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种
作者: 和谷
时间: 2013-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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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种 祖上出现过多少属龙的,我没有考证过。武略公是龙年生的吗?我的哪一位先人在家谱中有所建树,被重重地记下了一笔,就是龙年生人吗?看来也不一定
龙 种
祖上出现过多少属龙的,我没有考证过。武略公是龙年生的吗?我的哪一位先人在家谱中有所建树,被重重地记下了一笔,就是龙年生人吗?看来也不一定。据说,龙是一个大福大贵的属相,真龙天子,那是皇上才可以有的称谓。凡夫俗子,既是龙年所生,二月二龙抬头的生日,该是种地的,俗语说的吆牛后半截子的,岂不是糟蹋了这个神圣的属相?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是文化革命中的时髦用语,是说人是以阶级划分的,这与十二生肖本意相去甚远。人最早的先人是伏羲,他是龙身人头,和女娲交欢后,生下了最早的男人和女人。龙是十二生肖中唯一不是一种活物的动物,它有鹿的角,牛的耳朵,虎的眼睛,狮的鼻子,驴的嘴巴,马的牙齿,蛇的身子,鱼的尾,鹫的趾,鹰的爪,是一个七凑八凑的怪物。因为它的不存在,在人们的想像中成了神一样的幽灵。蛇,只是作为龙的替代物,让人们诚惶诚恐,一旦遇上,就念念有词,烧香叩头,不知是祸是福。族人把蛇叫做长虫,视之为神虫,是不敢去伤害它的。靠天吃饭的庄稼人,遇到久旱无雨,就念叨起龙王爷来。可是谁也没有见过龙是什么样子,只是听大人说的,或是从画上看到的。凹里老宅的八景,开头就是门前古槐第一景,老龙土里把身藏,是说几百年前打窑时挖出了龙骨,以为是瑞兆。是什么样的龙骨,是恐龙的吗?没有人能说清楚。只是说龙骨是治疗创伤的良药,也没见这种药遗留下来。这个传说的意思很明白,老宅是一处好穴位,龙的埋身之地,肯定是祥瑞吉兆,后人是会发达的。
我是龙年生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水龙。土原上没有一分水田,世居于这里的族人最期待的就是风调雨顺,能有一个好的收成,衣食无虑,安度时日。吃的是天雨,下大雨时给窖里收了水,一年四季用辘轳绞上一桶桶水来,日子就算滋润了。窖是在地下打一个葫芦状的洞,用当地的红胶土合成面团似的泥嵌了,一是不漏水,二是可以起到沉淀过滤的作用,但泥腥味是除不去的。遇到天旱,窖里没了水,就得下到两三里地的沟底里去挑泉水。沟底是一条季节河,下暴雨时山水匆匆流过,几日后又是干河床了。河床边掏出一个泉眼,就有豆粒大的水泡在咕咕地冒,能养活几百口人。我出生的年月,家境也还滋润,是一个比较殷实的按成分划为中农的家庭。家族中被定为地主富农或雇农的没有一户,有富裕中农,叫上中农,大多是中农或贫下中农。解放前几年,家族中十有八九是抽大烟的,上好的田地,成群的骡马牛羊,都从烟锅中冒走了,有的甚至卖了老婆娃,也不舍烟把把。再往前推算的家境,还雇过一个同姓的长工娃,后来那长工娃跟了贺龙在小镇上驻扎的队伍,走南闯北,当上了什么司令。瞎事里头有好事,族人们用当时看来是糟蹋日子的大烟锅抽掉了地主富农的帽子。老槐树底下的大楼门还在,两进的厦房院子还在,几头骡马几头牛,几十亩田地,十几口人的大家子日子还过得去。曾祖母已经去世,家中有曾祖父、二老爷二老婆、祖父祖母、父亲和几个叔父,在一个名锅里搅勺把。祖父在赶脚驮盐的脚户伙里结识了外爷老六,便成就了我的父母的娃娃亲,在父亲十九母亲十六那年完婚,第二年生下了我。
我的出生不是在祖上遗产的土窑洞里,而是在时兴的小砖窑里。老宅的土窑依土崖凿成,老辈子的三处正窑有十几孔之多,曾祖父祖父辈此时已经有二十多位,加上斜窑也是不够用的。我的曾祖父和二老爷两弟兄,只有一个半窑院三孔窑洞,是并不宽余的。为了给长子长孙成家,曾祖父和祖父谋划着在斜窑对面的空地上箍了这孔小砖窑,连同二老爷给过继的三大修的厦屋,形成了一个类似四合院式的院落。那时候没有水泥一类材料,砌砖用的泥浆是用小米汤和了石灰做成的。小砖窑不深,一个五尺见方的土炕之外,里面只能放一个柜子加两把椅子,窑顶烧炕的地方也只能伸开短把的铁叉。烧火的炕洞有带铁柄的木盖子,我在一两岁上伏在木炕沿上张望四尺见方的世界,一不小心,翻到了炕洞前,不偏不倚,小脸正好撞在了炕洞盖的铁柄上。年轻的母亲吓坏了,抱起哭号的我一看,我的小脸上已经是血流如注。还好,老天爷保佑,小铁柄也正好不偏不倚地撞在两眼之间的鼻凹里,只是后来留下了一点儿不碍事的疤痕,要是伤了一只眼睛,无论是左眼还是右眼,我就成独眼龙了。当时,这个事故可是家中的大事,母亲说那天急着去外爷家,我伏在炕沿上玩耍,咯咯地笑,她转身收拾包袱,就听见“嗵”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等她抱起满脸是血的我时,知道闯大祸了。我半晌没哭出声来,母亲早已哭声震天了。祖母闻声跑过来了,二老婆也奔来了,一边哄我别哭,一边喝斥母亲。男人们都下地去了,二老婆慌忙从二老爷的药匣里寻出止血的药面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祖上传下来的龙骨粉,但很快止住了血,也止住了我的哭泣。当时我和母亲是去不了我的外爷家了。这算是我平生头一回碰壁,也是头一回忍受人生的疼痛。不幸中的万幸,并不显眼地留在了我的脸上,让我记取终生。那是怪我,没有母亲什么过错,但在祖母和二老婆看来,是母亲疏忽了对我的照应,让她们的长孙重侄孙受了伤害。在土炕靠墙的地方,钉有一个铁铆钉,通常拴了一条长不及炕沿的绳子,拴住孩子的腰部,像拴一条四蹄爬行的小狗小猫,以免跌到地上摔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领教过这种待遇,我的弟妹们是在我的看管下饱尝了这种束缚的。母亲说我是二老婆抱大的,她把我稀罕得跟自己的亲重孙似的。母亲到厨房忙去了,祖母也在忙别的事情,我就被递到养病的二老婆怀里,两个人相互作伴儿。母亲上有五六个老人,下有几个叔姑,十几口子的茶饭衣着,从把麦子磨成面,生的做成熟的,把棉花纺成布做成衣裳,都得她这当媳妇的挑重头。母亲常在天亮前,踮起脚跟站在炕沿上,扒着天窗眺望一尺见方的淡蓝色的天空,赶早起来,为一早出门或下地的男人们烧火做饭。给老人倒尿盆,是做媳妇的第一堂课。打扫庭院,送水倒茶,也是分内的事。我可以伏在一尺多高的窗台上了,那窗台是木的,漆黑发亮,窗纸是白麻纸糊的,贴了人人马马,还有狗呀猫呀石榴呀桃杏呀一类红亮亮的窗花。那窗户纸被风吹得颤动起来,呼啦啦地响,我发现把手在嘴里吮湿了,一指那窗花,窗花就开了洞,能望见窗外的黄黄的炫目的阳光了。母亲和祖母抱着我出过小砖窑,在院落里晒过日头,在老槐树斑斑点点的阴凉里看过雁鹊飞,一切都那么迷迷离离。
有一天,我可以大着胆子站在窗台上了,在炕上蹒跚学步了,可以从小砖窑走到院落里,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二老婆的大窑里了。自从伐了老槐树的两个枝干而痛失二子之后,二老爷出家到省城卧龙寺修炼过,又有祖上传下来的几本线装书解闷,变得豁达淡漠了。二老婆呢,只是把中年失子的不幸悄悄地埋在心里头,还是那么有说有笑,但不知怎么就泪水满面。她几乎不怎么出门,守着一孔大土窑,漆黑发亮的太师椅和四方桌以及衣柜,还有中堂的字画,一排白底蓝花的花坛,是她的伴儿。再就是那只黑猫,二老婆把它抱在怀里,一天到晚用手抚摸着,那绸缎一样光滑的毛色在抚摸中滋喇喇地发出轻响,光线暗的时候就闪烁着一道道孤光。她把白馍放在嘴里,嚼成了粘粘的小块,又吐到掌心,看着小黑猫一点点地吃完。她睡了,小黑猫也睡了,她醒了,小黑猫也醒了。二老婆是一个注重打扮的妇人,头戴着黑绒帽,衬出白晰的肤色和幽静的眼目,银色的耳环,银色的手镯,在不经意的碰撞时叮当作响。她整日坐在窗前,透过一方玻璃眺望着外面的风景,除了屋顶和摇动的槐枝,就是那一片变幻不定的天空了。接二连三的灾难,重重地撞碎了她的心,但并没有让她丢失作为大家闺秀的做派,没有脾气,总是和颜悦色,面对周围的一切事物。二子先二老而去了,三个女儿也出嫁了。大女入了王家原,续弦于王家——曾经是个开炭窠的财东人家。二女嫁了小镇瓷窑上常家的教书先生,家有瓷坊,女婿早年是小镇的中学生,跟了红军贺龙军长冲冲杀杀,有一次跌到沟里,摔伤了腿,走路有点跛脚。三女儿天生有点瓜,嫁了东原上,三天两头又跑回娘家,一天到晚披头散发的就是个嘿嘿地笑。二老婆就是三女儿这么一块心病了,总是说,娃呀,你妈我死了,谁来疼我娃这么个瓜女子呀!我该叫这个瓜女子为老姑,她也稀罕我,总要抱我,我见她朝我嘿嘿地笑,就毛骨悚然,吓得哇哇大哭。二老婆是我的保护神,一听见我又被瓜老姑吓哭了,就隔着窗子说,甭吓我娃,你个死女子!瓜老姑不嘿嘿笑的时候,就跟个好人一样,捡了崖背上落下来的酸枣和我玩耍。我说,老姑,你屋里在阿哒哩?老姑说,就在这儿哩!我说,不对,你屋里在东原上哩!瓜老姑一听东原上,就想起婆家的凄惶,婆婆打她,瓜女婿也打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地方,就抱着头哇哇地大哭起来。我用小手给瓜老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老姑不哭,这儿就是你屋里,我再也不说你是东原上的人了。我听见二老婆叫我,就翻过高高的门槛,进到空阔温和的大土窑里,伏在炕沿上,仰望着白晰却渐渐消瘦了的那张慈祥的脸。炕墙上贴着那张好看的画儿,二老婆对我讲过,画上的一男一女是一对相好的人,男的叫梁山伯,女的叫祝英台,他们死后变成了一对蝴蝶飞走了。飞到哪儿去了?飞到天上去了。我想,年轻时的二老婆婆也和画上画的祝英台一样好看。二老爷就是那梁山伯吗?他们也会死吗?也会蝴蝶一样飞到天上去吗?我学着母亲的口吻说,二老婆,你好些了吗?还难过不?二老婆说,好些了,不难过了,看见我娃就不难过了。我说,二老婆,难过是咋的?二老婆说,难过就是难过么。我又问,是哪儿难过?二老婆说,心里。二老婆从炕角拿出一个小瓷罐来,打开盖子,从里边抠出一块红糖,递到我的小手里,说,我娃出去耍,二老婆要歇了。我跑到院里,叫着母亲,妈,二老婆又给我糖吃哩!母亲说,不敢再要二老婆的糖了,二老婆的糖是治病的,二老婆吃了就不难过了。我答应了母亲,但再听到二老婆叫我的名字,我还是忍不住翻过高高的门槛去看二老婆,当二老婆递给我红糖块的时候,我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接了。我说,我不再吃二老婆的糖了,我妈说我。二老婆笑着说,你现在就吃了,不给你妈说,吃了喝了实落了。
没过多久,我大概还不到五岁,二老婆去世了。我再也听不到二老婆叫我的声音,也再吃不到甜甜的红糖块了。瓜老姑也不见了,我想让她嘿嘿地笑着吓我也吓不着了,也没人逗我玩耍了。我问母亲,二老婆和老姑呢?母亲说,二老婆走了。我说,走到哪儿去了?母亲说,上到天上去了。我说,那瓜老姑呢?母亲说,回她东原上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二老婆去世三天,瓜老姑就突然笑断了气,也随二老婆离开了人世。那只整天陪伴二老婆的小黑猫,在它的主人坠入永久的梦乡之后,再也没见它进过一口食一滴水,蜷曲在主人身边一声不响。后来有人发现,小黑猫死在了主人的灵堂上,消瘦得只有一只猫皮那么轻。二老爷说,小黑猫贵重得很,平时只吃二老婆嚼过的白馍,别人嚼过的它不吃,没人嚼过的馍连看都不看一眼,硬硬是给饿死了,是要给二老婆陪葬哩!祖坟里多了一个新坟,坟上飘着白幡,我和我的长辈们一起跪在新坟前,周围是绿油油的麦子。这是二老婆的坟,她也许再也不难过了。瓜老姑是不能入祖坟的,她被埋在前坡上,和她两个夭折的可怜的哥哥埋在一起,也算不那么孤单。母亲说,是二老婆带走了她可怜的女儿,还有小黑猫,不想让女儿和她的小黑猫留在世上受难过。我说,那会带我去吗?母亲说,不会的,二老婆稀罕我娃,会保佑我娃好好长大的。二老婆婆和瓜老姑,是我记忆中最早死去的两个亲人,从此往后多少年,我常常做噩梦,倒是没有梦见二老婆那一张慈祥的脸,而是常常梦见瓜老姑披头散发,嘿嘿地朝我笑,醒来时满脸虚汗,再也难以入睡了。我的心绪就一直长时间地在她们的坟茔边萦绕,天上是翻滚的阴云,风儿冷嗖嗖地吹着,小草发出呼啦啦的响声,我的影子怎么也引不到我的身边。我想,那墓穴中点燃的青油灯还亮着吗?她们躺在那潮湿冰冷的地下,也会腐烂,变成白骨吗?她们也会像画上画的祝英台一样,变成蝴蝶飞走吗?人死了就没了,长辈们会陆续死去,留下我在这个空阔的世界上,该是多么恐慌啊!再说,我长大了,变老了,也会死去,会随长辈们而去,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人为什么要死呢?不死该有多好!孤身一人的二老爷倒是没那么伤心,他说,好娃哩,你长大就明白了,人总是要死的,人若不死,从古到今的先人满村子都立不下,就是不想死的皇帝吃了长生不老药也一样得死,世上没一个能人会活两辈子。人在世上走一回,披一回人皮,不容易!人活在世上是受苦来了,不是享福来了,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了。反过来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要活出个精神来,活出个人样儿来。像咱的老先人武略将军,死了几百年了,后人还惦记他。娃呀,往后的路还长着哩!要好好活人哩!多少年后,老父亲在省城随我住了一些日子,也把从老家敬神的习惯带到了城里,在阳台上置了香案,请了菩萨,又把二老爷二老婆的照片找出来敬上,每天上香叩头,口中念念有词,说二老婆婆成了白云菩萨,二老爷也成了什么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