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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 员

作者: 王三龙 时间: 2013-04-28 阅读: 19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党员        王三龙    傍晚时分,他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忙解下围裙,给妻子开门。  “你不用开门,我带着钥匙呢。”妻子进门后有

党员
  
  
  
   王三龙
  
   傍晚时分,他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忙解下围裙,给妻子开门。
   “你不用开门,我带着钥匙呢。”妻子进门后有气无力的说。她接过他递过去的拖鞋,一边换鞋,一边拉开工作服的拉链。妻子直起身子的时候感觉一阵眩晕,她立刻用手扶住门后的衣服架。
   “你一定饿坏了,赶紧吃饭吧。”他忙替妻子脱下工作服。
   “本来说好了是七点下班,结果又延点了。”妻子疲惫地嘟囔着,“十个人的活,让五个人来干,一个还请病假。”
   “不说了,赶紧吃饭。”他将妻子扶到沙发上坐下,到厨房里给妻子热菜、盛饭。当他把饭菜端到饭桌上的时候,发现靠在沙发上的妻子已经睡着了。
   他推了推妻子,妻子睁开眼,眼里泪光闪闪。
   “刘员,你能不能再找厂领导说说,给我调个办事员岗位。”妻子喃喃的说,“你是模范党员,又是支部书记。”
   “先吃饭,先吃饭,”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妻子:“吃了饭就有精神了。”
   “好你个刘员,每次一说到正题你就岔话题,你说你关心我,全都是谎话,”妻子越说越生气,将水杯猛地摔在饭桌上,“不吃,今天你不答应找领导,我就不吃饭。”
   “我,我答应,可光我答应有什么用呢?”
   “你答应我就有了盼头。”
   “如果你觉得我的答应很重要那就算我答应。”
   吃完饭,妻子洗刷完毕,进了卧室。他则系上塑料围裙忙着收拾碗筷。
   “刘员,刘员,”他听见妻子在卧室里喊,“你进来。”
   他系着围裙甩了甩湿漉漉的双手来到妻子床边。卧室里没有开灯,妻子已经钻进了被窝,从客厅照射进来的灯光映衬着妻子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要不,你今天晚上就去找领导吧,带上那两条好烟。”
   “那怎么行,那是发给我的奖品。再说,还留着给你爸过寿用呢。”
   “我爸啥嘴嘛,能抽那么好的烟,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你快去吧。”
   “吸烟有害身体,咱送烟不是害人家领导嘛?”
   “你到底去不去?”
   “你先睡觉吧。”
   “你不去我就不睡。”
   “我去。”
   他走出卧室,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几分钟后,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走出家门。出门前,他没有忘记两件事:一是拎上挂在门后的那只大塑料袋;一是用袖头擦擦别在胸前的那枚“优秀共产党员”胸牌。那是一枚红色的金属牌,上面的字和党徽是金黄色的,字体像行体又像毛体,采用优质黄铜高温铸压成型,经抛光工艺处理,表面加注水晶滴塑。摸起来很有质感,几乎感觉不到金属的坚硬和冰冷。每次当他一触摸到胸前的牌子,全身就像触电似的为之一震,对他来说,那不是一枚普通的牌子,那是无数双眼睛和手掌,那是荣耀、责任和付出,那是他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他想不起那天他是怎么走上领奖台的,他只记得奖台很高很亮,只记得领导的手很热很软,只记得无数双眼睛和手掌。
   “刘书记,遛弯去吗?”在楼梯口,他被从下面急急忙忙窜上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下,原来是他们车间的青工小张。他忙将塑料袋塞进工作服口袋,说,“对。”
   小张是他们车间新分来的大学生,半年前给他递交了入党申请。
   “那我就不去你家了,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小张气喘吁吁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塞给他。
   “你这是干啥?”他将小张的手使劲推开,“拿走。”
   小张诚惶诚恐地说,“党——表——的——事”
   “不是都研究过给你吗?”
   “可主任说还要征求行政领导和群众的意见。”
   “那又怎样?”
   “主任还没入党呢。”
   “你把东西拿走,我会把党表给你。”
   “谢谢,东西你留下吧。”
   “拿走,要不我就扔垃圾箱里了。”
   小张拎着塑料袋又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主任姓胡,比他整整小一轮,一年四季理着一个很有个性的光头。胡主任的光头一般在两种情况下红得像个胡萝卜,一是阳光照晒,一是喝酒过量。对胡主任的上任,车间传闻很多,传得最多的是他酒量过人。因而谈业务、有应酬的时候,老主任总带着他。老主任退休前,他被推荐为副主任,不久就提升为主任,据说连厂长都成了他的酒友。老主任是老党员,因此主任、书记一肩挑,新主任还未入党,因而不能兼任支部书记。
   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任命为车间党支部书记的。但并不享受中层干部待遇,只负责车间党支部的工作,而且也不参与车间的行政管理。他从部队转业的时候已经有十多年党龄了,妻子也同他一起进厂,分配在生产线上当装配工。在生产线上,属妻子年龄最大,除了班长和线长外,基本上都是临时工。车间只要加班,妻子便不能按时回家,做饭和所有的家务活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家属区里静悄悄的,镶嵌在草坪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亮光。一只流浪猫从茂密的冬青丛里钻出来,沿着大楼的墙根缓缓前行,有一会儿,它被自己映射在地面上的巨大投影所吸引,发出一两声令人闹心的叫声。
   “领导不在家。”他从小区里那栋小高层底下走过的时候,安慰自己。那栋楼是小区唯一的一栋点式楼。在四周的鸽子楼群中显得鹤立鸡群。那栋楼被职工誉为中干楼。只有中层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入住。那里的房子都是四室两厅,面积是他住的房子的三倍。他曾进去过一次,是为一个领导焊防盗网。那个领导住在7层,他想不明白住在这么高的楼层还装防盗网。
   “即使领导在家也会说他不在家。”他思忖。中干楼下装着智能门,还装了监视器,你按了门牌号码,领导就知道你是谁了,你想干啥,就看领导想不想干啥了。
   他是车间焊接班的一名电焊工。虽然当了支部书记,但在车间主任的眼里仍然是一名电焊工。车间每周召开一次生产调度会,安排近期的行政工作,通报生产任务和进度。按照惯例,参加调度会的都是车间的班组长和管理干部,他不在这个范围之列,因而没有资格参加。他不参加会自然对车间的行政工作一无所知,支部的工作便显得非常被动,几乎成了地下组织。
   车间各个班组每天召开几分钟的班前会,幸好参加调度会的班长每次在班前会上传达会议精神,他便认真做笔记,然后召集党员开会,要求大家配合行政开展工作。在车间里他位置尴尬,在班组内他的角色也很难堪。焊接班的班长是一名新党员。在班组里,班长给他安排日常工作,在支部会上,他给班长安排党内工作。每次他参加厂里的党支部书记会议时,需要向班长请假,车间生产忙的时候,班长只给他批十分钟假。“不成,不成,厂里开会,不是咱开班前会,少说也得半小时。”他陪着笑脸向班长解释。班长气呼呼的说:“半小时就半小时,半小时不回来,就算你事假。”
   由于开会总是迟到早退,他受到党组织的点名批评,领导找他谈话,他道出自己的苦衷,领导便让胡主任给他安排一个上长白班的管理岗位,胡主任虽点头答应,但迟迟未调动岗位,原因是车间管理岗位人员饱和。
   “书记,那是托词。”小张那天在向他汇报完自己近期的思想和工作情况后压低嗓门说,“你是支部书记又是厂里的劳动模范,一旦党组织的工作盖过了行政工作,自然会威胁到胡主任。”小张说,“胡主任又不能火线入党。”
   车间外面长着一棵老榆树,树长得又粗又高,树冠遮住车间里的光线,一些枯树叶不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生产线上。他让小张用一把锯子据掉靠窗的几节树干,小张被车间党支部确定为积极分子,正愁没机会向党组织表现。他到库房领了一把锯子,急急忙忙爬上树,正要开据,突然被在二层办公的胡主任制止了。榆树的树枝正好遮住了一部分照射进胡主任办公室的强烈阳光,树叶摇曳,胡主任感觉很惬意。
   “是刘书记安排让锯的,树叶影响车间卫生。”小张站在树杈上向二楼窗口解释。
   “你这是严重违反工厂安全生产规章制度的行为,徒手高空作业,出了事故谁负责。”
   小张为难的看看树下。
   “快锯呀。”他在下面催促。
   “你敢锯?”主任在二楼威胁。
   一个是车间支部书记,一个是车间主任,小张左右为难,不听书记的,入党肯定泡汤,不听主任的,别说入党,恐怕饭碗都保不住了。
   “上去。”
   “下去。”
   小张拎着锯子在树上上不是下也不是,几乎哭了起来。
   “你下来吧,”他对小张说,“主任说的没错。”
   第二天,他从设备科借了一把梯子,腰系安全带,头戴安全帽,全副武装攀上了榆树。
   这个夏天,大家发现胡主任在车间一帽整齐,连上厕所也带着工作帽。
   车间有一辆从小车班退役下来到吉普车,负责运材料送货和客户服务。有人向他反映:“刘书记,车间的吉普车几乎都成了胡主任的专车了,运料送货他让在厂里开派车单,上门维修服务人员他让挤公交车。这事车间党组织得过问过问。”
   他向车间司机兼办事员了解情况,司机兼办事员说,“车钥匙揣在胡主任兜里,连星期天也不例外,几乎成了主任的私家车。如果车间要出车主任就说钥匙忘带了。”
   他在部队时给领导开过小车,对吉普车的构造一清二楚。要出车的时候,他不用钥匙照样让司机将车发动开走,遇到星期天,他将车上的电瓶卸下来锁在工具箱里。
   如此这般,吉普车钥匙又回到了司机兼办事员手里,连星期天也不例外。
   后来工厂生产进入淡季,车间将职工轮流放假,胡主任确定他为车间放假第一个人,原因很简单:他是党员,又是党员领导干部,理应起模范带头作用。
   放假期间只发生活费。放了假后,他照常参加厂里党组织的会议,这时候他倒不用再因请假看班长的脸色。一旦脱离了车间主任的约束和焊接班长的管理,支部的工作一下活跃起来了,他忙得不亦乐乎,受到厂党委的通报表扬,被上级党组织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可荣誉不能解决吃饭问题。放了假养家糊口成了头等大事。他的老家在农村,他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俩个弟弟,大弟是靠家里的几亩果园,供养三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二弟是个钉锅匠,每到农闲季节,便推着自行车,车后驮着叮叮当当的工具箱,走街串巷钉锅磨菜刀。前几年,为了买房子,他将亲朋好友都借变了,至今还欠着二弟的钱。他的儿子今年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分数刚够三本线。为了给孩子凑学费,他甚至托人借了一笔高息贷款。
   厂里严禁职工在外面干第二职业,呆在家里又不能吃闲饭,他索性拎起塑料袋晚上到附近的居民小区捡垃圾。
   他走出小区的大门,街上行人匆匆。风很大,很凛冽,他将工作服的领子竖起来,并用一只手紧紧捏着。他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件军用大衣,但他拣垃圾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穿过,穿着大衣不方便,弄脏了又不好清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担心那枚牌子别在大衣上不太引人注目。风像无数饥饿的小虫子,钻进他的凉皮鞋,啃咬他的脚趾、脚踝和大腿。他冻得直打哆嗦。悬挂在对面大楼上的一个巨幅明星广告牌被刮掉了一角,不时发出啪啪的响声,明星的尊容面目全非,他感觉明星也好像冻得呻吟。
   他沿着人行道向阳光小区走去。阳光小区里住的全是这个城市的高级领导和商业精英。一般人员很难进到小区里去。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就凭着胸前别着的那枚优秀共产党员的牌子,竟然顺利通过小区大门,他猜测,门卫一定以为他是一位老干部。也正是这次偶然的机会,他从小区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套洗涤用品,那套洗涤用品还没有开封,盒子非常精致,他看看日期还未过期,暗暗庆幸垃圾主人的马虎和自己的幸运。便拿回家对妻子说是厂里给党员发的奖品。
   第二次他在同一个垃圾箱里捡到了两条高档香烟,也是没拆封没变质的优质烟卷。他于是受到了启示:没准这些东西确系某某领导不屑一顾或室满为患的垃圾。从那时起,他每天傍晚都会准时来这里来捡垃圾。垃圾的种类也名目繁多:除了日用品、化妆品、烟酒、茶叶还有鞋袜,有一次他竟然拣到了一台八成新的笔记本电脑。他立刻给了儿子。当然,这些东西他都做了分类,好的自己用,其余的就当废品卖了。
   虽然不在闹市区,但阳光小区四周也不乏大商场、大酒店和娱乐场所。透过灯火通明的玻璃橱窗,里面五光十色的景致展现在你面前。在门口,婷婷玉立的门迎小姐们几乎把你拥进大厅。
   他用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袋,心想今天如果能拣到一双棉皮鞋就好了。他脚上的这双凉皮鞋就是几个月前拣的。刚穿上的时候是秋天,穿着季节正合适,现在已经进入隆冬了,穿在脚上很别扭。
   路过一家歌舞厅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了他们车间的那辆吉普车,车上了一层新漆,如果不看车牌他几乎认不出来了。他放假后,车钥匙自然又回到了胡主任的口袋。果不其然,胡主任从上面晃晃悠悠地下来了,他显然刚下酒场,脑袋通红通红的,似乎还哼着小曲。他忙低头用手遮住自己的额头。他不知道胡主任是不是看见了他,胡主任将车钥匙的链子在手里潇洒地旋转着走进歌厅的玻璃大门,他看见胡主任那胡萝卜似的光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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