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人生
作者: 广东杨晓升
时间: 2013-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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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党员都该归属党的基层组织比如说党支部党总支。 可他却是个例外。 我不知道眼下中国大陆上有多少个党员是游离于党组织之外的,但我确实知道这么
(上)
党员都该归属党的基层组织比如说党支部党总支。
可他却是个例外。
我不知道眼下中国大陆上有多少个党员是游离于党组织之外的,但我确实知道这么一个他——实在是对不起我这人向来不爱刨根问底,尽管他目前就在我们单位可我一直只知道他姓沈也只知道他是党员,为方便计我们就称他为沈党员吧!——沈党员绝对是个共产党员可眼下他又绝对没有党的上级组织,就是说没有哪一个党支部管他,他是身不由己地被弃之于党组织之外。
沈党员原是北京近郊部队的一个志愿兵。那一年我们单位后勤缺人,准确地说是单位里编制臃肿人员懒惰人浮于事一下子再进人不太可能,于是单位里的几个主要头儿一合计便决定到附近部队去借调一个。借调的这个人自然是要挑好的具体地讲是要挑能干听话、政治素质好的。因为我们单位是一家全国性大报属中央直属单位党的重要喉舌——不挑好的倒是能挑个坏的让一粒耗子屎败坏一锅粥咋的?林社长瞪眼捋袖唾沫星子横飞,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报社办公室周主任到附近部队一说,部队里的后勤部长拍着胸脯大声说没问题没问题!于是后勤部长指派出沈党员,于是第二天沈党员便卷铺盖儿奔报社而来。
沈党员年龄不满二十八岁身高约莫一米六五,宽脸白牙不胖不瘦也极少说话,能干恐谈不上但却确确实实听话。他来自山西雁北农村志愿兵已当了五年,同乡的连长说过了再干下去你是能提干的。沈党员的最高理想便是渴望着提干,一提干就意味着他能留在部队,意味着他日后有可能把家里那个娶了三年的农村媳妇和那个满两岁的儿子带出来,因此在连队里众多的志愿兵中数他最听话干得也最卖劲。后勤部长指派他来报社时据说他不太乐意,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来报社不感兴趣,而是他极担心错过年底的提干机会。但指派他到报社帮忙也是部队的命令,他深知假如他不服从命令那他提干将更是一句空话。好在同乡的那个连长安慰他说借调是部队的需要,表面上看你不在连队里干工作,但你的工作也算连队里工作的一部分。再说你到报社要干好了到时候报社招工转正没准还有你的份儿,要那样你还能留北京,那敢情比在连队里提个排长什么的也强着呢!这么一开导沈党员便觉着有理儿,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向后勤部长拍胸脯说保证不给部队丢脸。之后,他便离开连队到报社来了。
沈党员不愧是军人,他第一次来到报社的那天是上午八点。上午八点钟的报社里除了传达室里那个值班老头之外,其他的人一个也不见踪影。老头也才刚刚起床,告诉他:早着呢,不到九点钟谁也不会来的!老头说时不紧不慢一副习惯成自然的神情。沈党员则大吃一惊:这么晚才上班呀?!不愧是中央大单位哩,要在咱的部队哪儿成啊?不论是春夏秋冬早上五点半军号一响,你要不起床你就等着挨处分吧!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沈党员心一热,着实羡慕起报社来。眼下离九点还整整一个钟头,无事可干沈党员真有些不习惯。眼看着传达室门口七零八落地堆着些果皮烂纸,他忽然间灵机一动将行李一卸,捋起袖卷抄起门口的一支竹子扫把大步流星地蹿将过去,唰唰唰地扫起垃圾来。扫完这边又扫那边,扫完院子他又扫楼道,甚至连男厕所也冲洗得一干二净。什么用过的手纸编辑记者们吃不了胡乱遗弃在水池里的剩菜残渣,他都用手捞到簸箕上然后冲洗水池,再然后又把厕所楼道和院子里扫成堆的垃圾一一送到报社门口的垃圾桶里。沈党员所有这一连串举动几乎使传达室的那位老头目瞪口呆,他可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卖命干活哇!不说动手干,平时那帮编辑记者们要能讲点公德不胡乱丢废纸废物糟踏地板就已是万幸的了!
九点钟以后,报社里的人断断续续地跨进报社的大门来了。最先跨进大门来的正是报社的林社长,林社长刚钻出皇冠便不由自主地满院子继而是满楼道睃视,他发现今天的报社竟然如此破天荒的干净就如老天爷刚用清风玉雨洗过一般,于是林社长满眼闪亮满脸灿然生辉。他正兴奋得什么似的心想这一定是传达室那位老头干的,自己应该好好表扬一番那老头,没想一转眼却见男厕所里有个军人正在低头洗手。林社长于是待在厕所门口,待军人洗完手时便堵住他——
你……你就是我们报社借调来的吧?
是的俺就是。那军人双掌使劲地甩着水滴。
刚才这楼道还有那院子是你打扫的?
是的。不过这没什么反正你们还没来俺又觉得无事可做。军人似乎在用平静的口气说。
噢——原来是这样!太感谢你啦你贵姓?林社长上来握住军人的手。
俺姓沈,军人笑着说。
是党员吧?
是的。您是……?军人说着渐渐收敛了笑容。
噢——难怪难怪,既是军人又是党员你的觉悟就是高啊!林社长并不理会对方的提问,他兴奋不已激动不已于是满楼道嚷逢人就说今早咱报社来了个党员军人……叫沈党员,一早便带来了部队的好传统好作风,你瞧他一大早便将咱整个报社打扫得一干二净,往后我们要好好整顿社内的脏乱差风气,无论如何要向人家沈党员学习……人们于是便也知道报社里来了个沈党员。
沈党员来到报社后安排在食堂帮厨。众所周知我们报社后勤所有的活中数食堂里的活最脏最累,食堂是新建的没有煤气管道,因而最脏最累最令人头痛的活是要拉煤铲煤末了还要刨煤渣,自然还要买菜洗菜烧饭刷碗清理污垢。不论是春夏秋冬,你要摊上了这活得整天忙累浑身油腻。再说上百人的饭众口难调,饭菜做好了似乎理所当然但要做不好你就等着挨骂吧!所以那次食堂里的两个老师傅退休后,社里要在后勤人员中物色两个接班人,几乎没人愿意干。唯一一个表示服从组织安排的是原先在收发室分发信件的小岳,小岳年龄三十五六,平时少言寡语,一副与人为善厚道本分的佛相。小岳答应服从组织安排去食堂工作,这举动使林社长很感动,于是在一次全社职工大会上大肆表扬且当场发给奖金五十元。
沈党员被安排到食堂则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用不着做工作更用不着发奖金。不但如此,沈党员被授以任务去厨房之后还笑容满面兴奋异常,似乎他是早有准备或者是本就该干这行活一样。他去食堂后干得也远比小岳卖劲,于是小岳也鼓足热情去干活。于是食堂里终于能准时开饭,饭菜质量虽不如那两位老师傅退休以前,但卫生条件却大大提高。于是林社长极其高兴,报社里大大小小的编辑记者们的怨声也明显地比以前少了。
沈党员自打第一天来报到后便在报社住了下来。报社的院子里有许多简陋昏暗的平房以前一直没人住,至多是搁一些零乱的杂物废品。办公室周主任派人腾出来一间在里面装了灯安了床,沈党员于是住了进来。别人都说这房子矮小简陋昏暗,可沈党员自己却很满意。在部队里十几个人挤在一块,而眼下自己能独住一间,可报社里的人还嫌不好,沈党员大惑不解他暗地想报社那些人真是太傻了!沈党员自己住进了那间房子之后,就像自己突然间拥有一块新手表或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一样心里总是美滋滋的。他每天干完活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便浑身轻松起来,睡觉也睡得特别香。一周两周……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仍睡得香但却越来越睡不着,晚上闭了灯在床上躺下来望着黑乎乎的屋顶,他便要不由自主地想起黄土高原的那个小山旮旯,想自己那住在那个狭小破烂低矮昏暗的窑洞里的媳妇和那个满两岁的儿子。沈党员的父母早巳作古,他的两个哥哥以前娶了媳妇便都另起炉灶各顾各去了,眼下就自己那媳妇带着儿子在那个窑洞里过日子。沈党员每次回家探亲总是欣喜而去败兴而归。自己那媳妇一个妇人家,既要耕作责任田又要带孩子,再要想发家致富,丝毫也不现实。沈党员之所以要当志愿兵,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提干留部队再然后把媳妇儿子接出来。
沈党员凝望着黑暗而空旷的屋顶,辗转反侧怎么说也睡不着,他又突发奇想,设想这时候自己那媳妇那儿子要能到这里来同他住在一块那该多好!这种愿望在心里孳生之后,便迅即长成一条不安分的大虫不断地折腾,以致第二天一早他便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林社长的办公室大门,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将这个愿望告诉了他。末了他说,反正俺想俺媳妇俺儿子来了也不多占房子,再说俺……俺会管理好她俩的,保证不给报社找碴儿。
嗐!我说小沈呵你太规矩也太拘谨啦——林社长边说边摘下眼镜——夫妻团聚是你们的权利呵,你咋不早说呢,早知道你家里这么困难那我早就让你把妻儿接出来了,你说对啵小沈?哈哈哈哈……林社长笑得很开心笑得沈党员感激不已。
沈党员于是在星期六下午下班后急急地赶回了家,于是新一周的星期一人们上班时便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满地跑的小男孩儿。
沈党员的媳妇是个年轻的女子,看样子比沈党员至少小五岁吧?她梳着一头发黄的短发披着一条红色头巾,一张圆脸红扑扑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她整个儿看上去就像被太阳晒熟晒裂了嘴的石榴,只是这颗石榴多少有些羞涩,于是也平添了许些农村少妇的可爱之处。
沈党员那个刚满两岁的儿子长得十分可爱活泼,小手儿小脚丫小脑瓜,脑瓜刮得发亮活像个光洁的葫芦。入秋了小家伙还光着屁股甩着脑瓜像甩着货郎鼓一样满院子跑,见了人还咧着嘴露着几颗鱼齿一样的小龋牙嘻嘻地笑。小哈蟆一样搭在脸正中的鼻子则欢快地甩出两条长龙似的鼻滴,鼻滴不住地渗进开裂的小嘴然后又同口水汇合在—起再然后又顺着小下巴欢快地往下淌。他的红花布小夹袄上被口水溅湿了且又被滚上无数的尘土,那样子既像一只狡黠滑稽的小猴,又像一条笨拙可爱的小狗一样逗人。
我记得那会儿正是开午饭的时间,前去就餐的同事们男来女往,路经院子时纷纷禁不住被眼前这个小家伙吸引过来。大伙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家伙前颠后蹿满院子打滚,几乎是一个个都喜出望外,一个个脸上大放异彩。他们当中有人起哄,更多的人是喝彩。小家伙受了鼓励之后闹得更是起劲,围观的同事们于是也更开心地哄然大笑。有一个女同事将一个剥了一半壳的鸡蛋递了过来。小家伙先是一愣,紧接着受大人们的鼓舞便一把抓过鸡蛋往嘴里塞,他边塞边笑不一会便把手里的鸡蛋吃了个精光,那只抓过鸡蛋的小手不停地往胸前蹭。另一个男同事似乎被逗乐了,他见小家伙如此爱吃,于是心血来潮把自己那个刚咬了一口的馒头递了过来。小家伙这一回毫不客气蹿上前去一把抓过馒头便往嘴里送,大伙儿又是一阵开心,笑声和欢呼声此起彼落,院子里真是欢快极了!
然而正是在这时,我清楚地发现人群外沈党员正瞪着眼远远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许是为了顾及面子抑或是不想一下子扫眼前这些编辑记者们的兴,沈党员没有马上走过来阻止儿子的胡闹。然而待到我的那些同事们尽兴之后慢慢散去,我才亲眼看到沈党员气咻咻地蹿过来挥起硕大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扇儿子的屁股,扇得小家伙嗷嗷直叫,沈党员却毫不手软边打边把儿子往自己的那个房间拽。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沈党员那儿子似乎有些不屈不挠,抑或是睡了一夜之后便把白天屁股上的阵痛彻底地忘了。第二天小家伙又极其活泛地满院子满楼道蹿,又是蹦又是跳,仍故是光着屁股穿着又脏又黑的红花布小夹袄。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后来也未曾再见到沈党员拿巴掌管教自己的儿子。久而久之那孩子便习惯成自然似的,每天都成了我那些同事们的玩物……
沈党员的媳妇在报社住下来之后,沈党员似乎明显地消瘦了,脸的颧骨突出,不到三十岁额头上却聚了不少的皱纹,眼角似乎也深陷下去。那会儿同事们一下班上了班车之后又有了新的话题,那位瘦丁瘦丁的曾被报社众多的人拥为“侃爷”的新闻记者一上来又是嘴不饶人:嘿!我说哥们儿你们发现没有,沈党员最近特瘦,看样子瘦了不下十公斤吧?我本人左思右想总整儿不明白,不知他究竟为啥会瘦,大伙儿谁知道谁说说?说完了“侃爷”便狡黠地挤挤眼睛,脸上的笑随时都将突围出来。
后座不知是谁立即反应:我说“侃爷”你今儿是喝胡了马尿咋的?你不看看人家都把媳妇接来了咋能不瘦?!
“哄——”地一声,一阵疯狂的野笑差点儿掀开车的顶棚。有几个女同事朝后瞪了一眼丢下一声“讨厌”,再然后便捂着嘴竭力想抑住自己的笑,没想抑制不住于是嘴角便冒出一阵阵“嘻嘻嘻”的笑声来。司机也笑着将引擎一开,桑塔纳豪华轿车便欢快地向前疾驰。
这时候我才发现同我并排坐着、紧挨着我身边的小岳一直默不作声,他丝毫也没有笑却毫无表情地瞪着坐在斜对面的“侃爷”。我有意碰了他一下问他怎么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小岳一惊侧过头来对我说了声没什么,接着便摇头苦笑。再接着他又侧过头来对我说:其实人家也着实过得很不容易。我一下子明白过来紧接着问沈党员怎么了?小岳看了我一眼接着叹了口气,说:这些天沈党员总是把自己在食堂分得的那份饭菜端回房间去,此外每次卖完饭桶里菜盆里的一点剩饭剩菜他都打扫得一干二净,然后装进碗里端回房间去。要在以前这些点残汤剩菜剩饭,我都通通倒泔水桶里给扔了。小岳说完看着我,然后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末了他又说:你千万别再向别人说了这事,沈党员求过我,他是党员说出去怕会损坏党的形象,他说他确实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小岳说这些时极其动情,眼里潮红且闪着泪光,似乎是他在求我办什么事似的,也许沈党员求小岳别把事情说出去时就是这副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