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碑
作者: 王三龙
时间: 2013-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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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碑 太阳约莫一竿子高的时候,电工二苟出现在村子的街道上。他肩上斜扛着一架松木梯子,梯子中间一节横木掉了,用两根拧在一起的铁丝代替,二苟的肩膀已习
立碑
太阳约莫一竿子高的时候,电工二苟出现在村子的街道上。他肩上斜扛着一架松木梯子,梯子中间一节横木掉了,用两根拧在一起的铁丝代替,二苟的肩膀已习惯了铁丝的挤压。梯子被他高出很多,阳光将他的影子投放在地上,梯子像两节铁轨压在他身上。二苟上身穿着一件已辨不出颜色的褂子,褂子敞开着,露出里面汗津津的肚皮和缠在腰间的沉甸甸的工具袋。
村子叫朱家村,有百十户人口。居住着朱姓和牛姓两个姓氏的村民。朱姓人口居多,选村干部时,乡里考虑民主管理,便在朱姓里选了一个村支书,在牛姓里选了一个村长。
二苟能当上朱家村电工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是村里唯一的一个外姓人。
说来也怪,谁也说不清楚二苟是怎么当上村里的电工的。论学识,二苟大字不识几个,论电工知识,他恐怕也一窍不通。但他当村里的电工,却从来没有人质疑。村里每家每户的房前或屋外都装有一个电表,电表像保险柜,用特制的小木盒子锁着,钥匙都在二苟手里。每到月底,二苟便扛着梯子挨门逐户收电费。二苟当电工以前,家里很穷,几乎是房无片瓦,家无隔夜粮,但自从二苟当上了电工之后,家里盖起了大瓦房,娶了媳妇,小日子过得像一盏贼亮贼亮的日光灯,用城里人的话说就是贼爽呢。
可让二苟唯一感觉不爽的是,他没有孩子,夫妻俩互相埋怨,媳妇说二苟有问题,没男人劲,二苟说媳妇有问题,没女人味。结果俩人到底谁有问题成了朱家村人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
二苟从村委会门口经过的时候,一条狼狗吼叫着朝他猛扑过来,二苟吓得紧跑几步,将脚上拖拉的一只鞋都甩掉了。狼狗拴在一块高大的石碑上,碑是不久前村里一户人盖房子挖地基时从地下挖出来的,是一块无字碑。为了防止孩子们在上面乱写乱划,才拴了一条狗。关于这块碑,村里的朱牛两大家人争论不休,朱姓人说是他们先人的,牛姓人说是他们先人的。最后村委会领导出面说这块碑是村级文物,村里准备利用它招商引资,做大文章。只有那些为村子做出了杰出贡献的人才有资格出现在这块碑上。
许多年以前,二苟跟他的母亲从山里逃难来到朱家村,那时候朱家村不叫朱家村叫牛家村,村子因有一位有钱有势的牛姓大地主而闻名,可以说朱家村的许多朱姓人都是牛家的长工,土改的时候,牛家村改名朱家村,牛家自然被定为地主成份,牛家的家产也被充公分给村民,二苟家就分到了一头小牛犊。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二苟扛着梯子一路哼唱着《东方红》,来到村支书家门前抄电表,“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朱支书长得又黑又瘦,站在门前像一棵枯树,他手里端着一个又粗又高的玻璃茶杯,认真地喝了一大口,仰起脖子咕噜了半天,却没有下咽,而是吐在了门前平整的砖铺地上。如此反复数次,像城里人嗽口,又像城里的洒水车在洒水。直到他看见二苟把电表箱锁好下梯子时,才停下来说:“二苟,你抄电表咋不登记呢?”
二苟撩起褂子擦着额头的汗珠子说:“我心里记着呢,你家电表几乎没怎么走。”
“怎么可能呢,这几天开会,晚上熬夜,说不定表都烧坏了。”
“没有,表好好的。”
二苟接过支书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领导这几日日理万机,有啥大事?”
“还不是商量立碑的事,商量了几天也没个结果。”
“以我看,还得立朱先进的碑。”二苟喝了第二口,也效仿支书,在嘴里咕噜了半天,却吞进了肚里。
朱先进是朱家村早年出去的一个大人物,也是朱家村第一任村干部,他从基层干起,先当村长、乡长、县长和省长,现在虽然退了下来,但还是中央某权威部门的高级顾问。
“你能这么想,算你小子有觉悟,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也这么想,但又怕牛家那边说我偏向朱家,做为村支书,我得一碗水端平。再说了,这件事远没有立一个碑那么简单,确定了人选,还要建一个资料室,搜集整理先进事迹,在全乡、全县、全省乃至全国进行广泛宣传,继而招商引资。”
“朱先进的恩情能拉一火车吧,他批一张条子,各路诸侯财神还不是一路绿灯。”
“就是,没有朱先进咱们恐怕还给人家牛家拉长工呢;没有朱先进,谁知道地球上还有一个朱家村;没有朱先进咱凭啥每年能争取到上级的救济款?”
“就凭这三条,已够给朱先进树碑立传了。”
“好,你是姓苟的,你的话应该不偏不倚,明天开全体村民大会,你知道该投谁一票。”
“那是,那是,朱先进的恩情我咋能忘。”
朱支书满脸堆笑,树干一样的身子挪进屋里去了。二苟肩上扛着梯子刚走出几步,朱支书的声音突然从屋里又飘出来:“二苟,我还没交电费呢。”二苟头也不回的答道:“下次吧,下次一并收,你不交,我心里有数。”
太阳升到二苟头顶的时候,二苟身上的褂子已被汗水浸透了。但二苟还不想收工,因为朱姓户还没过半,他得到了何翠灵家时才能收工,要不就得熬夜。他最怕熬夜,有一回,他晚上抄电表时,让蝎子蛰了一次,痛得从梯子上掉下来,差点摔断了腿。
二苟将梯子搬到何翠灵家门前的时候,嗓子眼开始冒烟。今天他没有到何翠灵屋里讨水喝,他在门口瞥见何翠灵的男人正在屋檐低下的圈椅上打瞌睡。何翠灵的男人在煤矿上班,一次瓦斯爆炸他丢了一条腿,在家里靠国家工伤补助款生活。二苟透过玻璃窗无意间看见何翠灵正盘腿坐在炕头给孩子喂奶,一对丰腴的乳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打开电表箱,眼睛却没有离开玻璃窗,何翠灵瞥见了窗外的二苟,显然并不想遮遮掩掩,她甚至有几分卖弄风骚,面向二苟,手里慢慢用劲,像捉着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知道自己身上的优点正是二苟媳妇的缺点。
何翠灵盯着自己胸前的兔子对二苟说:“我们家灯泡闪了,这个月几乎没怎么用电啊。”
“用没用电,你说了不算,电他舅说了也不算。”
“我说,是你二苟说了算。”
“胡说,是电说了算。”
二苟拍了拍电表箱,煞有介事地说。“跟上个月差不厘。”
“到底比上个月差多少呢?电表拉不住闸了,不开灯也照走?”
“你的意思是你家的电表坏了,开不开灯都走吗?”二苟说:“要不你家再换一台新的,你出钱,我出力。”
“得了,得了,你说多少就多少。”
“胡说,是电说多少就多少,二十二块六。”
“那零头就算了吧。”何翠灵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她用怀里孩子的一只脚踢了一下刚刚下了梯子的二苟,说,“来,进来我给你砌一杯粘茶。”二苟此刻才发现孩子已经睡着了,但要命的是女人胸前那两只兔子却没有睡着。
二苟本打算进何翠灵屋里喝口水,但看见何翠灵的男人此刻已灵醒过来坐在门口用一根火柴棒挖耳朵,二苟定定的盯着何翠灵她男人身边靠着的那只架拐,村里谣传那架拐低下装着一个暗器,专门对付盗贼色狼之类的坏人。
“我不渴,你把电费拿出来吧。”二苟有意提高了嗓门说。“公家的电费,一分都不能少。”
“让你喝茶是看得起你。”何翠灵的男人扔掉火柴棒对二苟说:“听说咱村要立碑。”
“没错,你准备投谁的票。”
“我投我自己。”何翠灵的男人说:“黄继光堵枪眼,董存瑞炸碉堡,我为国家奉献了一条腿,难道不值得学习。”
“值,值,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得群众说了算。”
何翠灵在屋里气乎乎地说:“既然群众说了算,电费咋说涨就涨呢。”
二苟被问得张口结舌,他嘟囔着说:“这得国家说了算。”
“这个月光光(她男人的昵称)的工资还没下来,能不能等到下个月再缴。”
“不成,不成,这得——”
“得得得,还不是你二苟说了算,拿去,一分一厘都不少你。”何翠灵从屋里冲出来,将电费几乎仍在二苟脸上,“给你媳妇买保胎药去。”何翠灵出来时没有抱孩子。二苟灰溜溜地离开何翠灵家,令他遗憾的是何翠灵胸前的兔子已不在窝里了。
二苟懵懵懂懂地把梯子放在自家门口,回屋里准备吃饭。他媳妇正在厨房里揉面,面团在他媳妇的两手间像拧麻花似的拉长叠短,随着揉面的动作,她的屁股有节奏地扭来扭去,这让二苟想起了何翠灵胸前的那对兔子。二苟对媳妇说自己的眼睛落了灰,将媳妇拽到屋子里,媳妇手上沾满了面粉,媳妇说你先坐到炕边等我洗洗手再给你吹吹。二苟却像一条公狗似地将媳妇扑倒在炕上,两手在她那扁平的胸前使劲揉搓,嘴里嘟囔着,“快交费,快交费。”媳妇笑着说,“你疯了,咱家的电一直白用,啥时候还交费?”
吃完午饭,二苟去后院上了一趟茅房,替自己家的那几头大肥猪挠了一会痒痒,然后回屋倒在炕上呼呼大睡。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二苟开始查收村子里牛姓户的电费。
他通常将牛村长家的电费放在最后一家收,这并不是他有意这么做。而是牛村长家住的是二层小楼,电表装在二层,他必须到楼上去看。村长家是全村最富裕的家庭,现代化的家俱几乎一应俱全,村长是个生意经,在他的带动下,村里不少贫困户开始脱了贫。
二苟家后院养的那几头猪,就是村长给介绍的一家养猪厂的新品种,不仅包供饲料,而且还包销售。从经济效益方面来说,牛村长是二苟的财神和恩人,别说他不打算收牛村长家的电费,就是自己掏腰包替牛村长交电费他也乐意。尽管牛村长根本就不在乎那几个钱。
虽然天还没有黑,但牛村长家已经灯火通明,(村长家往往是全村电费最大的用户)二苟例行公事地查看完电表,本打算一声不响地离开,但他刚下到一层,牛村长便从屋里迎了出来,牛村长长得很胖,大腹便便,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脚步也震得地面咚咚响。牛村长问二苟:“这个月多少?”
二苟说:“你不用缴了,上次村里刘寡妇的电费钱还是你垫付的呢。”
“这一码是一码。”牛村长从身上摸出一张抄票递给二苟,“一张满堂红(村长对一百元的昵称)够不够?”
“够了,够了,多余的我替你记在账上。”
“今天我就不留你喝汤了(朱家村人习惯将吃晚饭叫喝汤)。”牛村长拍拍二苟的肩膀说,“屋里来了几个外地的客商,我这里有一张表,你在上面签个名,当然,这不是行政命令,你也可以不签,完全凭自愿。”
“什么事,你直说,我看不懂文件。”
“那好,咱长话短说,就是立碑的事,我想先做个民意调查。”
“不用查了,村长说谁就是谁。”二苟信誓旦旦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主张树牛得富,我想听听你们苟家人的意见。”
牛得富是朱家村当年的大地主的孙子,改革开放后,在村里靠养猪起家,以后又承包了县里的一个养殖场和饲料加工厂,与县农科所合作研制生产出了一种新型饲料,市场供不应求,现在已发展成为全省的利税大户,朱家村有史以来出了一位闻名全国的农民企业家。“不是我替我们牛家人拉选票,牛得富是咱朱家村的骄傲,他发了财不忘乡亲,给咱们修路、打井、建学校、安排就业,他使咱朱家村人人受益,他才是咱朱家村人的大救星。”
“我说了,立谁我都没意见。”
“你这话说得就太没原则了,谁给咱农民带来实惠咱就捧谁,你咋说选谁都没意见呢。”
“我没什么文化,支书让我选朱先进,你让我选牛得富,我都没啥意见,能让我收电费,我就知足了。”
“小农意识,典型的小农意识,现在已经不是解决温饱问题的年代了,咱们要讲政治地位,什么是政治地位,就是你手中的一票。”
“你说得好,我签就是了。”
“这样吧,你先别签了,明天咱们召开全体村民大会,到会上再当场表决,你晚上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走出牛村长家的大门,二苟感觉肩上的木梯突然沉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到底是投书记的票还是投村长的票,这俩个人都决定着自己的电工命运,朱支书支持立朱先进,朱先进苗红根正,政治上牢靠。而牛村长支持牛得富也确实没错,连刚懂事的孩子都知道牛得富给他棒棒糖吃。
“我看你投牛得富没错,”晚上熄了灯,媳妇脱光衣服躺在二苟的旁边,用手摸着她男人说。
“你懂个屁,”二苟烦躁地将媳妇的手拿开,“朱先进在中央当大官,只要政策一变,牛得富还会像他爸一样被打倒,这个道理连我妈都懂,你倒粘得像浆糊,俗话说一朝君子一朝臣嘛。”
“得,得,那就投朱先进吧,咱家还领过人家朱先进当年批的救济款呢。”媳妇一味迎合二苟,仍不想收手。
“不成,不成,万一牛得富生了气,往后不收咱家的猪咋办?”二苟又将媳妇的手拿开。
“咱弃权,谁都不得罪。”媳妇拉一条被单盖了自己,转身给二苟一个后背。
“小农意识。”二苟猛地坐起来,将搭在媳妇身上的被单丢在了地上。
夜里二苟失眠了,他把自己的脑袋想炸了也没有想好该投谁的票。
第二天早晨,村里的高音喇叭将二苟媳妇吵醒了,喇叭里通知村民每家每户去一个人参加在村委会门前召开的立碑投票仪式。二苟媳妇发现二苟已不在身边,二苟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二苟媳妇猜不出一夜未合眼的丈夫会投谁的票。
“共产党像太阳,照到那里那里亮,”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二苟回来了,一路哼着《东方红》进了家门,“哪里有了共产党,那里人民得解放。”。
“快说,你投了谁的票?”媳妇急切地问。
二苟笑嘻嘻地说“我谁的票也没投,因为除了朱支书和牛村长,村里压根就没人去开会。”