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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我最亲的亲人 ——纪念我亲爱的祖母逝世四十五周年

作者: 李京锟 时间: 2013-04-27 阅读: 27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今年的五月一日,是祖母逝世四十五周年的纪念日。  奶奶舍我而去一晃四十五年,可是一切还犹如昨天。时光、日月、风霜,一切都无法抹去我对奶奶的思念。奶

摘要:今年的五月一日,是我的祖母逝世四十五周年纪念日…… 1
   今年的五月一日,是祖母逝世四十五周年的纪念日。
   奶奶舍我而去一晃四十五年,可是一切还犹如昨天。时光、日月、风霜,一切都无法抹去我对奶奶的思念。奶奶抚育了我十六年,临终连一块糖块都没吃过我的,白疼了我这个不肖子孙。这种对亲人的遗憾和内疚多少年来在我的心灵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我将悔恨终生。
   来到这个世界上奶奶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我是吃奶奶的奶长大的。奶奶的奶是干奶,没有乳汁,可我每天都离不开它,睡觉也含在嘴里。是奶奶的干奶伴我长大,天底下再没有比奶奶的奶更好吃的东西了。这个世界上奶奶是我最亲的亲人。睡在奶奶的怀里,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儿时的记忆里,奶奶每天总是起早贪黑地纺线、纺线,纺出的线用来织布,用织出来的布给我做衣服、做鞋子。但大多时候是给有钱的人家纺线,纺一斤线大概要好几天功夫,好几天的劳作才挣一块钱,可见那小小的一块钱上有多少老人家的汗水。高兴的是每逢领了工钱的时候奶奶便领着我上街,除了买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之外,总是要给我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的。跟着奶奶一起上街那是我最快乐的事。那时,村里有个小集,赶集的人虽然不多,但街道两边那些一字排开的摊桌上尽是摆满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那时的我似乎很懂事,知道奶奶的钱来之不易,从来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没完没了地缠着大人要这要那,每次都是奶奶买了拿回家之后我肯才吃,而且每次都舍不得吃完,总是要留出一小半用纸包好,留给上学回来的姐姐。
   冬天,屋子冷的像个冰窖。奶奶为了不让我挨冻,每天忙里偷闲的去地里拾一些柴火回来为我烧炕。奶奶烧的炕滚热滚热的像个大火盆,钻进温暖柔软的被窝搂着奶奶的脖子听她拉呱……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我在奶奶的故事中进入梦乡之后,奶奶再起身悄悄地为我掖好被角继续纺她的线。有时候姐姐下了夜校回来,总是趴在我的炕头前偷偷的、变着法子地把我弄醒,然后从炕洞里扒出一小块烧糊了的山芋塞到我手里。于是,睡梦中的我便一咕脑地爬起来,睁着半拉眼睛稀里糊涂吃个精光,然后倒下再睡。
   冬去春来咋暖还寒,赶上没有必要再烧炕的日子里,每天睡觉前奶奶总是习惯地先伸进手去摸一下被窝的冷热,自己先脱掉衣服把被窝暖热,然后再给我脱下衣服把我搂在怀里,待我睡着了她再穿起衣服继续纺线,一直纺到很晚很晚。
   早上,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见我醒了,奶奶总是微笑着走过来俯下身去捧着我的小脸亲了又亲,然后,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穿衣服。每次穿衣服之前总是要把衣服拿到灶门口烤了又烤,直到衣服被烤的烫手才肯罢休。穿上奶奶为我烤的滚热滚热的棉衣,高兴的我手舞足蹈地满炕乱蹦乱跳。有时,赶上奶奶忙别的事腾不出手来照顾我,便吩咐放早学回来的姐姐帮我起床。于是我便很不情愿,故意刁难耍赖,说姐姐烤得不热,逼着她不得不一次次地返工。惹得姐姐一脸的笑却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得由奶奶亲自给我穿。每当这时姐姐便一肚子的不服气,想着法子报复我。有时候趁我不注意偷偷地走上前来一把将我按到被子里,故做惊恐地吓唬我:快,快!快藏起来,当街过兵唻!……于是,我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兵”吓得莫名其妙地老实了许多,老半天钻进姐姐怀里不敢喘气。因为那时大人们常常用这话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这种对“当街过兵”的恐惧是那个兵荒马乱年代的真实写照,伴随了我整个童年。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哪里是什么过兵,是后院四大娘家驴子拉磨的声音。
   往事不堪回首。在我少年的记忆里,差不多每年春天都是我和奶奶最难熬的日子。因为这时地里的庄稼青黄不接,所以奶奶的那些米缸面缸们也陆陆续续地一个个洁净的空空荡荡缸底朝天。每逢这时,奶奶便一脸无奈的丢下纺车带着我和姐姐去地里挖野菜。贫瘠荒凉的黄土地里,到处是年老年幼、有气无力的挖菜人。每人一手拎只土篮,一手持把小铲刀,漫荒蔽野地去仔细寻找那些刚刚出土的野菜芽芽。太阳底下,那些骨瘦如柴的老者,饥肠寡肚的脚下无根,被风一吹险些要摔倒一般。这些被新中国的昏风邪沙揉沥着的百姓,是那样地顺从、善良,任由天地宰割……他们的躯体幽瘦黝黑,活像神话里那一个个漂浮着的幽灵。
   野菜挖回家来的时候,奶奶总是细心的把它们洗净、切碎,拌上一些棒子面做成一个个菜团,再放在锅里蒸。蒸熟了分给我和姐姐两个人吃。奶奶自己舍不得吃这些上好的菜团,只是每顿饭凑合着喝一些稀菜粥,用以勉强骗一下自己的肚子。记得,那时候有一种用红高粱面做的饼子,吃起来不仅硬的像块铁,而且还涩的拉不出舌头来。奶奶怕我们吃不下去,总是想方设法的改变着花样,将它切成薄薄的小片,再拌上几滴少的可怜的油盐放进锅里蒸,蒸得软软的香香的,然后再哄着我们吃……有时奶奶挖野菜碰巧采些野蘑菇带回家来,也用这种方法给我们蒸着吃。在我的记忆里,奶奶做的那蘑菇的味道总是那样的鲜美无比——这种刻在心灵深处的“鲜美”感受,在如今千荤百素丰盛有余的大小餐桌上,无论如何我再也无法找到了。
  
   奶奶在世的日子里,曾经给我讲过一些她年轻时逃荒要饭的故事。后来,又断断续续地听村里的一些老年人说了一些奶奶的身世,才知道奶奶的一生很苦很苦。当初奶奶嫁给爷爷时房无一间地无一垅。爷爷在外面给官家烧窑,我们当地人称之为“官窑”。烧出来的砖经过层层挑选,然后用黄表纸封好,通过大运河水运,直接进贡皇城玉宫。后来,爷爷暴病猝死,三十岁不到的奶奶靠在官窑给人家做饭养活两个不满十岁的父亲和叔叔。遇上灾年,背井离乡的去几百里外的石门(石家庄)逃荒要饭,受尽各种欺凌……那时候很多好心人劝奶奶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再走一步。可是奶奶说什么都不肯。她老人家生性刚强、正直、而且识大局明事理。为了两个儿子能传承祖业,为了让他们活得有骨气、有尊严、不受人歧视,宁可牺牲自己的一切,决不让孩子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一个柔弱的女人,在那种兵荒马乱灾荒连年的千难万苦中,一把汗一把泪,风里雨里含辛茹苦的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可想而知该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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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由于那个人所共知的“万寿无疆”的疯狂和冒进,造成了1959年中国历史上空前全国大饥荒。村里那个火爆一时的“公共食堂”早已无米下锅,人们只好以野菜、树叶树皮充饥……村里好多上岁数的人都饿病交加地死去了。奶奶那年也饿得浑身浮肿,后来,虽然勉强活过来,死里逃生捡地回来一条命,可是从那时起奶奶就落下一个“水肿病”的病根。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种病是由于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那时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给奶奶治病,因此老人家的病就这么一直拖着,时好时坏。到1966年的春节刚过,奶奶的病已严重到全身浮肿,躺在炕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父亲叫我进城去买一种叫克尿塞的西药,因为那药特便宜,其他药我们买不起。后来才知那药管当时根本不治病——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家人连吃饭都很困难那里有钱奶奶治病。
   也是那年的春天,那年我还不满十六岁。乡里新建的砖瓦厂推荐我去了地区举办的轮窑学习班培训。后来,学习班结业,领导又安排我们到县砖瓦厂实习。从地区到县城的途中正好路过家门,于是,我请了假回家看望病中的奶奶。
   此时已是下午,夕阳西下,家里空荡荡的。父亲常年在砖厂工作,很少回家;母亲也不在,听妹妹说母亲去了姥家。西屋的厨屋里三个弟弟妹妹们在围着锅台吃饭。地锅里的篦子上摆放着几个黑黑的、用地瓜面做的饼子,篦子的下面同样是铁锅一样颜色黑黑的地瓜干汤。锅台上的菜碟里横躺竖卧是堂屋里,奶奶半依在靠炕的墙上,身后折起的被子上垫了个枕头。一晃五十多天过去,奶奶的病比我走前更重了。如今,老人家脸已经肿的发亮,额上的皱纹都撑开了,两只眼睛也肿成了一条缝,从头到脚整个身上全都肿了!两条腿已肿得不能走路……万万没有想到,奶奶变成了这个样子。此时,不知怎的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嘶哑的喊了声:奶奶!之后便一下子扑进奶奶的怀里。
   奶奶强撑起身子把我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乳名。一双颤抖的无力的手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脸,又摸摸我的衣服。她想看看我,可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给我擦泪。奶奶的手还是那样温柔,神情也依然是那样的慈祥,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小时候淘气,在奶奶怀里哭闹,奶奶总是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脊背和声细语地哄我。也是这样的一双温暖的手,抚着摸着我给我擦鼻涕擦泪。如今我长大了,可在奶奶眼里我仍然是个孩子。奶奶问我,在外头吃什么饭,可吃得饱?晚上睡觉冷不冷……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她怀里一遍一遍地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奶奶怀里站起来。看见炕前的桌子上,碗里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碟煮熟了的咸萝卜条。这是妹妹给奶奶做的病号饭。因为家里早已断了白面,仅有的一点玉米面也已经见了缸底。我知道,这仅有的一小点玉米面窝头是全家人舍不得吃,专门做给她老人家的……此时的我,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我含着眼泪从炕稍的一处拿过来那个特意从培训班带回家的提兜,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袋,纸袋里面裹着的是两根油条——那是窑厂里改善生活的时侯我没舍得吃,特意给奶奶带回来的。我小心翼翼地将油条塞到奶奶手里,然后又抓着她的手把那已经有点干硬的半根放在奶奶的嘴边,奶奶不肯吃。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个桌子,要我帮她打开抽屉。我只好照她说的去办,打开抽屉,里边有一个不大的纸包,顺手递给了她。奶奶接过纸包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小心依依地拨开一层一层裹着的纸,里面露出两块已经干透了的点心,说是姐姐给她买的,她老人家一直舍不得吃,用纸包好放在抽屉里给我留着,一天一天的盼我回来。
   那一夜,我没有心思睡觉,一直趴在奶奶的炕前,给奶奶盖好被子,紧握着奶奶的手,一会都不愿离去。望着病重的奶奶心如乱麻。我想,我马上就要有工作了,过不了几天我就可以每个月挣到16块钱了,挣了钱之后我一定要全部拿来给奶奶治病。可是,现在我还没参加工作,眼下我该想个什么办法提前抓紧给奶奶治病?于是,我绞尽脑汁地想来想去的想了大半个晚上,也没有想出一点办法……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借了一辆小拉车,拉着奶奶去了聊城叔叔的家里,把奶奶交给了叔叔婶婶,婶婶子还夸我好孩子,真懂事……后来,好像又梦见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来了好多人,一个个穿着白白的白大褂……他们七手八脚把奶奶抬进了那个也是白白的屋子里……哦,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医院!奶奶被抬进医院了,奶奶有救了……一下子,我别提多高兴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溜烟似地跑去姐姐家,告诉姐姐……
  
   当奶奶把我从梦中叫醒的时候,太阳已老高了。约好上午一块去窑厂的那个同伴早已经在门外等我了。因为我只请了半天的假,中午以前务必赶到县砖厂报道。于是,心急火燎地胡乱吃了口饭,脸也没洗就急急忙忙去和奶奶告别。把想了一夜给奶奶治病的事,竟忘得一干二净。临出门又想起把衣袋里仅有的五元钱塞到奶奶手里,那是我一个月省下的菜票钱。
   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当我和同伴走出离村子很远的时候,忽然下不经意地回头往家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大门口外站着一老两小三个人影……那不是奶奶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没错,是奶奶,奶奶被两个弟弟妹妹架着,搀扶着……奶奶站在家门口在默默地送我,和我告别。可是,奶奶早已病的下不了炕,她是怎么出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至今我也无法想像奶奶是怎样在两个弟弟妹妹的搀扶下,从炕上到炕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家门的……也许,那时奶奶已经感觉到那是和我最后一别。可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敢想信——那竟是我和奶奶的最后一别!
   永远也不会忘记1966年4月30日的晚上。那时,我正在县城东面的砖瓦厂实习。自从那天离家后,心里老想着病重中的奶奶。心想,再过几天整个学习就要结束了。那样,我可以马上回家去照顾病重的奶奶,然后再想法给她治病。都说亲人之间有感应,此话现在回忆起来确实千真万确!
   天,已是午夜,几乎一夜没合眼的我,黎明时分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和村里的一个姑娘结婚——从来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怎么突然会冒出这种荒唐?当时并未多想,现在看来:梦,确实都是反的!
   五一节的早上,食堂里改善伙食。职工们都兴高采烈地拿着大碗小碗的排队打饭,而我心里却一直在惦记家中的奶奶,一点饿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出宿舍,独自在厂外田间小路上徘徊,昏昏沉沉心里像压着一块铅,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时至中午,经过一个书店,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下书架什么书都没买,于是扭头往回走。快到厂门口的时侯忽然看一个人在远远地迎面向我走来,原来是邻居广增五哥,他第一句话便急不可耐地对我说,你大大让我来接你,你奶奶老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再说一遍。果然他又重复了一遍——真是晴天霹雳!我懵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天哪!这是真的吗?我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从县城到家的二十几里路,至今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完的。
   院子里挤满了各种各样忙忙碌碌人,奶奶慈祥地躺在灵堂中。我疯了似地甩开所有阻拦我的人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奶奶全身冰冷,全没了以往的温暖。此时,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给我温暖的人了,我像一个顷刻掉进万丈深渊里的孩子,周围一片冰冷,心里一片空白……至于以后的事,奶奶的葬礼,全记不清了。
   奶奶走了,舍我而去。
   ——我恨死了自己,为什么不早生几年,早挣钱,早给奶奶治病。为什么那时我偏偏才十六岁,十六岁呀!——哪怕是奶奶再等我一年……再等我几天也好。学习班马上就要结束了,等我回来,奶奶啊!等我回来,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然而,一切都晚了,奶奶还是走了。自己走了啊!狠心的奶奶舍我而去……
   姐姐对我说,奶奶临走,衣袋里还装着我塞给她的那五块钱……
   我真傻!我为什么要给她五块钱?给她五块钱对她来说有什么用?我恨死了自己,为什么当时不用那五块钱给她买点好吃的——哪怕是给她买一块糖块……
   我真混,我是个天底下最混、最混的混蛋!我终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写一点东西聊以心愿。多年来几次拿笔均词不达意,笔比山重。我的父亲、奶奶他们本不该走的那么早……此墨中有我的泪,泪洒键盘。多少次梦中哭醒泪湿枕巾。愿奶奶在天之灵接我早去,在那里,我将重新回奶奶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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