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
作者: 冯学福
时间: 2013-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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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了几年书,林学北觉得实在是枯燥无味。根据他的性格,他的爱好,他觉得自己称不上是一名好教师,所以想从事一个别的工作。 一九
教了几年书,林学北觉得实在是枯燥无味。根据他的性格,他的爱好,他觉得自己称不上是一名好教师,所以想从事一个别的工作。
一九九六年陕西实施了“双万工程”,让一万名干部下派到一万个村挂职锻炼,帮助农民脱贫致富。当林学北听说县上要抽调干部时,他第一个跑到县委组织部报了名,愿意下派到农村任职锻炼。
林学北被分到自己老家,刀叉湾乡庙塬政村。先是代理,后经村民选举,当上了村民委员会主任。
到村上任职,一切工作就都由乡政府来领导和具体安排。
今天,林学北到乡政府报到。报到后也没什么事,片长给他安排了工作,让林学北两天后和他一块儿下村,片长是位副乡长。
下午有人提议让林学北请客,庆贺庆贺从教师到行政这个行业的转变,林学北也就很慷慨地答应了。有一名副书记、一名副乡长(他的片长)、一名计生站长,还有同片的两名干部和一名政村支部书记。这个政村书记以前和林学北一块儿喝过酒吃过饭,今天林学北也就很热情地把他请上。先是喝酒后是吃饭。酒足饭饱后,有一位领导提议让这位政村支书请客到舞厅耍一耍,因为他是石油开发区的政村支部书记。酒后的这位政村书记更是慷慨仗义。那两个干部没有去,一个副书记、一个副乡长、一个计生站长,林学北和这位支书五人去了街后面较僻静的卡厅去玩。
他们五人坐在一个大包厢里,随后叫来五个小姐,给他们每人安了一个。他们坐在一块儿又要了啤酒。先是边喝边闲谈,没喝几瓶,其他四个都领着自己的小姐到小包厢去了,只有林学北仍在大包厢里和这个小姐闲聊。在这个大包厢里仍能听到其他小包厢相互撕扯的尖叫声,嬉闹声,穿裤子声??????
卡厅红火完了,这位支书给每个小姐发小费。支书问林学北:“你俩干了没有?”林学北说:“干什么?”“再干什么?男女间的事么。”林学北说:“没有。”于是支书给了五十元。支书给副乡长坐台的那个小姐五十元时,那个小姐说:“不行,要一百块。”副乡长却有意说:“怎么不行?我又没弄你。”“你敢说没?提起裤子倒不认帐了。”小姐嚷道。于是支书给了一百元。那三个小姐也各要了一百元。最后这位支书结了账,并让舞厅老板开了发票(其实是收款收据),发票上写:烟酒、伙食费共计陆佰伍十元整。发票开下后,这位支书要过了笔在发票的旁边写了:搞计划生育工作和春季工作检查,招待乡上领导和下乡干部。
这是林学北第一次进舞厅,他唯一的收获就是小姐给他背的“长征”诗:
当官不怕喝酒难,千杯万盅只等闲;
鸳鸯火锅腾细浪,山珍海味加鱼丸;
桑拿按摩浑身暖,麻将桌前五更寒;
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笑开颜。
庙塬村是一个比较贫困的村子,人们仍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村上没有集体经济来源,更无积蓄,也没有什么产业,更没有什么值得上级领导来看的。所以平时除了下乡干部搞一些常规性的工作外,领导一般是不来的。乡镇干部最忙的是春季和秋季。年年在这两季要进行大规模的集中连片的农田会战和植树造林,特别是秋季,一战就是几十天,虽然农民认为这是多余的,但还必须搞。更头疼的是秋冬“四费一税”的收缴,因为这里的农民穷,所以乡干部和村干部三回五回是很难收起来的,但这任务还必须完。
这第二年庙塬村可就红了起来,长庆油田在庙塬村进行油田开发。打得第一口探井,原油产量很高,紧接着便是大规模的油田开发,生产油井一口接一口的打。油田一开发,各式各样的事情也就多了,这村支书、村主任也就忙了起来,红了起来,更令人羡慕了起来。
第一个井场的三口姊妹井打好后,钻井队要搬到另一个井场去打。这另一个井场及道路工程也同样是乡政府的推土机给推好的。这时乡政府把庙塬村的高书记和主任林学北都招了去,给布置了一项任务:接县上通知,无论如何要把长庆油田在庙塬村的开采给挡住,不许再打油井。要他俩组织群众挡路、断路,不要让井队搬到另一井场,原因是县上并没有给长庆油田审批在庙塬村打油井。
回去后,林学北和高书记便组织了几个社员挖断了通往准备打井的井场道路。挖断路的第二天,钻井队的土地员和驻刀叉湾乡的项目经理找到了高书记和林学北进行协商,希望他们不要阻挡井队打井,和他们好好配合。并给他们讲了很多道理:我们在这里进行油田开发,会给你们地方带来很多好处,你们这里的农民也会随之富起来的。我们把路给你们修通了,电也能给你们拉通,经济上你们也会有很大的收入。现在我们长庆油田跟你们地方政府闹矛盾,问题协商不了,那是领导的事,希望你们政村不要参与,如果配合好,我们会帮你们解决很多困难。你们万一要挡,我们就只有强行搬家,这样就会有打架、流血发生,把我们打伤打残,我们长庆油田这么大的单位会养活的,把你们农民打伤打残叫谁去管呢?这样的例子我们经常遇到,最终吃亏的是农民,领导是不会吃亏的。你们越挡得厉害,领导得到的好处越多,农民吃的亏可能会越大,我们开发油田与你们农民没有根本矛盾冲突,你们为什么要挡,挡对你们农民又有什么好处……
这个经理和土地员很会说,说得高书记和林学北没了主意。长庆油田上的同志走了以后他俩也互相拉了半天,认为人家说得也确实有道理,咱们何必要与长庆油田敌对呢?
这天打井队用推土机把他们挖断的路又填了起来,长庆油田钻井队准备往新进场搬家的前一天上午,乡政府又派主管石油协调的乡人大主席和乡土地员老朱到庙塬村给村上领导安排了任务:坚决挖断道路,想尽一切办法阻挡,决不能让井队搬家继续打井。政村属于乡政府管,乡政府的命令当然要去执行。于是高支书和林学北又组织了村民,挖断通往井场的三、四处路。他们把路挖断以后,长庆油田钻井队的土地员和那位项目经理又找了政村的两位领导,转达了他们的意见:“断路,阻挡我们搬家是你们执行你们乡政府的命令,这我们可以理解,但我们已决定明天非搬不可,我们闲呆一天要有多少万的损失,挖断的路,我们明天自己往起来填,希望你们明天不要再组织去阻挡,我们已抽调了近百人,组织了‘棒棒队’,如果你们明天硬是要挡,那就只有打架,打起架来就有流血或说是致残、死亡。打架你们根本打不过我们。”
林学北说:“都是共产党领导,有问题应协商解决,怎能靠打架来解决,又不是面对敌人。”
长庆油田项目经理说:“协商解决不了,你也知道,这两个井场去年八月份都已推好,一直等到今年四月份,还只批了一个。这第一个井场打得效果还不错,可再不给我们批了,在这节骨眼上把我们给卡住,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强行进行。”
他们的谈话倒都很和蔼,没有一点敌意。最后,长庆油田的同志硬是把高书记和林学北请到刀叉湾街上吃喝了一顿,完了又派车把他俩送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高书记的父亲把自己的支书儿子和林学北找到一块儿,给他俩强调安顿:“路还要挡,因为村上惹不起乡政府,但是要见机行事,如果长庆油田搬家强行要过,那就撤,不要挡,如果打起来,打伤打残,靠你两个根本承担不了这个责任,乡政府也是在捉愣汉(傻子),如果是非挡不可,他们为什么不派领导来?”高书记他爸是经过不少运动的人,并且也在村上负过责。于是高书记和林学北没有组织一个村民,但村里男女老少来了一大群,山里的农民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想来看看红火看看热闹,也有不少人是为了来捡便宜,搬家时丢弃的废铁丝、烂粽绳、油手套、油帽子等等。
搬家时,长庆油田果然拉来了三大轿车人,个个头戴安全帽,手持棍棒,还有几个领导拿着对讲机,随时防止、准备着意外事故的发生。推土机填着被挖断的路,跟前站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棒棒队”队员。看着这场景农民个个都离得远远的,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挡。事后高书记和林学北也庆幸没有组织去硬挡,要不然发生冲突,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因为他们听过不少长庆油田和地方群众发生冲突打架事件,常有地方群众被打残打死的。
以后的一段时间,乡政府的也曾让他们几次挖路、断路,他们也只好照办。但挖断了总是又被填起来,来回这样折腾,但并没有影响长庆油田打井。
又过了一段时间,乡党委书记、乡长到庙塬村检查农村工作时,向村支书、村主任作了特别强调:“县上与长庆油田方面已协商好,以后要大力支持、配合油田开发,以后再不能挡路、挡车、闹事,有什么问题可通过我们乡政府来协商解决。”
这回庙塬村的农民可真要挡路、挡车了,原因是长庆油田井队要在他们平整的农田上打井。这块农田是九二年社教全村社员靠人力四十多天平整出来的农田,现在长庆油田不给他们村付工程钱,想就那样搬上去打。听说村上坚决要阻挡,乡政府主管石油的人大主席和土地员老朱两次来找高书记和林学北做工作;坚决不能挡,虽说这是我们以前整下的农田,可不让在这块地上打,对我们村也是一大损失,都是共产党领导,凭什么和人家要工程款。油井恰好选在你村这块地上,现在不要你们动一铁锨土,咋能乱要钱。我们要大力支持,配合油田开发,互惠互利,尤其对我们这里的农民以后更有利。
如果让长庆油田就这样不出一分钱在这块农田上打井,给群众恐怕也难以交代。最后他们决定召开村委会,把各村民小组长召来开会,各村民小组长的意见也都非常一致:这块地是农民辛辛苦苦四十多天用自己的苦工气力平整出来的,如果我们没有整平,他们现在是不是要动用推土机平整完成。村里高压线拉上一年多了,现在没钱拉低压线路,要来的钱给我们村拉低压配套线路,拉电是全村人梦寐以求的事,所以不出工程费,决不让搬进去打油井。
这次油田上的人倒显得并不怎么着急。往这块农田上搬家的这天,庙塬村各村民小组都组织了人,说不下个所以然,坚决要挡。搬井架的大车到了,长庆油田住刀叉湾的项目经理和钻井队的土地员、乡人大主席、乡土地员也坐小车赶到了,看着这么多围挡的群众长庆油田土地员问乡上来的领导:“你看怎么办?”乡人大主席和乡土地员老朱给群众解释了一会儿,但无济于事。被农民你一言他一语顶撞的乡人大主席、土地员脸红脖子粗无法回答。
没办法,长庆油田土地员把高书记和林学北叫到一旁说:“这个井场的工程我大约算了一下,也就是五万块钱左右的工程量,我给上你们陆万,怎么样?”
两人一听要给陆万元当然高兴。高书记说:“看来我们不挡,你们就不给钱?”
长庆油田土地员说:“我们到什么时候也是少不了出钱的。”
林学北接着说:“我们不挡这钱就不给我们村,就成乡政府的了?”
长庆油田土地员说:“你们知道就行,没必要细说,反正我们到哪里也是少不了出钱。”
他俩答应了以后,长庆油田土地员又过去和乡人大主席、土地员老朱谈了一会儿。
最后高书记向群众宣布了,长庆油田钻井队在我们这块农田上打井,给我们陆万元工程费。长庆油田钻井队土地员也向农民保证陆万元不会少一分钱的。听后,群众自然都高兴地撤开了。
事完后,高书记和林学北过去让乡上来的同志留下吃饭时,乡人大主席却非常恼怒地训斥道:“看你两个球本事,连这么些问题都给群众解决不了,就知道胡球闹事要钱,钱不是万能的。吃什么饭?走。”说着把车门子一掼走了。
打出来油,紧接着就要进行采油。驻刀叉湾乡的这个项目经理找了几次高书记和林学北,商量要接他们庙塬村的高压线。他们要用电动机来抽油。庙塬村的高压线是那年省上实行三通时架设好的。架设高压线除国家补助外,他们村还出了不少钱,有的把驴卖了,有的把羊卖了。人工就更不用说了,那一根根高压线电杆是全村劳力靠人力翻沟上洼抬的分散开、架设起来的。
经过几次讨价还价的协商,最后高书记和林学北要不少十四万元,而长庆油田的给十二万元,一方要十四万元,一方给十二万元,这样嘴上来回讨价,其实也算商讨敲定。高书记和林学北决不少十四万元,不出十四万元,就别接我们村的电,而长庆油田这个项目经理说,要回去给领导汇报,十四万估计也行,并说他回去就拟协议,协议拟好后通过乡政府尽快把协议签了。因为长庆油田急着要架电抽油。
可就在他们算把协议谈好的第二天,乡政府派车把高书记和林学北找去。高书记和林学北往去一走,就被书记、乡长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你们庙塬村是不是属于乡政府领导?一些重要事情不向乡政府请示汇报,难道你们是独立王国?现在油区的政村领导位子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想法争夺,你俩干就干,不好好干就给我放下,有的是人。林学北不行回你单位上班去,要不然到其他村去下派。油田来了,我们应好好配合、支持,我们不能死睡下,什么困难都靠油田上来解决,油田不开采,我们的路就不走了?我们的电就不架了?我们又不是长庆油田的老人?人家出来打油也是为挣钱,为给国家创利,不能把利益都送给我们地方,那人家为的什么?长庆油田给我们帮助,我们也应想办法,要共同努力,不能光靠人家长庆油田。这个高压线是国家投资架设的,你们能出几个钱?所以我们跟长庆油田项目经理谈了,关于架电这个协议必须和乡政府签,钱必须转在乡政府账上,到时候我们出面给你们帮助解决,靠你们政村再五年也把电拉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