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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

作者: 广东杨晓升 时间: 2013-04-26 阅读: 18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炉火烧得很旺。  炉火映照着一个缺了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半边的脸丑陋不堪的男人。  男人披着大衣,圪蹴在炉火旁边吧哒吧哒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男人的脸是

炉火烧得很旺。
   炉火映照着一个缺了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半边的脸丑陋不堪的男人。
   男人披着大衣,圪蹴在炉火旁边吧哒吧哒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男人的脸是铁青着的,铁青着的脸因为有那一半残缺而显得更加丑陋不堪。
   男人抽完一根烟,又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嚓”地用火柴点燃,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来。烟雾在屋子里萦绕,袅袅娜娜、如絮如云。
   屋子里很乱,炕上是凌乱的被褥。地板上有一拨玻璃碎片,那是昨晚上半边脸的男人强行要与女人做爱,女人挣扎肘将一个玻璃杯撞落下来的。半边脸的男人自己心里也明白,他自己之所以又一次成功;多半是女人又一次迁就他。女人一翻身丢给他一个脊背,然后便捂着脸在一旁嘤嘤地哭,哭得好伤心;半边脸的男人没去理她,因为这样于已是女人的习惯动作。半边脸的男人很快便在炕铺的另一旁呼呼地睡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女人睡没睡或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她一大早又上班去了。女人在市里的一家百货商店当售货员,是商店里的服务标兵……
   半边脸男人仍铁青着脸,缓缓地吐着烟雾。透过烟雾;他那唯一的一只眼缓缓地扫视着玻璃碎片、凌乱的被褥。再往上,他的目光便停留在炕上方悬挂在墙的一幅照片上
   那照片是他们新婚的一幅半身照,是市报的一位摄影记者免费为他们拍的。此刻,照片上那穿着靖婚礼服的女人正甜甜地笑,女人明眸皓齿,笑起来像一朵美丽圣洁的玉兰花。半边脸的男人则身着戎装,胸前的一边系着大红花,另一边挂着一串亮闪闪的军功章。此刻,半边脸的男人也甜甜地笑,那是一种幸福中流露着得意的笑,他的一只手亲热地搭在女人的右肩上。因为笑,半边脸的男人原本那丑陋的半边脸此时也就不显得很丑陋。
   半边脸的男人和他女人的婚姻在社会上曾轰动一时。他们俩是在一次英模报告会之后认识的。
   半边脸的男人那时刚从云南前线撤下来,他是一等功臣,于是便随英模报告团在全国各地巡回作报告。那一次,半边脸的男人来到他们现在生活着的这座城市作报告,半边脸的男人的报告博得了一阵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台下有许多听众感动得直抹眼泪。报告会完毕,市里便安排本市各条战线的一些劳模或标兵同前来作报告的英模座谈。半边脸的男人就是在这个座谈会上与现在自己的女人相识的。他和她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谈得很多、很投机,以致俩人忘记了座谈会的结束、忘记了吃饭.前来催促吃饭的市妇联主任对他们本市的女商业标兵挤眉弄眼,使得女商业标兵满脸彤红而半边脸的男人有些窘迫。然而,妇联主任却似乎不甘就此罢休。席间,妇联主任张罗着分头去问半边脸的男人和女商业标兵,问他俩彼此间是否有那个意思?男的仍是窘迫地说嗐我是个残废,人家怎么会看上我哩!女标兵也红着脸说去去去人家是全国英模怎么会看上我哩!妇女主任一乐,觉得有戏,于是便将事情同英模报告团的团长说了。团长一听也乐得嘴不拢合,觉得英模与标兵联姻,定能激发时代精神。再好不过了!但团长说:还得看人家姑娘是否愿意呢!妇女主任说:没事!这事包我身上,我负责做工作。团长说,我也得做做工作哩。
   妇女主任和团长尔后便紧锣密鼓地做工作,而且结果意外地顺利。女商业标兵并没有反对,不知那时她是因为当了商业标兵便不敢反对还是确确实实对半边脸的男人产生了爱慕。半边脸的男人则离开这座城市之后便主动给女商业标兵写信,那是英模报告团团长交给他的任务。女商业标兵也果真回信,从此他俩便鸿雁传情。两个月后,上级便将半边脸的男人安置到这座城市,他俩于是结了婚。结婚时市里给他俩破例分了一套崭新的平房,部队首长和市里的领导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报纸、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们更是云至而集……
   半边脸的男人许久地看着自己和女人的那幅新婚照片,眼眶已有些红润。沉湎于往事的回忆之后,他显然伤心了。眼下,他已很难从女人的脸上看到像照片上的她那种舒心甜蜜的笑了。他觉得她以前对他很好、是个难得的妻子。她温柔、甜蜜、贤惠,里里外外一切都用不着他操心,晚上也总是充分地让他享受作丈夫的权利。可现在不行了,她说过,她对那种事实际上没半点情绪、甚至恶心。他曾问她什么时候出现这种心态的?她说至少是结婚两个星期之后便开始出现的,后来都是被迫的,她说她怕伤害他。他听了她的回答之后很觉意外,进而感到愤怒!他感到她变了,原本的柔情蜜意和崇高境界荡然无存。愤怒之后便萌生报复的情绪。每次,他都成功了。可她却总是嘤嘤地哭,哭得他有时候也不免可怜起她来。因为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完全变,家里的一切事务仍然是她一个人包了,生活上她对他仍旧照顾得很好。这不,桌子上仍盖着她为他准备好的早饭,他刚才打开看过了,那是几个馒头,两个煎鸡蛋和一小碟咸菜。使他微微感到有些意外的只是地上的那拨玻璃碎片,她没有打扫掉。他猜想大概是她急于上班,没来得及扫……
   半边脸的男人使劲抽了抽有些发酸的鼻。他狠狠地掐灭丁烟蒂并把烟蒂狠狠丢进炉里,然后紧了紧披在肩上的棉大衣,接着便艰难地撑了起来。他只有一条腿,他只能借助两根护身拐杖挪步。
   他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完女人给他留下的早餐,用手抹了抹嘴。然后他抄过护身拐杖,撑起来,“橐橐橐”地挪到门外,回过头“咣”地撞上了门,然后又“橐橐橐”地出门面去。
  
   屋外是洁白的世界,满地是雪。天很冷,寒风卷着地面上的雪花扑面而来,半边脸的男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在太阳已经出来,橘红色的阳光柔和地映照在洁白的雪地里,绐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半边脸的男人仰着脸望了望天边温暖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利用护身拐杖缓缓地向前挪步。
   前面是街心公园。半边脸的男人常去那儿散心,坐在那儿的长椅上看孩子们追逐、青年人恋爱,中年人散步、老年人逗鸟打门球或跳老年迪斯科什么的。他不能玩也不能跳,他只能在一旁坐着、静静地看男女老少找乐。说是看人家找乐,实际上人家看他更多。只要有陌生人发现他或在他跟前走过,便都会不约而同地呈现出千奇百怪的脸相,再然后还一步三回头地瞅他。开始时半边脸的男人极不习惯,自尊心受到极大刺激。他愤怒地扭曲着脸死死地盯住那些把他当怪物观赏的陌生人,甚而还想扑过去给人家狠狠敲一拐杖,但最终他都忍住了,后来又逐渐习惯了人家的诧异和观看。眼下就仍有人在观看他,在他面前经过的路人纷纷向他侧目,可他似乎毫不理会。他铁青着脸,终于一步步来到了街心公园。
   公园里有笑声和欢呼声在雪地跳跃。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在雪地打门球,另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在堆雪人打雪仗。半边脸的男人在附近找到了一条石凳,那石凳只有一个人坐着。他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来,默默地看眼前白晃晃的雪地和雪地上玩闹的老人和小孩。
   那几个小孩正越闹越欢,他们围绕在一个戴着红帽子的雪人周围你来我往地打雪仗。此刻,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抛出的雪球正好打在雪人的红帽上,被打落的红帽也正好扣落在猫着腰躲在雪人后面的另一个小男孩的头上,雪地里于是暴发出小孩子们开心的笑声。半边脸的男人耳边忽然间也冒出一个女人开心的笑,他回过头来,惊异得目瞪口呆:身边坐着的竟是一个半边的脸焦黑丑陋的女人。
   那女人笑毕,也发现了身边残废丑陋的男人。女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也有些惊异,但那惊异的脸很快又伸展开来,她极其大方地向他打招呼说:您好!
   半边脸的男人愣了一下,他有些慌乱地咂了咂嘴清了清嗓子,然后才礼貌地回答:您好!
   接下来他们便两目相对,一时无语。大概,女人惊异于男人与自己一样只有半边的脸,男人也惊异于女人与自足一样只有半边的脸。女人看样子比男人年龄要大些,至少也过了三十岁。她比他幸运的是她比他多了一条腿。许久,女人才说:
   你……就住在这附近吧?
   是……是的。你呢?
   我们家刚从东边搬来的,呶——就在那岗亭的后面。女的边说边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岗亭。
   噢……男的点了点头。
   一会,女的问:你常到这里来吧?
   男的点头:嗯。
   女的又问:你……是从云南前线下来的吧?
   嗯。
   是英模?
   嗯。咦——你……你怎么知道的?
   哈!报纸和电视上报道过,有一个解放军英模到咱市里定居并当上了女婿。你……你准是那位英模吧?
   哦,是……是的。
   哈,你瞧我真猜准了!嘿,你爱人可真好,情操高尚、人长得也漂亮,我在电视上见过她。她……她现在可好?
   嗯,还……还好。半边脸的男人窘迫地说,他似乎对眼前这个残废女人的开朗感到惊异。少顷,他壮着胆反问她: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父亲两人,我父亲是老中医。
   你……你没成家?
   唉,我……我这么丑陋,又不像你们英模有名气,谁……谁会要我呀?女的说着,声音低沉了下来。
   半边脸的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询问有些冒昧,没准已伤害了她。他尴尬而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专注地看她。他发现她的半边脸很丑,像贴了一层响尾蛇的蛇皮一样既焦黑又疙疙瘩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半边残废的脸,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要不是英模而仅仅是残废,这世界上是否会有女人嫁给他?进而,他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对方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他猛然想:自己要是娶了眼前这个残废女人会怎么样?哦——不!不!他不敢想下去,一想就恶心,一想就有一种往外呕吐的感觉!他一时间感觉到浑身冷颤,毛骨悚然……
   这时,那半边脸的女人喃喃地说:其实,我……我已经习惯了。再说,即便有人同情我提出和我结婚,我……我也不会同意的,我……我觉得一个人过轻松。
   噢……半边脸的男人点了点头。一会儿,他问:你……你有工作吗?
   女的说:有。她停下来掠了掠头发,接着慢腾腾说。我原来是一所中学里的化学教师。七年前,一次在给学生做实验时试管突然爆炸,我……我的这半边脸被硫酸烧伤了。还……还好,学生没伤着,是我一下子把他们挡在身后……嗐,这……这是七年前的事了!女的苦笑、叹息,接着又说:后来我不教书了,我跟着父亲学中医,不用上班,在家里帮父亲配药。哦——女的突然伸手看表,说:我……我得回去了,我父亲一大早去出诊,该回来了,我……我得赶快回去!女的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边脸的男人呆呆地望着那女人渐渐远去,忽然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他是渴望着继续与她交谈,他甚至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让她留下名字和具体池址。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跟人交谈了。刚出名那阵,前来采访、看望他的记者,领导几乎每天都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大中学生、社会青年也纷纷前来慰问、请教,同他探讨人生问题。但那样的日子持续不到半年就销声匿迹了,就像闷热的夏天里忽然间来了一阵狂风暴雨一样,狂风暴雨过后,留下的仍是沉闷、燥热,世界仍然是原来的世界,生活单调得让人发慌!而妻子原本的热情也慢慢地冷却下来,再也很少同他交谈、向他传递外界的各种信息。尽管妻子整天下班回家后仍为他做饭,为他烧水洗澡,洗衣服……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太规范了,规范得像木偶人或机器人,那多半是一个被生活套上绳索的人在机械地履行她的职责……可职责……职责能代替感情么?
   半边脸的男人在寒冷的雪地里冥思苦想。他似乎有些激动,脸涨得通红。很久很久了,他从没有想这么多,也从没有这么想过。从前线下来之后,他为自己残废的身体暗暗哭过,也为自己在前线立功骄傲乃至自慰。他曾想:老子在前线卖命丢了条腿丢了半边脸,往后该好好享受了。他的这种愿望的确也已实现,他的妻子、房子和民政部门每月给他的一百来块钱救济金,就都是他用鲜血换来的。他也曾经向有关部门要工作,要求坐柜台当门卫或干点他力所能及的工作,人家也给安排了。但那些单位都太远而他上班又很困难,人家便劝他还是在家呆着为好,于是他也就无可奈何地在家呆着。他成了真正的闲人,每天在家坐享其成,他不是不愿意干点什么而是他确实干不了什么,不干什么他也就什么也用不着去想、去操心。他整天只不过是吃饭,睡觉、吃饭……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实际上是一堆废物、多余的废物,妻子和社会都已不再需要他,可他却片刻也离不开妻子和社会,以前给全社会做报告时自己曾慷慨激昂地向人家讲奉献,然而奉献之后又一味索取——这,能算奉献么?……
   半边脸的男人越想越多,越想越痛苦、一种觉醒之后的痛苦。他甚至恨自己以前怎么想得那么少那么少,简直是行尸走肉!这时候他狠狠地朝雪地啐了一口痰,然后紧了紧大衣,然后又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根烟,“嚓”地用火柴点燃,然后便一口接一口地吸着。他那唯一的一抹浓眉久久地,痛苦地扭曲着,唯一的那只眼珠暴胀着,充满血丝。他的脸像一块久经风沙侵蚀的岩石,乌黑而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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