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话游戏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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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有一个人,姑且被人叫做马凯,活得不耐烦了,决定跟自己开个玩笑(是啊,他没想去针对别人),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其实也不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每天都在
怎么说呢,有一个人,姑且被人叫做马凯,活得不耐烦了,决定跟自己开个玩笑(是啊,他没想去针对别人),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其实也不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每天都在说假话,或者说不得不说假话,所以他决定试试说真话,他决定从现在开始,跟每一个人、对每一件事都说真话。他不是想看看能不能行得通。他知道,肯定是行不通的。他这样做的目的,仅在于事情本身,也就是说,他一定要这么破罐子破摔做一回。
现在,他从床上醒过来了。他眨了眨眼,觉得眼角分泌物较多,便用手去赶了赶。他先去了一下卫生间,回来,见老婆阮玲也起来了。阮玲正在照镜子,见他进来,如获至宝,忙问他,她这身衣服好看不好看。阮玲对自己的体形不自信,便把信心完全寄托在衣服上,每天要花许多时间来反复建立她的自信。如果是以前,他也就打个马虎眼,说,还行。或:很好。再或:真的很好。反正只要是好听的,阮玲都会深信不疑照单全收。但现在,他冷冷地瞄了她一眼,把早已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说,不好。
阮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怎么不好?
他说,不好看。
阮玲说,哪里不好看?
他说,哪里也不好看。
阮玲似乎生气了,说,我就那么难看啊?
如果是以往,他会顺藤摸瓜说,不是你难看,是衣服不好看。并为了证明这一点,而从各方面找理由,找论据,直到阮玲心服口服完全打消怀疑坚信自己是个美人为止。但现在,他懒得费那个力气了。其实他知道,到目前为止,阮玲仍没有真正地生气,他说,“哪里也不好看”,可阮玲说,“我就那么难看啊”,从衣服一下子跳到人,明摆着是故意出错,等着他去拨乱反正,说,不是说衣服嘛,谁说你了。可这次他居然将错就错,说,难看不难看你自己不知道吗,怎么老是来问我?你以为我说好看你就真的好看了?
阮玲脸红了,终于开始真的生气了。因为这跟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口头禅背道而驰。说句实在话,阮玲的长相是普通了点,但在他这句话的蒙蔽和鼓动下,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美人,从而生活得容光焕发兴味盎然的(她怎么忘记审美的客观规律了,即使她是个大美人,也总有让他产生审美疲劳的一天)。这时,阮玲肯定想起了他说那句口头禅时油腔滑调的样子,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欺骗她啊。如此一来,他们的每一次亲热都变成了猥亵,每一次做爱都变成了强奸。哎呀,这可严重了。
阮玲的联想是丰富的,洞察也是深刻的,她马上由此及彼,问道:那你每次说爱我,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说,跟你说实话吧,现在,我在说这个词的时候,早已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对于我来说,那个词已经成了一副躯壳,一具干尸。
阮玲被什么呛了一下似的忽然咳嗽起来。她说,难怪哩,难怪我每次问你,你总显得那么被动,那么不情愿,散步时,我挽着你的手,你总是故意找个理由甩开,接吻时,你要我去漱口,原来你早嫌弃我了。没良心的东西,你肯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了。
一番上纲上线后,阮玲掩面哭了起来。
马凯怀着恶作剧得逞的愉快心情,从家里溜了出去。看着阮玲在有模有样地痛哭流涕,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以前,他太在乎她的感受了,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怕她不高兴。她不高兴,整个家里就昏暗得透不过气。可要她一直高兴也不容易,他得一直压抑自己。有时候,还真的很费脑筋,比如,阮玲说,我瘦不瘦?他马上想,她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电视里正在播模特大赛,说她瘦她会高兴,如果她刚看了一张谈营养学的报纸,那就不能说她瘦,要完全看具体语境,现在没什么具体的语境,就好像一个人跨在门槛上,问他,自己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他怎么能回答呢,但他急中生智模仿电视里刚流行的腔调说,肥瘦在你手中。她笑了起来。实际上,她是瘦了一点,都瘦得难看了,为了让自己瘦,她吃的蔬菜都是很苗条的,比如豆角、黄瓜、蒜苗之类。可他更喜欢丰满一点的女人。他喜欢吃南瓜、土豆、洋葱和蕃薯。可他能跟她说,你瘦得很难看么?或许是跟她在一起时间长了的缘故,他发现自己几乎有了一项特异的功能,哪怕她稍不高兴,他也马上知道。从她的一句话,一个轻微的动作,甚至一声呼吸。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他就及时去扑救。在她面前,他进一步学会了察颜观色,学会了赞美,学会了说假话不脸红,并且还安慰自己说那是善意的欺骗。因为他的努力,他们的婚姻顺利地度过了七年之痒。在家庭生活里,当他们意见相同时,她听他的,意见不同时,他听她的。什么都好说。她说不生孩子,说生孩子会在她美丽的肚皮上(她从不吝啬对自己使用好听的形容词)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那就不生孩子。她说她是优秀的女人她的普通话考试过了二级她的论文获了奖她既是女强人又小鸟依人她还可以炒菜炒股炒基金唱歌跳舞劈大叉当模特,任何衣服到了她身上都会受宠若惊大放光彩,他说是是是是。散步时她一直紧紧挽着他的手,不许他的眼神旁逸斜出看别的女人更不能在她们身体的某个波段停留过久。他觉得她不是在挽着他而是在紧紧抓住他,但他还是任她抓着被她押着似的往前走。实在难受了他才故意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让自己的手喘一下气。为此他喜欢穿系带子的鞋。他故意一星期不洗头,这样他就可以经常抬起手去挠挠头皮。他庆幸自己戴了近视眼镜,那样,阮玲不至于马上发现他虽然目不斜视,可实际上,还是在眼镜反光的掩护下斜视了的。他看其他女人的漂亮脸蛋、胸脯、屁股和腰身。如果被她发现,他马上耍滑头,说,那个女人的什么地方如果像你一样,就好多了。她不禁冷笑了一声。他最害怕的是她缠着他问:你爱我吗?这时,他像是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样子非常被动和狼狈。他能说“我不爱你”吗?她的所有问句都是设问,答案都是藏在问句里的,但一定要他把它挑出来。就像她从他手里夺过什么东西扔到地上,再要他弯腰捡起来,送到她手上。每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他都觉得受了侮辱。又像他小时候,每次家里来了客人,母亲都要吩咐他做这做那,可实际上,即使母亲不吩咐,那些事他也知道去做的,但在母亲的吩咐下去做那些事情,感觉就是不一样。如果他不愿正面回答,只是嗯,嗯,阮玲会穷追不舍说你嗯什么,到底是爱还是不爱?有一次他因拒绝正面回答而被她堵在房门口不让他上床。后来他只好把“爱”字换成其他的动词,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同时辅以身体动作,像革命英雄堵枪眼或炸雕堡似的,用自己的嘴巴把她的嘴巴紧紧堵住,把类似的严刑拷问及时转换成叫床。由于她喜欢吃鱼(她说报纸上说了,多吃鱼使人聪明),因此她嘴巴里总是散发出水族动物腐烂时的难闻气味。接吻时他赶紧关闭邻近的嗅觉器官,就像关闭电脑屏幕的某个窗口。第一次闻到她嘴里的异味时是在结婚三年后,他吃了一惊,不相信似地瞪大了眼睛。她身上的芳香荡然无存。他委婉地劝她临睡前漱口,说那样有利于保护她“纯洁”的牙齿。可他后来发现,即使她睡前漱了口,半夜醒来他仍然闻到了她的口臭。一个女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吃大蒜,怎么也有口臭呢?问题是,他还不能说她有口臭。他还不得不跟她接吻。为了掩盖生活的真相或漏洞,他们不得不用谎言来铺路。
现在,盖子揭开了,他反而一下子轻松了。他发现,生活之累,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语言。语言是人们用来编织生活之网和模塑自己面具的主要材料。所以人们在无话可说时便会面面相觑,由于害怕这样尴尬的局面出现,只有不停地胡说下去。
公交车上人很多。但到了一站,下去了不少人,他找到了一个座位。再下一站,又上了不少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高个女人拎着刚从超市里采购来的大包小包,站在他旁边,颇有深意地望着他。他知道,她在等他让座。可今天,他忽然不想让了。五十上下的人,按道理也算不上老人。如果他以后老了,就是有人给他让座,他也不一定坐。人又不是瓷器,哪那么容易碰碎?见他没有让座的意思,女人开始不停地咳嗽,顿脚,更近地靠近他,给他无形的压力。她把塑料袋放在他脚边,每放一只,便望他一眼。可他故意装作没看到。他想看看书。自从打算坐公交上班,他就在包里放了一本书。从家里到单位要坐四五十分钟的车,够他读几十页的。是让一个年纪并不老、身体也还结实的女人坐下还是让自己读一点书更有意义呢?这样的问题,答案也是明确的。就好像问一个大学生为救起落水的老汉而自己送命值不值,报纸上经常讨论这样的问题,其实不用讨论,答案也是明确的,没有人会说不值,虽然他们心里并不这么想。很多时候,行为的形式本身会掩盖它的意义。或者说在这里,形式就是意义。女人已经不满了,她的咳嗽伴随着细微的液态粉末洒落下来。她故意装出腰酸背疼的样子。她旁边有一个秃顶男人,看来他们是夫妻。男人也用那种胁迫的眼光望着他。难听的方言在他们间指桑骂槐地你来我往,一个抱怨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事,居然没人给老娘让个座。一个说,以老子当年的脾气,可没这么好说话。马凯笑了笑。塑料袋已经顶着了他的裤腿。袋子上都是“××超市”的字样。可以想象这女人在超市里的样子:目光炯炯地扑向刚上市的新鲜水果,飞快地剥了一颗荔枝或龙眼放在嘴里,因为历了险,味道也就分外地甜美。或者解开已经过了秤的包装袋再偷偷放进两只苹果或换掉上面的价目标签,比如把三块多的换成两块多的。超市里的导购员经常抱怨香蕉被掰得到处都是,那一堆被掰下来的香蕉让她们不知如何是好。水蜜桃和苹果上有她指甲的划痕,至于梨和桔子,她会很快分辨出它们的公母,不用说,她挑的全是母梨,剩下的公梨则像一群找不到老婆或老婆跟别人跑了的单身汉。在卖炒货的柜台前,她会每一样都尝一点,绝对不会买……这样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她们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至于那个男人,也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地蛮不讲理。他会把没有大人在身边的小孩子挤在一边,说孩子的屁股小,不用占一个座位。有时甚至干脆把小孩子赶起来,说,来,让个座,难道你们老师没给你们讲,在公交车上要主动给长辈让座吗?这样的家伙他在公交车上见过好几个。
这次,马凯偏偏不给他们让座。他们不配。给这样的人让座,让他们自以为得计,简直是在助长他们邪恶的心。他们似乎张着一只口袋站在他旁边,在等着他钻进去。
等他终于站起来准备下车时,那个男人马上把座位抢了过去,并朝他瞪了一眼。
他依然笑了笑。
他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大站,车基本上被腾空了。没走多远,有个人鬼鬼祟祟跟上来问他:要不要手提电脑?说着,把手里的一个公文包样的东西朝他扬了扬。
他摇摇头。他可不想给人家销赃。当然,也有可能被人家骗了,包里或许是一堆没用的塑料,或拉他到什么地方去揍一顿,然后把他洗劫一空。这样的事情天天有。如果被他碰上了,主任还不笑死了,说,活该,谁叫你贪便宜呢?
路过二楼局长办公室门口时,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有好几次,他亲耳听到主任在向局长打他的小报告,说他不遵守纪律,或做事偷工减料。这样的小报告是永远有效的,因为他的工作性质,是谁也不能断定什么是偷工减料,什么是没有偷工减料的。至于纪律,那更是打小报告的人的有利武器,就好像市政官员们的“创卫”一样。主任嫉妒他,担心他对他的上进有妨碍。这恰恰说明主任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成大气候的人,会聪明地把下属的功劳记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排斥他们。主任喜欢鬼鬼祟祟地跟局长头碰头,嘀嘀咕咕的。以前碍于面子,他不想跟主任闹翻。主任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其实并没有那方面的上进心,所以根本不在乎他跟局长打什么小报告。打了又怎么样?他才懒得去辩白。主任是从小县城机关调进来的,据说这样的人最可怕,可以不要任何廉耻,做什么事都没有底线。单位上,像主任这样的人现在有好几个。奇怪的是,局长现在也完全被这些人控制了。局长在没有当上局长时,是很公正也很清醒的,说他最讨厌打小报告的人,说那样的人虚伪、阴险。可当上局长后,他还是不知不觉重用了经常向他打小报告的人。只不过换了个说法,不叫打小报告而叫汇报工作和交流思想。局长说,人与人的交流是很重要的。他说马凯有些心高气傲,批评他缺乏与人交流勾通的能力。
马凯放轻了脚步。他想好了,这次,如果他看到主任又在向局长打他的小报告,那就推门进去,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的把戏。
不过今天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局长大概出差去了。局长经常出差,参观学习,交流经验,出国考察,等等。
没想到,他今天来得最早。他看了一下时间,八点还没到。他打开电脑。然后开窗,烧水,拖地板。已经有一段时间,他没主动做这些事情了,因为有一次,局长找他谈话,说为了改善他和主任的关系,叫他在办公室放勤快一点,比如烧开水啊扫地啊都主动一点。他便知道主任又打了他的小报告。其实在办公室里,这些杂事他做得最多了,可主任仍然这样讲他,所以他打定主意,此后他再也不主动烧开水拖地板了,看主任能把他怎么样。在这样的单位,只要不想升迁,就可以做一粒铜豌豆。主任上班时,摇了摇空空的水瓶,重重地把它放下了。主任经常没来由地嗷嗷叫唤,他也懒得理他。他以前的反抗还是太温和了,仅仅是沉默、承受,像当年的甘地。但甘地的斗争方式,大概也只适用于大英帝国,如果换一个对象,或许完全是鸡蛋碰石头,一点效果也不会有。现在,他打定主意和主任直来直去,不再逆来顺受嬉皮笑脸了。他多次发现自己的办公桌被翻动过,重要文件不翼而飞,椅子上有肮脏的鞋印。只有主任那么小的个子才有的女人样的鞋印。作为报复,他曾做的最下作的一件事是,偷偷往主任的茶杯里吐了一口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