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谁一起去远方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4-28
阅读: 28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安妮没有想到,在她临要离开伦敦回国前,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苏,见到苏生命故事的最终结尾。 是一个阴冷的冬日正午,安妮如约去唐人街一家旅行社拿提前出
1、
安妮没有想到,在她临要离开伦敦回国前,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苏,见到苏生命故事的最终结尾。
是一个阴冷的冬日正午,安妮如约去唐人街一家旅行社拿提前出好的机票。从地铁出来的时候,被塞了份报纸在手上。低头去看,发现是一张推销旅游景点信息的报纸。然而题头处的一行文字却令她这段时间里抑郁于胸的杂乱思绪突然澎湃汹涌,眼睛和心都被灼伤般地跳了起来。
‘WhenamanistiredofLondonheistiredoflifeforthereisinLondonallthatlifecanafford’(当你厌倦了伦敦,就说明你厌倦了生活。因为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你都可以在伦敦找到。)
她知道这是那位据说编撰了世界上第一部英文字典的英国著名的文学家、批评家塞谬尔的名言。她更知道一个月后,自己即将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当年承载了自己无尽想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得以来到的地方。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五年,这五年,在她生命里,是多美好的五年啊,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无助和奋争,痛苦和欢乐,现在,没有多久了,自己就要离开了……走在街上,她的眼角开始潮湿,突然感觉这个曾在心里一直觉得是别人城市的地方,正开始变得温情脉脉,变得亲近起来。
手机就是在那会儿响起的,安妮甚至没来得及调整自己感伤的心情,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听到了一个浓重的黑人口音,用极慢的语速,确认安妮的身份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自己是警察,询问她这几天什么时候能有时间,能去警局协助他们办案。
警察仔细地告诉她详细的地址,邮政编码。她掏出小本子做记录,不能忍住手指的颤抖,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去办理住所变更,她还没有过和这儿警察打交道的经历。
2、
安妮被一个黑人女警察领着去看苏。
苏平躺在一张略显宽大的单人床上。她那么瘦,被一张白得耀眼的床单蒙住,又放在白的床上,若不仔细看,你都会以为那里原本就空无一物。
女警察撩起床单的一角,让安妮看苏的脸。她却没有走上前,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她看见苏仰起的惨白的脸。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困得不行,睡魇住了。嘴唇上却有苍白干燥的焦灼,一条条深深浅浅的唇纹细细密密、突兀地高耸着。那一瞬,她的泪水一下子就漫上了双眼,她转过头,不能忍心再去看她。
安妮对警察说,是的,我认识她。
其实不用来看,安妮就知道一定会是苏。当她刚来到这儿,被告知是来认领尸体,是因为在死者的项链吊坠儿里发现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时,安妮就知道一定会是苏了。
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能像苏一样,把安妮的电话号码放在她最贴身的项链里么?
苏选择了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一个早起遛狗的老人在摄政公园玫瑰园里的一条长椅上发现了已死去多时的她。想必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她没携带任何证件、手机、电话本一类的小零碎儿。她如她们上次相遇时一样穿的体恤衫、牛仔裤,只是没有背包。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握了一把水果刀,切断了自己的静脉。不知苏是忘记了,还是有意如此,这次陪同着她去远方的,唯一的能找到她身份的线索,就是藏在她项链里的安妮的电话号码。
可安妮到底能了解苏多少呢?
女警察问安妮,死者为什么会到那儿去?她住的地方离那儿近么?警察问,死者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警察说,你觉得她有自杀的可能性么?她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你知道么?
安妮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疑问似乎比警察的还要多。在她看来苏是个对生活成熟通透的人,她怎么可能有过不去的坎儿,怎么可能会自杀呢?安妮于是反问:你们认为她是自杀么?她为什么要自杀呢?你不了解她那个人……想了半天,安妮也没想出该如何更合适地向女警察描述苏的成熟,只好说:sheissoclever.(她非常聪明)。女警察似乎感到她有些可笑,无可奈何地摊开手苦笑,呲出粉红的牙龈和雪白的牙齿,晃着头,颠着身体反问安妮:你认为聪明的人就不会自杀么?我倒觉得许多自杀的人都是那些看起来聪明的人。
安妮最终离开了那儿,她说不清楚苏的许多事情。只是后来当她告诉女警察似乎苏是在这里做过中文导游的时候,女警察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公事公办地说谢谢,并同安妮道别。
3、
安妮真的认得苏么?
当然。她们其实已经认识很久了。此刻距离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已十多年了。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在上中学呢。是的,那是在一九九三年,冬天,大兴安岭漠河,人声鼎沸的学校礼堂。
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的礼堂,会议迟迟不能开始。
在此起彼伏、杂乱的交头接耳、人进进出出、桌椅搬来搬去、老师们远远近近大呼小叫的呵斥声中,安妮如同每次开大会一样的浑身不自在。那年她十四岁,刚上初一,敏感、多思又自卑,一暴露在人群中就无所适从。其实,那时候各方面都庸常、平淡的她,是最应该、也最容易被别人忽视的,有谁肯注意她呢?可为何,在心里,安妮总感觉自己是生活在目光织就的墙里?
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美丽的苏如同一只花蝴蝶,一出场就晃晕了大家的眼睛,她在众多艳慕目光的尾随下,走到主席台中央,清清喉咙然后开始讲话。“各位老师,同学们,元旦庆典就要开始了,请各班注意清点人数……”扩音器不好,回声太大。苏激越、洪亮的声音被一环一环地扩散开去。美丽的苏的形象也却由此一波一波地深深刻进安妮的记忆里。
人的记忆其实是很玄妙的,每天照面的人你可能转眼就忘掉,可只见过一面的人却可能让你永远都无法忘怀。苏注定就是安妮生命里这样的一个人。那次远远的隔着人群的张望,却得以让安妮心中对同龄女子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落到了实处,都有了具体的样板。
多年以后,当安妮逐渐长大,有关美丽女子的形象也依然逃脱不掉苏的影子:比如光洁宽展的额头,比如如水般光波流转的眼眸,比如含羞的微抿的双唇,比如讲话时微微提起的颧肌和明亮温婉的腔调……
在这之前,安妮早就听说过许多有关苏的事情,她是初三毕业班的、她遥遥领先的成绩、她获全国征文比赛二等奖的那篇洋洋洒洒、词藻华丽的作文、她能歌善舞、她大方得体、她从关里来的、她来借读、她不久就会回去的……
出生、成长在漠河一个不足一百户人家小林场的安妮,那时候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漠河。美丽的如惊鸿般掠过的苏,还因此成了安妮心中远方的代名词。是啊,远方!未知的、有无限可能的光怪陆离的远方!“关里”、“山海关”这一切令人着迷的名词,对安妮来说,还都只在书本上存留,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中隐约闪现。
从那以后,安妮常在课间操的操场上,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寻觅苏的影子。找到她真的并不难,苏无论在哪里都如同一道光,让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她耀眼的辉煌里,让你除了她,对周围的一切都能轻易地视而不见。然而这状态持续的并不久。苏在第二年的春天离开,她被贴在校门口光荣榜上的照片,不久就被取下来。时光流转,年复一年,转眼安妮也初中毕业了。
4、
Anythingspecial?”(有什么特别的事儿么?)
推开家门,安妮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乔。
乔总是有这种本事,不管家里如何狼藉,他总能迅速从垃圾堆里脱身,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拾掇的纤尘不染、山清水秀。他如往常一样的光彩照人、神采奕奕,快活的口哨声见了安妮才戛然而止。他很随意地问了安妮一声。
“Nothing。”(没事儿)安妮摇摇头。她懒的和乔解释苏的事情,何况也准知道乔不可能有什么兴趣。自从上次接了警局的电话,安妮就有些惶惶不安,她向乔讲过自己的疑虑,但显然乔并不以为然。乔知道安妮今天去了警局,这会儿听她讲没什么事儿,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快活地打起口哨,没心没肝地扬长而去了。
安妮和乔同居已两年多了。
乔是出生在牙买加的英国人,在一家英语学校教书。如安妮一样他不久也要离开这里。安妮的学业早已在半年多前结束,签证一个月后就到期了,她要回中国去了。而乔也正百折不挠地积极申请要去日本教书。就如同他们一年前匆忙聚在一起一样,他们天各一方的离散也到来的如此匆忙。
若干年后,想起自己在这儿的生活,乔必定是挥之不去的记忆。看着乔在自己的视线里神气活现的渐行渐远,安妮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刚来时打工的那家小中餐馆儿,看见乔第一次向自己走来。
是在傍晚时分,安妮刚刚把象征餐馆开始晚餐营业的小宫灯挂出去,乔就推门进来。他穿着旧的粗线毛衣,浅黄的油汪汪泛着光泽的头发,满是积尘污垢的大头皮鞋,那时,他还如此邋遢落拓,却依然有明快夸张的热情和笑声。风一般来来去去,到处飘洒着高田贤三香水的清香。
乔一进门就不住嘴儿的大声说笑,安妮那时候刚来英国不久,听力不行,一见能说的食客上门就紧张,好在乔的手中还捧着一个大纸袋,是刚刚洗出的一沓沓照片。乔终于肯坐下来,低头翻看那些相片了,可分明,他的目光还不时在店里飘来荡去。他对给自己送菜单的安妮微笑,并不看一眼那菜单。他只是要一瓶青岛啤酒,没有其它。趁着安妮送啤酒的时候乔指点自己手上的照片给她看。这是我太太,我的两个女儿,这是我们的小狗儿扣扣。它两岁了,喜爱游泳。
安妮对照片的背景产生了兴趣,好美的海滨。这是哪里?
可是乔是有预谋的,他对安妮本人有兴趣。他挤着蔚蓝的眼睛快活地说,这是牙买加啊。我的母语是英语,你愿意和我交朋友么?我可以带你出去么?
那会儿正是安妮最难的时候,刚来不久,生活费捉襟见肘,去找工作,英文又不好,只能去中餐馆。可中餐馆老板又挑剔她不够体面,太矮,太胖。去打工的那家也是旺季的临时用工性质,说是做什么楼面,其实好多时候是在厨房打杂儿。她于是除了上课、打工,还是到处跑着去找工作。
她的问题终于在跑了半年多后解决。当然,倒不是找到了像样点儿的工作,而是找到了还算是像样点儿的乔。
事后乔才告诉她,他其实早就注意上她了。他住的房子就在安妮打工那家餐馆的对面。你是个mystic女孩儿,乔说。安妮听不懂。乔就拿过她的文曲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给她看。看到翻译出来的意思是神秘,安妮能感到自己隐隐的心悸。
其实乔说得对。他们在一起其实就是两个陌路人彼此互为远方的探险,从感性到理性,从肉体到精神,从饮食起居到娱乐消闲,从大惊小怪到渐渐相安无事。
安妮和乔的第一次是在乔租的小房间里。窄窄、软软的单人床,满屋子弥漫着香水和体味混杂的呛人气息,这气息让安妮感到局促和紧张,她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像发高烧一样,总清楚地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带着一阵儿比一阵儿明显的恶心,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因为毗邻厕所,门口总有人经过,呜呜噔噔的穿着拖鞋踩踏地毯上下楼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马桶冲水声音,淅淅沥沥窗外的雨水敲打房檐的声音,那声音一会儿近了,一会儿又远了,它断断续续贯穿了那天的始终。
一个月后,安妮的租房合同到期,就搬来和乔同住。
安妮真的爱乔么?或者说乔对安妮来说意味着什么?安妮承认,自己的日子有了乔之后,曾出现过终于在陌生土地上有了自己小窝儿的短暂错觉。可和乔相处的时间越长,她越清楚自己对乔的感觉,这感觉像极了自己曾见过的一种夹层里压着真花儿的玻璃盘子,晶莹剔透,缤纷美丽,可它再香艳美丽也还是隔着一层玻璃的,用手触上去,就会知道它的坚硬和冰冷,就会知道那些美丽的花儿不会有什么芳香。日子虽然因为有了乔不再空空荡荡,但在心里,其实安妮很清楚,在精神上,她依然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人在飘荡。
5、
这一周安妮打工的班儿都被排在了晚上,收工离开汉堡王已近子夜。刚走出大厅,乔的电话就打来了。乔很兴奋地告诉安妮自己去日本的签证下来了,正在朋友家庆祝。你也来,好么?乔问安妮。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语气除了一如既往的快活,竟然还夹杂了些许的柔情蜜意。
乔来她下车的站点儿接她,一起走着去朋友家。一路上他不停兴奋地对冻得瑟瑟发抖的安妮说,这是值得的,多冷也值得的。理察可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啊。
理察来到昏暗的过道迎接她。很正式地躬着身子,伸出瘦长冰冷的手与她相握。他长长及肩的栗色卷发,苍白憔悴的脸上一轮一轮松懈的大眼袋和干哑嘈杂的嗓音,开始曾不由得让安妮产生一阵阵午夜撞上幽灵的惊悚。
进到理察的小房间,只开了一盏小台灯,他们在散放着杯、盘的地毯上席地而坐,继续一杯一杯地碰杯、喝红酒,听理察收藏的那些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