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传奇人生

奶奶的传奇人生
　　 那年我五岁。傍晚，太阳的余晖有气无力地映在爷爷那苍老的脸上。爷爷已是风烛残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正如下班的太阳不理世事。他静静坐在院门口右边那颗大青石上，和左边的那颗大青石一起忠实地守卫这个家。庭院后那颗老槐树伸长出无数只长长的背膀，紧紧地庇护着这个小院，那香香的，甜甜的雪白槐花落满了小院。
　　 我在小院里捡了无数朵槐花，我贴在鼻尖嗅着，我含在小嘴里咀嚼着，然后颠颠地跑到正在锅屋做饭的姑姑身边说：“姑，给你花吃，这花可甜了！”姑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把我揽在怀里，我的身体跟着风箱的呱嗒声来回摆动，她笑着说：“我尝尝，我的小宝贝是不是饿了，饭马上就好。”
　　 姑姑在大锅里先捞出一大碗（爷爷）和一小碗（我）厚厚的米粥，再用勺子把锅里的米粥搅匀，依次給奶奶，二叔，三叔，还有她自己盛饭，那薄薄的稀粥在大粗碗里清澈得能照人影，连小小的我都能查清楚碗里的米粒。
　　 我依偎在奶奶身边，奶奶用小勺不停地在我的小碗里搅拌，嘴里不住的念叨：“小狗，小猫，都来尝，尝尝我乖孙女的糊糊凉没凉”“没凉，没凉”我习惯性地顺口答曰道。
　　 “姓秦的这家子，还有喘人气的吗？出来给我讲讲清楚！别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我听出来了，是妈妈的喊叫声，分明是找奶奶吵架来呢！我怯懦地看着奶奶眼泪汪汪地哭道：“奶，我妈她来骂你了，您的饭我不能吃了，我要回家！”奶奶把我搂在怀里轻轻说：“我的宝贝疙瘩要好好吃饭。你妈不是在骂我，她是在田里干了一天的活，累坏了，在外面大声地唱一会歌，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生气了。”我听了奶奶的话，乖乖地吃饭，可是外面妈妈的喊声更响了，还夹杂着难听的骂语。二叔听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筷子说：“娘，您听听，她骂得真难听！我出去找她评理去！”三叔也憋不住了，狠狠地说：“我去给她两个“封眼锤”，看她还敢不敢叫嚣！”“两个小祖宗都听着！你嫂子今晚就是把咱们的屋顶刨了，你们俩也不能出去！”奶奶命令地说：“她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直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肯定又是外人的一句“挑唆”话，让她误会了，一时又转不过来圈。家和万事兴，她是咱的家人，你们起内讧，这日子还能过好吗？”
　　 二叔和三叔像泄了气的皮球，闷闷地在饭桌边吃饭，姑姑流着泪去把大门插好。看着奶奶受了委屈，我打抱不平地说：“奶，你就打我屁股吧！我想替妈妈受罚，让二叔、三叔消消气。”我的话把叔叔们逗乐了。奶奶却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说：“我的小心肝，我的心头肉，奶可舍不得打你，疼还疼不过来呢！”
　　 没过几天，妈妈就知道冤枉奶奶了，再加上我原汁原味地把奶奶那天说的话都禀告给她。妈妈感叹说：“我这性格连亲娘老子都不怕，摊上这样一个婆婆，我是心服口服了。”
　　 妈妈的事摆平了，可是二叔的婚事和三叔的工作却把奶奶愁坏了。奶奶想找一个好性格的姑娘给二叔当老婆，她是怕再找个火爆脾气的和我妈针尖对麦王的“瞎枪枪”。
　　 奶奶踏遍了整个小镇，终于找到了那个知书达理的“可人儿”。她信誓旦旦对媒人说：“这姑娘注定要做我家媳妇，她就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去给她摘。”媒人却面带愁容的说：“人家可不要星星，就要你家的那个“铁饭碗”。”听了媒人的话，奶奶沉默了。爷爷退休了，那供销社的“铁饭碗”，奶奶是想传给三叔的。三叔心灵手巧，那份工作他最适合。二叔是在镇陶瓷厂当零时工，二叔木讷、老实，厂里的工作他做的一丝不苟。
　　 奶奶左右为难了，她想娶一个好儿媳，又不能因这件事把二叔、三叔的前途葬送。奶奶茶饭不思地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但始终没有想出万全之策。
　　 一个月后，奶奶因脑淤血昏迷不醒被送进了医院。奶奶病得很厉害，自那以后就没有下过床。奶奶弥留之际，儿女们跪在她的床边痛哭流涕。她嘴里却一直叫着妈妈的名字。妈妈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奶奶小声说了几句话，就永远离开了我们。妈妈第一个哭喊道：“娘！咱的娘终于想出好办法来了！”
　　 奶奶死后的第二天，我妈去了二婶（那时还不是）娘家，跪在门口哭诉道：“妹妹啊！俺娘临死的时候说，就是死了也要见你一面，你就去看一眼她老人家吧！”
　　 二婶来了，来给奶奶吊孝了。妈妈拿出儿媳妇的孝衣，来个“白袍加身”。二婶毫无防备，稀里糊涂，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亲二婶。
　　 几年后，二叔和三叔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创造了辉煌。二婶的脾气好得没法说，每天都笑嘻嘻的，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生气？我们更加佩服奶奶总能把事情看通透。可是奶奶却急匆匆地走了，她才五十九岁，在田里干活时，身强力壮的二叔都赶不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奶奶的思念越来越深，我有事没事总喜欢找和奶奶年纪相仿的老太太聊天，总想在她们的话语中找到奶奶的影子。可是她们都稀里糊涂的，和我的奶奶相差甚远。
　　 在我好奇心的驱使下，爸爸拗不过我，终于给我讲关于奶奶年轻时的许多故事。
　　 奶奶出生在1915年（大动乱的年代），十七岁的她，还有三天就要做新娘了，可是未婚夫被抓去当兵了。五年后听说当了军官，十年后却死在了战场。还是大闺女的奶奶变成了命硬克夫的“小寡妇”。
　　 奶奶不甘心接受命运的捉弄，义无反顾地嫁给了爷爷。爷爷更是个苦命的人。十岁时，为了不饿死，拽着邻居大爷的衣襟从山西逃荒来到了苏北，在小镇的一家糕点铺当了学徒。由于爷爷的吃苦耐劳，深得东家喜爱。十年后，在东家的帮助下，爷爷娶了媳妇。没想到，半年后那媳妇竟生怪病死掉了。过了三年，又娶了一房，又因难产，和刚生下的女婴双双毙命。自那以后，爷爷知道自己命歹毒，不敢再娶媳妇了。老天爷恩赐，让爷爷遇上了不信命的奶奶，三十大几的爷爷当然举双手欢迎。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他们相互珍惜，相互爱怜，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
　　 两年后，爸爸出生了，在奶奶的精打细算下还开了一家小糕点铺。一直寄人篱下做长工的爷爷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东家，当起了“甩手掌柜”不敢去店铺，只在家里没日没夜的做糕点，店铺的打理全靠奶奶一人。
　　 在那个封建，落后，动荡的旧年代，奶奶又是他们眼中“不详女人”，她的店铺生意是如履薄冰。可是奶奶坚强，不气馁。心中只记住两个字就是诚信，做生意要坦诚，对人要讲信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奶奶这棵小草在荆棘中摸爬滚打。同行的挤兑和恐吓没有让奶奶退却，辛辛苦苦几年，刚攒点积蓄，却被国民党征收当了军费。奶奶从头再来，几年后，全部家当又被土匪抄的底朝天。
　　 在一次次惊涛拍岸中，奶奶却越挫越勇，她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她慢慢地变成了枝叶茂盛的苍天大树。
　　 新中国成立后，奶奶在小镇上的店铺就有四家，还有了四个儿女。到了吃大锅饭的时候，四家店铺充了公，爷爷在供销社当了正式工。奶奶和儿女们成了贫下中农，她在田地里辛勤劳动，从未抱怨生活的不公。
　　 几天前，我们一大家子三十多口去给爷爷、奶奶修墓，扫墓。奶奶死时在她坟前栽的那棵槐花树，像是装载着奶奶的灵魂，在对我们挥手致意。那粗大、伟岸的树干就像奶奶那张历经沧桑的脸。那漫天飞舞的槐花，就是奶奶特地送来的笑容。我把奶奶的笑容捡满了双手，贴在脸上，使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