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的碰撞
作者: 笑雪
时间: 2013-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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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仁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她——箫云芳,一个弱弱的女子。 陆仁最近很烦,会无来由地发火,同事都说他是“更”了。他心里很不想承认,这才五十不
摘要:下乡、知青
(一)
陆仁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她——箫云芳,一个弱弱的女子。
陆仁最近很烦,会无来由地发火,同事都说他是“更”了。他心里很不想承认,这才五十不到,就“撂荒”了?趁“大礼拜”的闲,一个人揣着手就从家里出来了。悠到汽车站的时候,一辆长途车上卖票的向他招招手,鬼使神差地就上了车。好家伙,车出了市区,陆仁才“臆怔”过来。
“上哪儿?”卖票的问。
“到头儿。”陆仁下意识地嘴一秃噜。
“三十!”
“嗯,给……”即上了车,也由不得了。
这车是开往孟州的,正午的时候就到了。陆仁是被那卖票的“娘们”拽下来的。陆仁揉揉惺忪的眼睛,踢了踢发麻的腿,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四周。片刻,陆仁就朝下车时面对的方向走去……是东?是西?无所谓,反正来了。来了就来了——这就叫“既来之则安之”。陆仁心里自嘲着。
陆仁在这陌生的小县城晃悠了一下午。可能是“磁场”的作用,傍黑的时候无指引地到了火车站。他知道,这是一条支线铁路,每天会有几趟车停靠这里。买了回家的车票,在候车室看了会儿“斗地主”,车来了就上去了。
陆仁一直走到最后的车厢才停了下来。车厢里人很少,甚至显得“空旷”。他挑了一个“长座”坐下。老式的“绿皮车厢”,设施陈旧,卫生也很差。陆仁知道,这“慢车”是真的慢,比不上汽车快,路上要走四个多小时。他准备在车上再“榻矒”会儿就到家了。他费力地把车窗拉下来后,不经意地一回头,看见并排的“短座”上多了一个女人。女人面向窗外,从她的背影也看不到什么“内容”。
当陆仁蜷起腿“圪蹴”着身子想使自己更舒服些时,“随意”地又看了一眼对面,恰巧女人把身体扭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一“对接”,都微微地一笑,算是“招呼”了。转移了目光后,几乎是同时都再一次地扭头看向对方——两人的视线再一次地“对接”,又几乎是“同时”:“你是……?”
“箫云芳!”
“陆仁”
认出来!三十年了……很长,又很短……
陆仁起身坐到了箫云芳的对面。
两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她还是那么白,脸上有红润上来,翘翘的小鼻头还是那么滑腻可爱。只是那曾经很是生动的眼睛,已不再清澈,眼角的皱纹很多也很乱。看起来她很憔悴,但也很难掩住她的风韵。这是一个历经磨练,但不失气质的女人。
他还是那么瘦弱,小眼睛还是那么“招牌”似的眯着。脸上透着沧桑般的灰色……他过得不好?是不好!她揪心地一痛……
两人都同时把记忆拉回到三十年前……
(二)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改变了几代人命运的、影响到人类历史进程的风暴里,陆仁和箫云芳在下乡插队时相遇。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故事……那个时候的箫云芳是一个满脑袋壳都装着玫瑰梦的女孩。她有一双梦幻般的眼睛,里面活泛着很多生动的内容。她的性格很文静,印象中从没有听见过她高声说过话,即便是在她很生气、很恼怒的情况下,也只是用手揪几下自己的鼻子——一个很精致的小鼻子。
当时的陆仁是一个外表看来文文弱弱的、很有股书生气的青年。怀揣着文学梦,满溢着一腔热血……(那个年龄谁的心里没有一个美丽的梦想呢?)
火车像一条发情的莽龙,疯狂地撕扯着浓雾般的夜色毫无任何顾忌地向前奔驰着,它像在严格地履行着它的一次伟大而神圣的使命,固守着钢铁般的信念,它蔑视着夜幕下隐藏着的各种生活的秘密又不曾为世俗间的一切所动摇。但也在“间歇”的哼哧中忍受着“程序”的暴虐,挣扎着、扭曲着,时而也是蜿蜒着向前、再向前……
他们在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子里,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生产小队;他们同一个小队的五个知青(三男两女)“搭伙”开灶。女生做饭,男生挑水和煤……
由于等等的一切的……恶劣,再难听到知青宿舍飘出的歌声和笑声。直到有一天贫下中农专政的铁拳砸向“再教育”的对象头上、身上、心灵上……一切的梦都破碎了。他们不知道错在哪儿,敲锣打鼓、轰轰烈烈地把他们送到“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却原来……但他们至少知道了“贫下中农”并不是他们心里原来想的“那个样儿”。
少小不更事,又远离父母。迷茫中的知青开始学着麻痹自己:抽烟、酗酒、偷鸡摸狗,跟着贫下中农半夜去“听房”,学说荤段子。还有的就开始恋爱了……知青点的宿舍前半夜就没有人,都在各自“忙”着。月黑风高的广阔天地,随便找个地儿都可能发生点什么事、都会上演一幕幕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人间悲喜剧。
陆仁没有,至少当时没有随波逐流。他的心气儿很高,他只是把他“翅”掩了起来,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飞起来的。箫云芳也没有,或是有,别人没有看到。因为她心里装满了一个人,再也塞不进别的什么了。她文静内敛的性格使她把一切都埋在心里,只要每天能看到他,就已经很满足和幸福的了。她羞于表白,也曾试图接近他,但都被他绝望后的狰狞吓住了。如果说陆仁当时没有感觉到一注关切的目光、一股爱恋的温情,那纯属胡话。那是在骗人、骗自己。他知道,他并不排斥她,在心里还是很“喜欢”她的。她温柔、善良,当然也很好看,至少在女生中是大家公认的最“漂亮”的。他和箫云芳不同的是,他的心里装着别的什么东西,他不甘于沉沦,他不敢于接受,他怕他不能忠实于她……
其实,当时的陆仁还不懂得“爱情”,他很单纯,他所“知道”的爱情,都是小说里的很纯很纯的那种。他把爱情看得很神圣,他认为他的爱情不是应该发生在这里的,只有在一个很干净很干净地方,他才会去爱,他才可能去爱,也才会付出爱。箫云芳也一直在拒绝着别人,坚守着自己少女萌动的初恋。
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看出了倪端,也不再打扰他俩。大家都心照不宣,就那么“耗着”。直到有一件事的发生……
(三)
列车好像累了,慢了下来,缓缓的……突然又猛的抖动开始提速,车厢里像“打摆子”一样晃得厉害。陆仁和箫云芳对视着,对视,长时间无语的对视。一时间,四只眼睛里都有些湿润了。
箫云芳和三十年前差不许多,脸型没变,还是那样椭圆,只是眼尾部生出了杂乱的细纹,是老了些,但还是顽强地透出一种让人生爱的妩媚来。她留着短卷发,下垂到嘴角,略向内卷了点。记忆中的两只小刷辫不见了,脸色略显些苍白,黑黑的眼窝里嵌着两只不大则含情的眼睛,双眼因激动而又无力地眨着,像在诉说着至少是旅途的疲惫。她上身穿一件枣红色宽敞风衣,高高的羊毛衫领子套在细长的脖子上,更显示出北方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陆仁还是显得那么瘦弱,眼睛也似乎比那时更小了。没有留胡子,一双干净的皮鞋使人精神了许多。
“我们回城后,就再没见面,你说怪不怪,三十年,彼此又不是相距很远,怎么就没有走到一起过呢?”她有点下意识的惶慌。“是啊,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儿’。都各自‘忙’着,就像平行的两条线,永远没有交合的时候。”陆仁忿忿然。箫云芳何等的聪明,怎听不出他话中的喻义?一丝尴尬的气氛悠然升起,陆仁不禁低头干咳了几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箫云芳知道陆仁的心里有个“结”,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介意”着……
陆仁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三十年了,记忆已经“模糊”。如果不是见到箫云芳,可能他会一直把这个“结”塞在心窝窝里最隐秘的地方。突然的邂逅,使记忆膨胀无限地放大了。
箫云芳在心里笑了笑:都多大了,怎么还是那么“较真儿”?不过,当初自己喜欢他的起因也就是他的这种执別的很孩子气的较真性格。他不是男生中最帅的,但,是最干净的。记得当初挨了贫下中农的一记再教育的铁拳后,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住肿胀的腮帮子,一手还不忘拍打着身上的土,直到拍“干净”了,才想起哭来着,当时,哇哇的……
早已夜了,窗外漆黑一片,偶尔闪过的鬼火般的灯亮,像极了三十年前知青宿舍里挂着的用柴油燃着的马灯。箫云芳又似乎看到了昏暗的灯下秉读的身影……
1977年的那个秋天,陆仁是知青点上唯一报名参加高考的。从公社高中考点下来,陆仁虽有遗憾,但总体“感觉”良好。果不其然,不久陆仁就接到了“体检”通知。在随后的日子里,陆仁在大家羡慕或嫉妒的包围中,像一条快活的鱼在等待的日子里游着……
一本、二本、专科……录取工作接近尾声,陆仁还是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心有不甘的他,怀着不解和惶恐独自前往省城“高招办”一问究竟。接待陆仁的是一位面慈和蔼的老师。他惋惜地告诉陆仁:他以全公社文科总分第一的成绩被“投档”,但是……他所在的村党支部拒绝在“政审”表上盖章,所以……(当初,知青被打,知青联名上访的信件是由陆仁执笔的,匪夷所思的是,这封由知青家长所在单位的组织通过正规的渠道以公函的形式送达到县委的信,最后落在了村党支部的手里)
陆仁当时就蒙了、傻了,在一句“爱能莫助”的劝慰下,迷迷瞪瞪地从省城回来了。回来后的陆仁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常常可以看到他坐在村头的小河沟上,呆呆地看着远处,嘴里还一直嗫嚅着,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周围的人可能会有同情,但也不乏幸灾乐祸的。而此时只有一个人在心里留着泪、淌着血为他哭而哭、为他痛而痛,这个人就是箫云芳。
画外音: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算不算“小说”,反正我是当做小说写的。我这种强制性的“冠名”其实也是在掩饰我心中已经爆满的“爱恨情仇”。“写作”的过程,不由得揉和进了许多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所以,这个“过程”就显得很“沉重”,或者说是很“痛苦”的。我曾一度怀疑自己能否写得下去:“故事”是陈旧的,也显得“老套”,但绝对是“真实的”,不需要“艺术的夸张”就已经震撼了心灵。相信经历过那个年代或有过那种经历的人是可以理解我的写作初衷的。也曾经有,过去一起“战天斗地”的“农友”鼓励我写一写,我始终没有下去决心,或者说没有那个勇气。那样的一种“痛”,轻易不敢触碰----太晦涩和晦暗了。但不写,又如鲠在喉,自以为对不起曾经有过的和已经失去的青春年华……
(四)
小麦熟了,割了。点种了玉米,天也更热了。
午晌的时候陆仁又来到了村西头小树林。这里很偏僻,很静。跨过眼前宽不过两米的沟,就是另一个县的地界了。一条“农耕”的小路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沟由此形成了一个洼,。有水、有树,还有不知名的虫的叫……陆仁不知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里,总是习惯性地卧在草坡上,或醒、或睡,或想些什么、或什么都不想。
陆仁惩罚性地把自己裸露在烈日下,只是把一顶破草帽盖住脸。他好像是进入了一种“状态”,他好像在这种状态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身体只是一种静止的符号停在那里。一只蚂蝗沿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着……这只蚂蝗代表着一种邪恶和贪婪在陆仁年轻的肌肤上爬着,它在一种温热的气息诱导下找寻着下口的地方……
突然,它被一股旋风般的力量“抽”到了水里。陆仁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的一身素白……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从回到村里后,他就时时感受到一种目光的轻抚。他故意装着漠视,故意装憨地把头低得比平时更低,急速地躲开,或露出一副狰狞“吓退”有形中的无形。
“别再这样好吗?”站着的说。
“我这样怎么了?”陆仁反问道。
“我这样怎么了?”声音提高了好多,带着些嘶哑。陆仁继续道:“可怜我是不?同情、怜悯?看笑话?”顿了顿:“我不需要!不需要!!!”竭斯底里般嚎着。
还是那柔柔的声音:“我害怕、我心疼……”声音已变得哽咽:“咱不是还得往前走……?”
“箫云芳!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讨厌你,讨厌!……”陆仁狂啸着。
面对陆仁如此强烈的反映,她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的委屈,知道你心里有多苦。你喊出来吧,你骂吧,就是你打我……只要你别再这样……”
陆仁站起身,习惯性地拍拍屁股上的土,看都没看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瞬间,只是瞬间,陆仁扭回身子,一把抱住箫云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不当紧,收不住了,直哭得天昏地暗、直哭得箫云芳也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过了许久,没有声音了,但身子还在抽动。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下来,紧紧拥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他们吻了,不知是谁先吻了谁,反正吻在了一起。没有表白、没有承诺、没有任何语言的东西,只是一种和谐的形式,是最高尚和最纯洁的和谐……
他们承受了很多,他们不应该承受!
他们失去了很多,他们不应该失去!
于是,他们相爱了……
(他们以为“爱”可以忘掉时间、可以忘掉痛苦、可以忘掉“再教育”的身份、可以忘掉“阶级斗争”……可是,他们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