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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丧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3-04-28 阅读: 45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题解:阴历二月十四日在万年历上是乙丑日。农历二月的乙、辛日为重丧日,其日忌为凶事,利为吉事。死于重丧日人的家里,在出殡或五七日之内,还会再死一人。    

摘要:这是一篇反映草根人们的生存状态和思想情感的小说,有人贫穷而奋斗着,有人贫穷而堕落着。 题解:阴历二月十四日在万年历上是乙丑日。农历二月的乙、辛日为重丧日,其日忌为凶事,利为吉事。死于重丧日人的家里,在出殡或五七日之内,还会再死一人。
  
   四月一日,周大伦像往常一样告别了家人,踏着那辆锈迹斑斑、吱吱嘎嘎的脚踏车前去上班。
   山野风大,卷起漫天黄尘。虽说已是春天,草色遥天近却无,剪出柳叶如轻烟,但春寒料峭,寒气却依旧不减,直教人缩手缩脚。周大伦迎着风,抬着流泪的眼睛,眺望着那绵亘的山恋,那一重一重的群山就像波涛一样汹涌到天际,在极远处那山影渐渐化作一抹淡蓝,融入苍穹。
   每月的第一日,是老二矿开工资的日子。周大伦想到开工资的事感到格外兴奋,他握住车把,两脚有力地蹬着车蹬,身子在那蛇一样的山路上左右摇摆着:“娘的,要是天天都开工资那多开心呀!”
   大伦想的是天天都能开六、七百块钱该多好呀!不,一个星期开一次也行呀!老娘看病住院也有钱了。老娘今年冬天犯气管炎,半个月前都差点死了,住院花了好多钱。二弟说给老娘买个电暖器就好多了,还没有给买呢,都是钱紧呀!矿上集资盖家属房一户要交5万元,我的娘呀!这钱往哪弄呀!闺女要出门了,要是有钱,也陪送的像个样一点,弄个汽车,拉上冰箱彩电几大件,拴上一些红彩绸,闺女脸上该多光气呀!还有老妻的眼睛也该上大医院瞧瞧了,也该给她把那老棉袄换成羽绒服了。再就是侄儿上大学的学费,要是有钱,也一摸口袋甩给他个两千三千的,当大伯的也应一回人!要是有钱,咱也不亏了自己,每天下了班,也弄它一盘子猪头肉,抿它二两,咱也腐化腐化……不过,要是有钱,也不能由着老三吃喝嫖赌去。老三,唉,不是个东西呀!
   周大伦觉得家里的好多事都等着那一个字----钱!许多的忧愁和苦闷都是由于那一个字----钱!自己不爱财,但生活太需要钱了!没有钱给人当不了好儿子、当不了好爹、当不了好丈夫、当不了好哥、当不了好大伯。什么都当的不气势呀!
   周大伦没有文化,斗大的字识不了几筐,他不知道他有个乡党西晋南阳人鲁褒写过一个《钱神论》,他不会背诵“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钱之所佑,吉无不利……官尊名显,皆钱所至……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周大伦也总结不出几千年来,公侯府第、朱门紫闼,甚至皇宫内苑都为金钱拨弄,门第尊卑、权位予夺、仕路穷通、决狱生杀无不为金钱操纵、左右的宏论高见。周大伦脑子里连那“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只能当推磨鬼”的俏皮话也没有。周大伦心里只有一句话:咱穷人太需要钱了!
   周大伦今年五十五岁了,按规定年底就该退休了,退休工资虽然不高,却也是旱涝保收的。周大伦干到这份上,如果泡个病假什么的,也就是少拿几个钱,也可以坐等年底办退休。可是周大伦有周大伦的想法,他那班上的可赶紧呢,他一天假都不请,他想要趁这最后一年再挣点钱,他想到了明年想上班人家就不让上了。还有个原因是,周大伦虽然上班在井下,却不是一线采煤,而是在井下的配电房工作,这在下井工人看来那是个难得的好差事了,虽然工作也在井下,危险是一样的,但毕竟体力消耗要小的多,周大伦很满意领导给自己安排的这份工作。有的亲友也劝周大伦病休算了,周大仓却对亲友说,不能看着钱不挣呀?钱不咬手,咱太需要它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周大伦弟兄三人,周大伦是老大,下面还有二伦,三伦。二伦也快五十岁了,原来在煤炭中转站工作,前几年也下岗了,加入了失业的大潮,大街上蹬过三轮车,桥头处卖过大菜包,后来在宾馆找了个背菜的工作,很辛苦的,一月才四百来块钱,老婆子给人家当保姆,两口子苦劲巴力地供着一个上大学的儿子,还得照顾多病的老娘。可二伦却是困难着却光荣着,那是因为他年年春节都是领导慰问的对象。说来已经连续好几年了,二伦年年过年都要上一回电视呢,二伦都积累了一套丰富的经验了。领导要来之前都早早通知了,到领导带着摄像机来时,对着镜头拿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背上几句年年不变的感谢领导关怀的台词,就是二百块钱,一袋面,一壶油了。三伦原来在煤炭联络站工作,也下岗了。他从小游手好闲惯了,吃不得苦,下不得力,弯不下腰,低不下头。下岗后,也找过活,可是干啥都不长远,干啥啥不成,最后成了啥都不想干了,用三伦自己的话说:“将来非要饿死我呀,我也不会偷。”三伦已经混到了羡慕小偷还有个营生手段的地步。三伦下岗后,老婆也离婚走了,有个小闺女,女方带走了。从此三伦就跟着老娘,厚着脸皮啃老娘那点抚恤费,也正应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这句话了。
   周大伦还有一个老娘,己经七十八岁了,体弱多病,已到了垂暮之年,正是摇摇如风中残烛。今年过年,犯了陈年喘病,不是三伦发现,送医院抢救及时,恐怕就要“驾鹤西行”了。
   那时,大伦接到三伦电话说妈病了,急忙领着老婆和闺女往家里赶,大伦觉得这回老娘恐怕是打不过去了,这回很可能是老娘真的不行了。
   你道为啥周大伦会这样想呢,周大伦把今年老娘的病和前两年他在召庄大集算的卦联系起来想了。
   这事说起有两年了,也就是二00五年,一天老二矿附近的召庄逢大集,大伦休班也去赶集闲逛。在集上大伦见一个算命的先生跟前围了不少人,大伦也凑过去看热闹,算一卦才要两元钱,大伦看那算命老者可怜,就想学一次雷锋。待报上生辰八字之后,只见那算命老者嘴里念念有辞,什么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胡说了一大套,大伦也听不明白,但有一句却深深地震惊了大伦,那就是说大伦五十五岁办丧事。
   “妮她妈,今天我去赶集,有个算命的先生算我五十五岁办丧事。”大伦神情幽幽地眨巴着眼对老婆说。
   “噢,你五十五岁,老娘就七十八了,她那身体怕是打不过去了!”大伦妻在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说。
   一次,大伦媳妇和二伦媳妇拉家常,说到大伦算卦五十五岁办丧事。原来耳背得当面说话都听不清的婆婆却正好听到了。二伦媳妇轻嗔大伦媳妇说:“看妈在呢,听见了呢!”老妈很坦然的说:“听到了有啥?都到这个岁数了,啥都不怕了!大伦五十五岁,也就是我七十八岁时了,该了!”
   因此,大伦一听说妈病了,赶忙带着他那个小“单元”往家赶,到了家里,又赶忙赶到医院。经过医院人员的共同努力,居然把老太太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
   这一切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在周大伦脑际闪过。不知不觉他已骑车到了矿井,周大伦不及再往下细想,就签了到随众工友下到了井下,来到了配电室,进行了交接班手续。配电室有两间房子那么大,地上铺着瓷砖,灯光也很明亮,一班两个人,周大伦和另一工友对仪表、开关作了检查,确认运转正常后,就进入监视有无异常情况出现的阶段了。在这个阶段里,工作人员是允许坐在椅子上的。
   一个班八个小时,秒针带动着分针,分针带动着时针,时针带动着矿工们的汗水,时光在滴答声中流逝,社会财富在增加,共和国在壮大。
   下班的时间到了,配电室的另一个工友看到周大伦坐在椅子上,头搭拉着不动,就在周大伦肩上拍了一下:老周,下班了呀!
   没想到周大伦就顺势从椅子上滑到了地面,那工友大惊,立刻向领导报警,矿上争分夺秒地用救护车将大伦送到了矿中心医院,医生抢救了一阵子后,送出了一张死亡证明。周大伦留下了一具尸骸,灵魂悠悠出窍,向为国家繁荣昌盛而献身的功臣榜报到去了。
   噩耗迅速在周大伦亲朋好友中传播,唯一暂时瞒着的人是周大伦的老母。
   第二天周大伦的亲朋陆续来到矿上奔丧,前来奔丧的人中有二伦、三伦,还有大伦的妻弟赵赖货等人。奔丧的一条重要内容就是向矿上要钱。经过几番几轮艰苦的谈判和讨价还价,最后敲定了周大伦工亡善后处理协议:给予周大伦六个月的当地统筹企业职工平均工资的丧葬补助费,对符合抚恤条件的周大伦生前供养直系亲属老娘每月支付抚恤金169元,给予周大伦遗属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1万元。双方代表在一式四份的协议上签字后,周大伦尸骸火化入葬。
   和矿上的协议签订后,大伦的亲人们明天就要离开矿招待所各自还其家了。那天晚上,在矿上的招待所,周大伦的亲友们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窗外的山风摇撼着星光,拍打着人们的心灵,大伦的女人还在抽抽答答地啼哭,其他的亲属也都浸透在悲痛之中。
   大伦媳妇娘家兄弟叫赵赖货,他一枝接一枝地抽着矿上发的招待烟说:“前年吧,我姐夫哥在召庄算卦,说他五十五岁办丧事,这事大家还都记得吧?”
   一阵狂风陡然涌来,本来关着的屋门却突然被风撞打开了,好像闯进来一个不速之客一样。此情此境下一提大伦前年算卦的事,大家顿时悚然惊恐,汗毛直竖,身上霎时长满鸡皮疙瘩。
   二伦趿着鞋下床,迅速关好了屋门说:“是呀,我们也听大伦说过这事,当时咱们都是只往老太太身上怀疑,想着是大伦哥五十五岁这年老太太可能打不过去了,办丧事,是给老太太办丧事哩,谁也没想到是大伦哥办丧事,连大伦也没想到办丧事竟然是指给自己办丧事!结果,老太太倒没事,是他人自己走了,应了五十五岁办丧事这个话了。”二伦痛心地说着,又坐在床上把被子围在肩上靠墙坐着。
   大伦媳妇娘家哥赖货满足地打着饱咯,又接了一根烟,猛地抽了一口,舌头一卷,吐出一圈圈漂亮的烟圈:“我还听俺村一个算命先生说了一件事,我不想说,可又憋在心里难受,不说,觉着对不起亲戚们。说了,肯定要挨骂!”赵赖货用眼睛翻了一下低头饮泣的他姐,故意卖弄玄虚。
   “什么事,你就说吧,大家都是大伦的至亲哩,有啥话不能说呢!”大家鼓励着赵赖货说下去,赵赖货卖着关子,要的就是大家这句话。
   赵赖货猛吸了一口烟,从翻着的双唇里吐出了一团浓雾,清了清鸭公嗓:“俺村有个算命先生,就住在俺家隔壁,大伦哥去世那天,他见我去奔丧,问了几句。那算命先生说,大伦死的这一天可不好呢。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大伦死的这一天阳历是四月一日,阴历是二月十四日。阴历二月十四日在万年历上是乙丑日。老皇历上说农历二月的乙、辛日为重丧日,其日忌为凶事,利为吉事。死于重丧日人的家里,在出殡或五七日之内,还会再死一人!”赖货说完用中指潇洒地弹了一下烟灰,因为用力稍大,烟头上的火星四散开去,溅到了他的裤子上,他赶忙拍打着。
   赵赖货的话点燃了他姐心中的火焰,那火苗一下子窜出老高:“放你那狗屁去吧!你说这话安的啥心?我知道,你前些时又向你姐夫哥借钱,你姐夫没给你,你就恨在心里了!你借了多少回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说借其实就是要哩,给了你多少次了,你还过一次没有?一次不给你,你就恼下了。你不想想,你姐夫一个穷工人,他会有多少钱?能填住你狮子大开口?你姐夫死了,我就看你没有多少伤心,来的人都一个劲地跟矿上领导闹,争取叫多赔点钱,就你跟没事人一样,光是跟着吃饭、抽烟,你就是个看热闹的。现在你又放这屁,还嫌俺家不够惨,还想俺再死一口人,你也太歹毒了!你……”大伦媳妇停止了哭泣,指着兄弟赵赖货的鼻子骂了起来,骂完了又手握着脚脖大哭起来。
   赵赖货被他姐一顿臭骂好生没趣,“看看,我就知道说了得罪人。这都是老皇历上的话,也不是我编的,我哪能巴望再死人呢!我这臭嘴!”赖货说着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只当我放屁,只当我放屁!”说着抓起桌上的一盒烟走了出去。
   赖货走了,但那算命先生说的老皇历上的话,却像一只怪鸟扇着黑色的翅膀盘旋在周大伦亲友的心灵上空。死亡,说着的时候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等待它降临的时候。“还要再死一人,那会是家里谁呢?别是我吧!”大伦家里每一个人都在告诫自己:“从今天起要小心谨填呀,而且要静观其变!”。
   这些叫做迷信的东西,乡下老百姓却是深信不疑的。即便折中一点也是:“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好话不由,赖话由”
   三伦从矿上办完大哥丧事就回到了x市自己家里。在矿上憋屈了几天的他,又开始了四处游荡、骗吃骗喝的悠闲生涯。见到以前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人家问他,老三这几天到哪去了?他说,大哥不在了,我去矿上奔丧去了,还带着炫耀的口气说:“我大哥在矿上上班时突发心梗病亡,矿上赔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1万元哩。”那几个酒肉朋友听见这么多钱如苍蝇见血,忙凑近问,这赔的钱到手了吗?谁拿着呢?三伦说,钱,矿上说月底之前付完,是大嫂去领。那几个街痞又问,给你老妈分了多少?三伦问,这钱有我妈的份吗?我妈可是每月有169元的抚恤金呢!那几个街痞中有个人经由过这类事情,就瞪大两个眼睛,用一付十拿九稳的口气说:“一马是一马,有抚恤金那是按法律该有的,这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也有你老娘的一份哩,你大哥是没房子,要有房子,你们老娘还有资格分他的房子哩!要打官司,我保证你能打赢,有了钱,可别忘了咱一帮哥们呀!”说着流出一股哈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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