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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作者: 王林 时间: 2013-04-26 阅读: 21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胡英山四十五岁那年失去了儿子。儿子二十一岁,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接到校方电话时,他正在洗脚房边洗脚边与小妹聊天。小妹长得挺靓,挺顺他的眼,他想和人家好。胡英山

胡英山四十五岁那年失去了儿子。儿子二十一岁,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接到校方电话时,他正在洗脚房边洗脚边与小妹聊天。小妹长得挺靓,挺顺他的眼,他想和人家好。胡英山对小妹说:“我开了个厂,厂不大,就几十号人,一年有一百来万的利润,有小车,有货车,在深圳也有两套房子,资产加起来也有上千万,如果你愿意,我愿意把你包起来,一年六万块,比你在这儿上班强。你不是想开个服装店吗,跟我两年你就有资本了,当然喽,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伙,愿意长期和我好,三个月内我就可以帮你开个服装店,我有位朋友,在龙华开了个服装城,我一句话的事,你就可以到那儿实现你的梦想了。”
   南方四季常青,人也显得年轻。胡英山看上去不像是四十五,顶多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有些瘦,漫长脸,白白净净,说话声音挺好听,显得挺斯文,不太像个老板,倒像个文化人,因此小妹也有些动心。小妹说:“你在家有老婆的吧?”
   胡英山说:“这个我不能骗你,我是有老婆,但我和她没有感情,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真心对你好。怎么说呢,我可以把你当成我的一个小妹妹,将来你还可以处男朋友,看上了以后你们也可以结婚,就当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妹说:“让我考虑考虑吧。”
   胡英山说:“还考虑什么?我知道来你们这儿洗脚的,也有不少大老板,但你要相信,我对你是动了真心的。你今年二十二岁,跟我两年才二十四岁,到时你有了自己的店,再学会车开,你也就当老板了。不然你在这儿洗脚,除去吃花,一个月二三千块,一年顶多也就三万块,什么时候才能开成店,能有什么前途?”
   小妹说:“即使我现在能开店,我家里人也会怀疑我哪里来的钱开店,如果我不开店,我又能干什么呢?我只读过一年高中,因为我父亲生病就出来打工了,说起来只有初中学历,也只能进工厂。在工厂里我干过一年多,每天重复做几个动作,像机器人一样,累不说,钱也赚得不多,一个月不到二千块,除去吃用,能落下一千块就不错了。我原来在工厂里的好几个姐妹,都干我这一行了,我也是别人带出来的。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进厂了。”
   胡英山说:“你在这儿干有意思吗?天天摸人家的臭脚,你看你的手都起了茧子。再说这儿多复杂啊,像你这么漂亮的,我估计有不少男人打你主意吧?”
   小妹说:“干什么有意思呢?比起在工厂,在这儿还是比较有意思的,在这儿客人可以和天南地北地聊天啊,挺能长见识的。我来这儿一年多,思想观念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我在工厂谈过一个男朋友,挺帅的,还会开车,在一起的时候山盟海誓的,结果呢,他在工厂里受不了那份罪,有了一个机会,被一个女老板给包养了。当时我想不通,那女的大他二十多岁,也不漂亮,但是她有钱啊。我现在算是看透了,你们男人哪有不花心的?所谓的理想和爱情,也是建立的经济基础之上的。”
   胡英山说:“深圳这个城市,会改变很多人的思想观念。有一些人变了,也不能说他们错了。如果说你男朋友错了,怎么样活才是对的呢?他知道在工厂里打工是没有前途的。在城市里,没有钱,差不多就等于没有未来。人生不能假设,我相信,如果他是真心爱你的话,他有可能赚到钱会再回头找你。正是因为不能假,也无没办法重来,所以,你们分手了,只好各走各的路。”
   “是,他是很爱我的,他说过,跟着那个女老板过几年,一年有十多万,等他有钱了,他还愿意和我好。但是我说,不可能了——如果我不知道,还有可能,但问题是我知道了,我的眼里揉不进沙子。我们当时租了一个房子,那个女人经常深更半夜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背着我出去接,我心里就清楚他有问题了,后来我查了他的手机,才明白他被人给包养了。他不想和我分手,但是我当时没有办法去接受他这种背叛——如果换到今天,我就有可能接受他,顶多让他不要再去那个女人哪里了。”
   胡英山叹了口气说:“真感情总是会被现实蹂躏得面目全非,但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人也是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的。我的原则是,做一个好人,不做坏人,做点好事,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做点坏事,但不要犯大错误。要多赚钱,适当的享受生活。人这一辈子,还能怎么样呢?我以前也是有过理想的,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教师,但是大学没考上,这个理想也就破灭了。想一想我现在混得也不错,比起很多人都强。每个人的人生都不是那么完美的,就像你男朋友,我相信他也不愿意跟别人当情人。就像我,我也不愿意开什么工厂,每天周旋在客户中间,请客送礼,吃吃喝喝,除了赚到的钱有些意思,还真没有什么意义。我相信你,也不愿意跟人家洗脚吧,如果你有条件自己开店的话?”
   小妹说:“是啊,其实以前我学习挺好的,要不是我父亲生病,我也不会那么早出来打工。我以前的理想是当一个医生,那时候多单纯啊。”
   胡英山问:“有没有客人给你买过钟?”
   小妹说:“有啊,不过,我也不是乱跟人家出去的,也看人来。有的客人为我买钟,是为了让我陪着他们吃饭,打牌或者见什么客户,也不一定非是要去开房什么的。我们每个月都有任务的,如果上的钟少,钱就少。”
   胡英山说:“哪你有没有过跟人家上过床?”
   小妹说:“没有,有个客人给我出二千块,我都没同意。”
   胡英山说:“如果人家给你出一万呢?”
   小妹说:“除非我对他有感觉,才会考虑。”
   胡英山说“哪你对我有感觉吗?”
   小妹说:“有那么一点点吧,我觉得你这人不坏。”
   胡英山说:“算你有眼光,我还真不是什么能坏得起来的人。我在深圳打拼了二十多年了,最初也是在工厂给人打工,一步一步,白手起家,才有了今天。我跟你说真的,你跟着我绝对正确,你知道吗,我老婆还不知道我现在在深圳混这么好,她还一直以为我在给人家厂子里做管理,一个月五六千块钱……”
   小妹笑了:“说,大哥,你这还不坏,自己都开了厂做了老板,有了几套房子,几辆车了,还骗老婆说自己是个打工的?”
   胡英山说:“你不明白,我是包办的婚姻——当年我高考落榜,复了一年课,准备再考的时候,有媒人找到我家,说大队支书的女儿对我有意思,如果我同意了,他父亲可以在县城里给我安排一份工作。本来那一年我很有可能考上大学的,被这事一闹,也没有考上。我父母是势利眼,看上人是大队支书的女儿,力逼着我同意了这门婚事。说真的,我老婆人是不错的,贤惠持家,但是我对她产生不了感情。人是感情的动物,没有感情的婚姻,怎么幸福?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对吧?再说,我们哪里,很多男人都是长年在外打工的,每年只回家一两次,我差不多每年也会回家,也会把钱寄给家里,现在在我们那个村子里,起了三层楼,楼房是最漂亮的,也不能说我对家庭没有贡献对吧?”
   小妹说,你没有想过和你老婆离婚吗?你现在的条件那么好,人长得也挺帅,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胡英山说,想过啊,我老婆就是一个乡下妇女,没有见过世面,很传统的,她自然不会同意。说真的,如果她同意跟我离婚,我宁愿给她一百万。头几年过年回家,我跟她提过一次,结果你猜怎么样?她用头撞墙,撞得满脸是血,年都是在医院过的,不好离啊。所以,小妹,人的这一生,选择很重要,选择错了,一辈子都不会幸福。就像你现在吧,如果找一个在厂里打工的,或者是在公司上班的,一个月两三千块钱,你们什么时候能在城里买上房子车子,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即使你们不想在城里呆,再回到乡下去,你问一问自己,你还能适应吗?在城市里见了世面,再回去就会觉得没有意思。人活得总要有点理想,有点追求对吧,要实现理想,哪个人不妥协?现在大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选择了我,我敢保证,你的人生就会有一个大大的转折,你离自己的理想也就不远了。再说,我也不是那种很花心的人,你跟了我,我就会和你好,因为你年轻,我也不敢奢望和你过一辈子,但是我真的渴望你能真心实意地和我过上两年。我和你好,说得坦白点,不是因为你年轻漂亮,我看过你的手相了,你的手上有一条执着线,感情线也很丰富,还有一条事业线,是那种会认真对待感情,将来也会成功的人。
   小妹说,你能保证在跟我好的时候不跟别人好吗?
   胡英山心里一喜,说,我保证。
   小妹犹豫着说,一年六万块也太少了点吧……你别误会,我不是太在意钱的多少,我是觉得,现在货价那么高,六万块也做不成什么事,如果开店的话,租个店面,再装修一下,少说也得十多万。
   胡英山说,你要是真心实意愿意跟我好,我可以为你开个服装店,花十万、二十万都没问题。
   小妹说,我跟我姐商量一下到时再给你答复,你能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胡英山说,好,你和你姐商量好了给我电话——但是你不要跟你说你给我好了,就对她说我是你的一个大哥,愿意和你合伙做服装生意。我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妹说:“我姓李,李娜……到钟了,你还想加钟吗?”
   胡英山说:“还加什么钟,今天你就跟我走吧,这儿的工作咱们不要了。”
   李娜说:“这个月快发工资了,如果现在走了,肯定老板不愿意,等发了工资我再走还不行吗?”
   胡英山说:“也好,这毕竟是你辛辛苦苦赚的钱,我再加个钟吧,反正今天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们再详细聊聊开店的事。”
   学校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接完电话,胡英山欢悦兴奋的心突然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在电话里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吧?对方的答复是肯定的,当胡英山确信这事不会有人去骗他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想痛哭一场。想哭的感觉仿佛不是因为儿子没有了这个事实,而是因为他亏欠了儿子太多了。”
   胡英山二十年来仅仅是在春节的时候才回家,与儿子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半年,因此他与儿子和妻子的感情谈不上深。他在深圳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那个在乡下的家,仅仅是他的根,他偶尔的念想。他觉得自己是没有办法的,他没有办法对妻子和儿子好一些。以前儿子小的时候,他的事业刚刚起步,没有条件,当他有条件的时候,他又不想让妻子来深圳,因此也没有办法让儿子在自己的身边。以至于到后来,那种对妻子和儿子的愧疚感,也渐渐地淡了,在他的感觉里,他甚至认为自己仍然是单身的,是有权力去追求自己的自由和幸福的。
   胡英山是一个需要感情,渴望感情的人,在深圳的二十多年来,除去忙事业,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追求爱。对女人的爱,总是一段一段的,有也过女人觉得他人不错,又有钱,愿意死心塌地的跟他,但最终还是因为他在乡下有个家,没有结果。也有过一个女人为他怀过孩子,愿意一辈子跟着他,做他的情人,但他没有勇气让那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尽管他心里很想,后来他给了那个女人二十万,让她走了,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孩子有没有生下来。
   挂了电话,胡英山发了一会呆,然后结账走人,打电话让厂里的文员帮他订了飞机票,拿到票就去了西安。在飞机上,他望着窗外大团大团的白云,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他想,即使有钱又怎么样?现在儿子没有了——这个事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错了,尽管他仍然会觉得自己错得有些无辜。如果人生能假设的话,妻子儿子都在自己身边,那么在西安上学的儿子或许就不会在西安上学,而是在北京或上海,或者中山大学,自然也就不会离开他们。当然,谁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但是,至少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对于儿子的死,竟然没有作为父亲的那种应该有的悲伤和难过。他有些恨自己,恨自己因为对儿子没有负起应有的责任,以至于他的悲伤和难过在他的感觉竟是显得有些虚假。
   坐在飞机上的胡英山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的,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调皮可爱的模样,一会儿是妻子充满忧愁的眼神,一会儿是工业区里灰色的厂房,一会儿是年轻漂亮的情人。有一瞬间,胡英山甚至想到要与妻子再生一个孩子,当然他的这个想法有点莫明其妙。妻子张素大他两岁,现在已经是四十七岁,不太可能再和他生养一个。即使可能,他也不会再与妻子生,但那样的念头的产生,使他觉得自己对妻子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这种感情被他以没有感情为由,硬生生地否认了。他为自己的那些缥缈的想法感到有丝恼羞成怒,最终,他还是感到自己活得太失败了。
   在飞机落地之后,胡英山从机场出来,抽了根烟,看着机场里的人来人往,那个时候,他特别想走进人流里,就那么一直走下去。那时,如果他能够逃走,能够不去对面对死去的儿子的话,他甚至也想要逃走。逃走,从此和家里人断绝关系,做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无情无义,无牵无挂的人,多好!但最终胡英山还是坐上了出租车,从车窗外看外面的楼,看灰蒙蒙的天,有一瞬,他在脑海里做过一个假设,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儿子还能在这个人世上的话,他可以去出家做和尚,甚至也可以和自己的妻子天天生活在一起,过他不想过的生活。他的心情是沉郁沮丧的,而且他脑中闪的过那些念头让他最终觉得自己活得是极其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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