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人生
作者: 陆军中士
时间: 2013-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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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兄弟姐妹四个,家里吃饭人多,日子过得艰难。李九小时候父母就把他送到乡下,由奶奶抚养。那时候乡下没电,一到晚上,村里人都挤到牛棚里,听老牛倌说书。老牛倌是
摘要:喧嚣的世界,寂寞的舞台。吸引他们的或许仅仅是喜欢一件事情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和她都感觉快乐,一旦离开舞台,这个世界就离他们而去。戏里人生,戏外却被生活离弃,这样的人生很可悲。
李九兄弟姐妹四个,家里吃饭人多,日子过得艰难。李九小时候父母就把他送到乡下,由奶奶抚养。那时候乡下没电,一到晚上,村里人都挤到牛棚里,听老牛倌说书。老牛倌是外姓人,早年贩卖牲口到过不少地方,后来在村里定居。老牛倌最拿手的是《兴唐传》,说起书来连说带唱,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李九听书入迷,对书中故事和人物产生了浓厚兴趣。
李九在乡下一直呆到十六岁,那时市豫剧团已经成立,林盼秋在豫剧团唱花旦,经常随剧团下乡演出。乡下条件简陋,临时搭建一个舞台,待看戏的人差不多了,锣鼓家伙一响,戏便开唱,就见后台转出林盼秋,凌波微步,光润玉颜,一曲“他那里诉不尽相思恨,我这里情意已转浓”直让台下众人抓心挠肝,不能自持。演出场次多了,林盼秋名声就响起来了,四里八乡观者如潮。当时曾流传“不羡银台千般色,只愿一识林盼秋”。许多人在梦里都喊着林盼秋的名字,一时间林盼秋不知迷倒多少男人。看过林盼秋戏的人嘴里不住发出“啧啧”慨叹,那身段那唱腔,真是“台上女娇娃,柳叶吊眉梢,口若含珠丹,纤纤做细步。”
林盼秋唱的《西厢记》、《四郎探母》、《王宝钏》等剧目享誉黄河两岸。李九就是那时候迷上了看戏,迷上了林盼秋。
李九看戏与别人不同,他不但听戏,而且想象着自己是戏中人物,若林盼秋演穆桂英,李九就把自己当成杨宗保,揣摩演员的一招一式,仿佛自己在演戏。有时李九兜里装两个馒头,跟着剧团到处跑,剧团在那里演出,他就在哪里看戏。每次演出完毕,别人散场就离去,李九却守在后台,等卸了妆的林盼秋。等看戏的人走光了,林盼秋还不出来,李九就会心急,躲在黑地里喊:“林盼秋,林盼秋。”
尚未卸完妆的林盼秋从化妆间出来,四下里张望,嘴里拖着戏文,“谁呀,谁在叫我?”可是除了剧组人以外,并不见谁在喊她。待她转身要进屋时,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就见台柱后的黑影里或是幕布一角,串出一个半大的小伙儿,跑进黑夜中。
只要有林盼秋演出,几乎都能看见李九,如此一来,剧组很多人都认识了他,他一到后台,就有人喊:“盼秋,有人找你,”说完就独自暗笑。
林盼秋开始只是出来照个面,后来也和李九说上几句,有时还拿出几个水果让李九吃。有一次正在演《武家坡》,突然下起大雨,看戏的人一哄而散,剧团也急忙结束演出,收拾道具装车。李九也上台给剧组帮忙,把道具往车上搬,待剧组的车离去,李九一个人站在雨里,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卡车开出不远又停下,林盼秋从驾驶室跳下来,跑到李九身边,拉着他就上了驾驶室。李九浑身颤抖,他身子紧紧贴着林盼秋。林盼秋掏出手帕给李九擦去脸上雨水,那一刻,从林盼秋身体传来的体温,让李九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从那时起,李九觉得已经离不开林盼秋了。
李九喜欢林盼秋,但心里并无杂念,他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喜欢听戏才喜欢林盼秋,还是因为喜欢林盼秋才喜欢听戏。
后来剧团一夜之间被解散,林盼秋没了消息。那时候大家都忙着下海经商,戏曲已经无人问津,许多县市剧团因为经费不足都解散了。
李九的哥哥姐姐参加工作后,父母把他接回城里,在家待业。李九到处打听林盼秋的下落,可是打听到的消息让他很沮丧,有消息说林盼秋去了外地剧团,也有说林盼秋下海经商了。后来煤矿招工,李九父母把他招到矿上当了一名煤矿工人,就住在小镇家属区。两千年以后,小镇划归市区,开始规划和城市接轨。小镇建了很多楼房,空旷场地修建了许多娱乐设施。镇上一些书迷戏迷,一到晚饭后就聚集在一起聊天逗趣,等待戏迷票友唱戏。那时李九已人到中年,尚未娶妻,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李九不抽烟,也不喝酒,就喜欢喝茶。
镇上人都是多年邻居,来自不同的省市,口音尽管不同,但其乐也融融。大家聊天也没有固定内容,天南地北,古今中外,还有灵异鬼怪无所不包。大家先是东拉西扯一通,就见李九背个手,穿一件不合时宜的对襟便衣,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话说李怀玉闹了洞房喝了交杯酒,一夜无话…… ”
有人便“嘻嘻”笑道:“闹洞房喝交杯酒,怎么就一夜无话,新婚小夫妻能不说点什么?”
李九也笑道:“他们说不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书里的就是这么交代的!”
李九讲得正是当年老牛倌在牛棚说的《兴唐传》里的《李怀玉挂帅》。邻居们忙端上香茶,献上纸扇,等待他开场。李九品了茶,放下杯子,抬眼问道:“上回书说到哪儿了?”
有人忙回道:“说到相亲一节了。”
李九把纸扇一合,在椅子上“啪”的一磕,便唱起来:“当啷啷哥的亲妹子,妹子也叫惯了亲哥哥。听书的甭听他的腔好歹,只要他字清版文交代明。”
这是说书的过场,也就是开场白。大家屏心静气,听李九说书。只见他连说带唱,眼睛时而闭上,时而睁开,仿佛进入痴迷状态。
“旧精魂 惘然执着三世约,业火烈,烧不断深种痴念……坐在桥边,往来百年,弱水三千……”
李九说书时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情感宣泄也与书中情节浑然天成,让听者为之动容,不肯离去。只有李九明白,他是在与林盼秋进行灵魂的交流,冥冥之中仿佛林盼秋也在听他说书。
时光荏苒,李九鬓角已生出白发,过去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李九每天都似乎生活在戏中,因为戏剧才是他一生钟爱,在戏中他才能真正拥有林盼秋。
再次见到林盼秋是十年以后了,李九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小伙子,林盼秋也三十有六。她在一家工厂当工人,短发齐肩,一身工装,全然没有了昔日舞台上风采,就是一个普通女工,但与生俱来的素养,原色天然的丽质却依旧与众不同。李九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她。在公交车上,李九忽然发现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身影,正沿着花池外的栏杆独自行走。李九着急地喊司机停车,可司机根本就不理会他。在前一站下车后,李九拼命往回跑,但是早已不见了林盼秋。离花池不远处有一家工厂,李九心想林盼秋可能就在工厂上班。他天天守候在工厂大门口,两天后,终于看见手里拎一个布兜儿,从工厂出来的林盼秋。
“姐,”一声轻唤,鼻子便一酸,多少年的思念都盈在眼眶。林盼秋紧张地退后一步,她已经认不出眼前的年轻人。
“我是李九,你以前叫我小九儿,”李九笑着说,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林盼秋终于认出了以前经常在后台找她的现在已成大人了的李九。
“有事了?”林盼秋恍然如昨天,问道,忽然又好象明白了眼前处境,“唉,姐已经不唱戏好多年了,”林盼秋朱唇轻启,莺声盈耳,分明就是在说戏文。
“我到处打听你,想你,好多年了,你怎么在这儿?”
“一言难尽,刘郎路上也辛苦了。”
林盼秋说得是《磨房会》里李三娘的道白。
李九忙接口道:“过河有渡,上路有马,虽无州官迎送,但也未觉辛苦。”
林盼秋:“州官迎送,莫非郎是做官回来了?且受为妻一礼。”
李九知道林盼秋又入戏了,他发现有人对他们指指戳戳,便对林盼秋说:“姐,别说了,别人笑话咱们了。”他拉着林盼秋离开工厂大门口,他有很多话对林盼秋要说。
林盼秋依旧孑然一身。她应聘去过其他剧团,可是古装戏逐渐没落,剧团在赶排现代戏,林盼秋虽然唱功扎实,动作却过于程式化,并不适合演现代戏。
这次见面让林盼秋很感动,她把李九领到工厂食堂吃了一顿便饭,临别时,林盼秋对李九说:“姐还要去上班,有人要问起,你就说是姐的弟弟。”
李九和林盼秋依依不舍告别。
林盼秋在工厂日子并不好过,大多时候是沉浸在剧情里,与身边的人和事格格不入,因为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在工厂里打扫卫生,干些杂活,又因为她单身漂亮,工厂许多人都千方百计接近她,怎奈林盼秋志如坚冰,一尘不染。时间久了,大家只当她是另类。
李九的到来,林盼秋脸上才有了难得的笑容。李九小生、老生都能唱几段,林盼秋就教他如何遛嗓子,有时两人就在林盼秋的小屋里你一句、我一句对唱起来:
林盼秋:少将军从容莫多心,
奴本是忠良后并非歹人。
……
李 九:穆小姐吐衷肠芬芳纯正,
杨宗保惊艳遇春情翻腾。
……
此时,李九和林盼秋可说是心心相印,林盼秋似乎只为戏曲而生,追求的也只是戏里人生。有时候他们也出去散步,郊游。林盼秋象一个小姑娘跟在李九身后,一言不发。李九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林盼秋是怎么生活的?他萌生要保护她的念头,他要帮助她,他想和她结婚。然而林盼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懂风情,她的思维就如同停留在二维空间,只知道长和宽,不知道还有高。她不知道生活里还有许多乐趣,或者她就不屑去想。一日,夜静人深,二人演练《穆柯寨招亲》,当李九学着穆瓜唱礼道:“一拜天地,二拜亲人穆瓜,夫妻交拜,进入洞房,礼谢来宾。”
唱礼罢,李九就去拉虚拟的门帘,深情地对林盼秋说:“娘子,宾客已去,天色已晚,咱们歇息吧?”
林盼秋脸色绯红,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李九上前就扶住林盼秋的腰,轻移碎步,走向床边,“娘子,请了。”
林盼秋道:“将军,请了。”
于是,李九就去脱林盼秋的衣服,林盼秋象一具木头,闭着眼任李九摆弄。李九脱去她最后一件内衣,把她抱到床上,林盼秋白净如雪的身体横陈在李九面前,他万般疼爱地吻遍了她。就在李九进入林盼秋身体时,林盼秋被下身疼痛警醒,她发现自己和李九竟然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她吃惊地看着李九,抱着毛巾被遮住胸前。李九激情难禁,上前就去搂林盼秋,林盼秋挣扎叫道:“流氓,我要喊人了!”
李九突然兴致索然,喊了一声:“姐,你怎么了?”
林盼秋终于回到现实中,“你这样对待我,你竟然这样对待我?”她象发疯一样,光着脚,抱着毛巾被就冲出门去。李九吓坏了,忙穿上衣服,追出门外。李九不敢喊叫,只能在黑夜里到处寻找。最后在一空场地的树下,李九发现有白色东西在晃动,走进前一看,正是林盼秋披着毛巾被蹲在地上瑟瑟颤抖,李九满怀愧疚近前说道:“姐,我错了,我改,咱回屋吧。”
林盼秋站起来想摆脱李九,李九便拦住林盼秋,不让她离开。是夜,月色如银,洒一地清辉,有人看见空旷的场地,一团白色影子和一团黑色影子时而纠结在一起,时而分开,如两个幽灵在月光下移动。
第二天流言四起,说有人利用夜色掩护,在外面野合,有人说戏子就是戏子,连妓女都不如,林盼秋平时象个圣女,淫荡起来花样翻新,让人咂舌。林盼秋再与世无争,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于风口浪尖之上,林盼秋百口莫辩。她把自己的生活用品和收藏的舞台道具整理一遍,想起李九真是爱恨交加,不觉哭出声,哭罢,便用三尺白绫,了却了倾城宿命。
李九痛悔莫及,自己一念之差,竟毁了林盼秋性命,真是终生莫赎。林盼秋死后,李九也自断情丝。既然此生无缘,只能寄托来世。每月他都去林盼秋的墓前烧些纸钱,唱上几段林盼秋喜爱的段子,直到夕阳西下才离去。
天黑下来,空旷场地也亮起彩灯,戏迷票友们都到齐了,李九也停止说书,准备开唱。听戏的职工家属围了一层又一层。李九和几个戏迷票友虽说是业余水平,但多年的模仿和演唱,也颇有专业水准。李九演唱最受职工家属欢迎,不单是他说书说得好,而是他的戏,唱念做打,功力深厚,举手投足有板有眼。李九最拿手的是《四郎探母》,只是少了林盼秋扮演的铁镜公主。每当他唱道:
我在南来你在番,
千里姻缘一线牵。
……
一曲唱罢,李九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