈夫利索。“你,你,你有理,不,不不不和你一般见见见识。”说完撅起嘴把脸扭到一边生闷气。
   “你个乡下人有多少见识。”丈夫逞了口舌,又不甘心寂寞,伸手哈妻子的痒痒肉。
   “去去去你的。嫌我,再再再再找一个,你你你。”妻子一巴掌拍落他的手,又气又笑。“讨厌。”这对夫妻总让人捏着一把汗,谁都看得出妻子很宠爱丈夫,丈夫在她纵容下开起玩笑来无法无天。如果不是肠道手术,怕不知怎么“欺负”妻子呢。洛青摇摇暖瓶,那个妻子立起身,“小妹儿,我正好要去打水,帮你灌一瓶吧。”不由分说提起来就出了门。
   “嫂子是个好人。”洛青对床上那个男人说。
   “嗯,是个好人。”那男人嘴上回答着洛青,眼睛期待地盯着妻子离开的门口,脸上有几分寂寞。洛青怔了怔,眉心倏然一跳,心里冒出早上刚刚见到的江子丰。江子丰是她刚谈的男朋友。父亲病后洛青忙着照顾父亲,和江子丰见面并不少,没事时他都会来医院陪她。只是他们之间有点儿什么隔在那里呢?说不上来,也弄不清楚。走走再说吧。洛青心里微微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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